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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交鋒 “林知,你在明知故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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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交鋒 “林知,你在明知故犯。”……

符盈借著靈識, 沈默註視著腳下亮著不祥紅光的禁陣。

她認識這個禁陣,是因為晏回青曾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實力不夠時,看見這個禁陣直接轉身就跑。

這是一個典型的傷敵一千自損九百九十九的陣法。

觸動陣法之人會立刻被拖入惡鬼撕咬之中,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是修仙界最兇殘的酷刑。

可布陣之人同樣也會被抽調鮮血供養惡鬼, 幾乎是以生命力在催動陣法的進行,意志不堅定者甚至會被惡鬼拖住, 最終被榨幹最後一滴鮮血同樣死去。

因為實在太過於兇殘, 且惡鬼放出後很可能難以召回, 所以即便這個陣法沒有波及他人性命,也被各個門派列入禁陣, 不得修煉。

林知不是陣修, 問仙宗的陣修同門也絕不會幫他設下這種禁陣, 他獲得這種級別禁陣的唯一辦法就是攢夠錢去黑市憑運氣購買。

她在陣法中察覺不到任何林知的靈力, 這樣級別的納靈陣符箓無疑會賣出驚人高價。

以問仙宗給內門弟子月例為參考,起碼要攢上十年才能購得一張。

林知入門才幾年?他自入門時就在籌劃著這件事情了?

身後林伯父在招呼她吃飯, 符盈應了一聲, 最後看了一眼隱藏在房屋四周的陣法。

少女抿唇, 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 可最終手指微動,黑暗當中翠色光芒一閃而過,細如發絲的靈力沒入地面。

她轉身離開院落。

玄石門中,出神望著遠方搖曳樹枝的少年眉間抽動, 瞳孔震顫一瞬。

符盈剛剛見到了足以讓林知被他師父親手處罰的事情,此時面對林木面色平靜,還在見縫插針讚嘆對方的廚藝出眾。

“嗐,鄉野小菜而已, 我還怕仙師吃不慣呢,仙師謬讚了。”林木憨厚地笑了起來,“小知悶葫蘆一個,之前我不小心把鹽放多了,他楞是把菜全吃完了也不吭一聲。”

符盈:“他小時候也不愛說話嗎?”

林木擡手給兩人倒了一杯酒,仰頭猛灌一口:“對。”

放下酒杯時,他的眼神又欣慰又覆雜地落在符盈身上:“說實話,當初聽到他要請仙師們來時我還驚訝了許久。”

他喃喃著:“他從未往家中帶過朋友……我之前從不知道,原來他也是會和朋友插科打諢的。”

符盈瞥了一眼還帶著泥土痕跡的酒壇,據林伯父說這是他珍藏了許久的美酒,果不其然,對方沒喝幾杯臉上就有了醉意。

她撫摸著酒杯,在似有似無的桂花香中輕聲問道:“邱業似乎很厭惡他。”

符盈的話說得有些委婉,酒意上頭的林木當場拍案而起,罵道:“他哪是討厭小知?就是他們邱家得理不饒人!”

這些話他無法對林知說,也無法對熟人說,只好借著醉意向符盈這個半生不熟與林知有關系的人傾訴。

符盈耐心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他們從將將日落一直聊到了明月高懸於空,酒壇中的酒已經倒得一幹二凈,身形消瘦的男人趴在桌上,渾濁的眼中甚至閃著淚光。

他的神智早就不清醒了,符盈順手用術法將一片狼藉的堂屋簡單收拾了一下,起身想要向他告辭離開。

林木的神智清醒片刻,搖搖晃晃起身要將她送出門。

“……仙師,小知是個好孩子。”

夜幕沈沈,符盈的身後響起沙啞的聲音。

面容滄桑的男人註視著將要被黑暗吞沒的少女,幾近x哽咽著:“他只是,跟著我過得太苦了。”

符盈沒應,只是溫聲勸他外面風大,讓他小心不要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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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亮的夜風掃在林知的臉頰上,他的身體素質很好,可前不久施布陣法將他的靈力抽調了很多,再加上源源不斷的鮮血供給,他的身體直到符盈他們到來那天也沒有完全恢覆。

