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孔雀藍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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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孔雀藍琉璃