再加上前幾日頂著毒素侵擾還強行驅動靈力,這樣一番行動的後果就是他破天荒的發燒了。

他披衣起身走出門,想要去透一透氣,卻在門口處忽地頓住腳步。

漆黑夜中,只有院中的螢蟲在亮著微弱的光,四周萬籟俱寂,只有二人微不可察的呼吸聲。

好半晌,少年說出了第一句話:“千機師兄應當還沒睡。”

薄如蟬翼的劍抵在他的喉嚨處。

林知曾無數次見到對方飄逸輕盈的劍法,見過這柄銀白長劍沾染鮮血兇戾暴虐的樣子,明白只要它的主人意念一動,他就將身首分離。

少女微熱的呼吸撲在他的耳邊,是他所熟悉清脆柔軟的聲音,帶著一點桂花酒意。

“你只想對我說這個?”

符盈自黑暗中貼近他,眼中跳躍著他人看不見的金色光芒。

“戒律閣執事的徒弟,也敢這樣知法犯法嗎?”她說,“你想在暗無天日的封魔潭被關幾年?”

林知:“六年。”

符盈冷笑一聲,手下用力直接將他嘭的一聲按在墻壁上,自己持劍抵住他的喉嚨,面對面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有誰知道?”

他們都知道符盈在問什麽。

林知垂眸看她,喉結滾動間帶動頸部皮膚,在符盈的劍上留下一縷血絲。

“只有你我。”

符盈瞇了瞇眼眸,屋中昏暗,可對方黑沈沈的眼眸卻比夜色還要深沈。

白衣少年蒼白的臉色帶著不自然的薄紅,他的大腦依舊鈍痛,可思維無比清醒。

“這是第一年。”他平靜道,“這是閉關的緣由之一。”

他之前遲遲不回問仙宗,合著是在這邊施布禁陣?

符盈心平氣和地問:“還有呢?既然想要與我坦白,就不要吞吞吐吐。”

在一起修煉這麽久,符盈對自己的好友是什麽性格不說了如指掌,至少有所了解。

祭祀時林知在毒素影響下洩露出來的本性符盈看得一清二楚,可最後還是將其盡數瞞了下來。

可信任是相互的,即便是朋友,符盈的性格也不允許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率先將所有信任交付出去。

符盈不介意被人利用,她願意幫林知隱瞞一些不太適合被發現的東西,可前提是對方能夠對自己交付同樣的信任。

她曾經在毒窟中,半開玩笑地和林知說“怎麽當時沒借著神志不清這個由頭讓你多揍邱業幾拳呀”可不是白說的。

林知是個聰明人,他讀懂了符盈的暗示,於是他對符盈道:“幫我給父親捎個口信吧。”

他默認讓符盈看到他隱藏在一身冷淡傲骨之下,過往歲月中所有的不堪與陰暗。

也默認讓符盈涉足他處心積慮,欺騙對他有恩的仙門也想要隱瞞的秘密。

——他對符盈交付了自己的所有信任。

若非如此,符盈根本不會在看到禁陣時,還絞盡腦汁幫他削弱了陣法的施布條件。

林知:“這任大祭司與江掌門關系密切。”

符盈:“……”她就知道。

她面無表情地反手用劍柄狠狠懟了一下被她逼在墻角的少年,才翻身坐到旁邊的桌子上。

她的力道一點也沒收,甚至加註了靈力,即便是皮糙肉厚的體修也沒忍住悶哼一聲,躬身捂著腹部冷汗泠泠。

符盈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道:“我說之前討論的時候你怎麽那麽沈默,還總是把事情都往河妖身上撇,原來你和大祭司還有這層關系呢。”

林知自知理虧,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抗,捂著腹部緩了許久才呼出一口濁氣,說:“若非是她,我不會活下來。”

符盈冷眼看著他,最後還是抿唇撇開視線,從儲藏袋中丟出一瓶丹藥扔給他。

“你明明有能修改一部分陣法效果的能力,偏偏將其用在阻止惡靈失控上。”符盈想到她之前看到的陣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說他心狠手辣?可偏偏寧願自己死也不想讓陣法波及任何無辜人。

林知接過丹藥,看也不看仰頭倒進口中,身上躁動的靈力慢慢平緩下來。

他對符盈道謝,撐著身體走到符盈坐著的桌子旁:“恨不需要波及無辜之人。”

林知是個沒爹沒娘、奄奄一息被撿來的野孩子。

小小的千鈞潭一個寨子中的所有人都沾親帶戚,眼眸漆黑得像是幽潭一般的蒼白男孩站在一身鮮艷服飾的孩子當中,像是沒上色的簡陋木偶。

這種木偶是很多巫蠱師啟蒙時練手的物件,用最不值錢的泥土或廢布制成,用壞了就丟掉,直到掌握了自己力量為止。

林知學不會巫蠱術,家中也沒有條件讓他接觸煉器之術,在他試圖融入千鈞潭時,唯一留給他的角色便是沒有人當的木偶。

林木護不住他,他也不願意將孩童之間的事情告知他平添麻煩,林知只能笨拙地給自己穿同樣顏色鮮艷的服飾,試圖通過這樣的裝扮融入千鈞潭。

可沒有用,他依舊是那個角落中不被註意的簡陋木偶。

甚至在他不自知的情況下殺了邱臻飼養的小蛇時,即便是簡陋木偶他也做不成了。

他和林木躲在家中,夜半時分家中便會湧出無數蠱蟲毒蠍,它們無毒,卻無一不是最折磨人的類型。

伽靈不忍心看他滿身狼藉的樣子,替他們驅逐過幾次毒蟲。可她的身體早就垮掉了,無法長久維持靈力。

十三歲的林知看著養父布滿皺紋的臉龐,看著鄰居姐姐難以掩飾的疲憊,他心想,既然事情是由我而起,只要我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就能讓其他無辜之人回歸平靜生活吧。

於是他獨自一人去找了邱臻。

沒人知道那個十三歲的少年經歷了什麽,只是次日大祭司照常前往毒窟時,在林中撿到了奄奄一息、身上無數毒素相互攻擊侵占身體的林知。

她把他帶了回去,親自幫他梳清了滿身毒素。

她是千鈞潭中靈識最敏銳之人,她沒有憑借測靈石,一眼便發現了蟄伏在少年羸弱身軀下洶湧如海的靈力。

大祭司說,你可以去求仙問道,成為比邱臻修為還要高強的仙人。

這是林知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他們罵他野狗,說他是沒人要的孩子,說他就是最廢物的無靈之軀——他從未想過,自己可能成為與邱臻一樣的仙人。

林知懷揣著對未來的渴望,養了整整一年的傷,第二年準備前往璇璣閣。

可在路上他忽然意識到,即便他成為璇璣閣弟子又如何呢?邱臻同樣是璇璣閣弟子,甚至有望成為內門弟子,以他錙銖必報的性格,他看到自己入門會不會惱羞成怒,再度對他們出手?

他在璇璣閣浮空島下矗立了許久,久到太陽已經升起,燦爛日光落到少年的眼中,刺目得幾欲令人落淚。

可被旁人欺負時他沒哭,在被巨蛇鎖住喉嚨時沒哭,在奄奄一息滿身詭異紅紫時他也沒哭,現在更不可能哭泣。

他選擇轉頭走了另外一條更加泥濘坎坷的路。

不久後,一身玄衣的戒律閣執事看著問道場內滿身鮮血淋漓,卻執拗地站在場內的少年,轉頭對旁邊的掌門問道:

“這個人是誰?”

蒼喻翻了翻案卷:“千鈞潭,林知。”

那是林知最後一次穿著鮮艷顏色的衣服。

因為從此之後,他再也不需要通過穿著鮮艷服飾融入群體,而是旁人聽到他身上銀飾相撞的清脆響動而面露恐懼。

他活成了十三歲的林知做夢都不敢想的樣子,也必須為十三歲的林知彌補那徹骨恨意的遺憾。

即便這樣可能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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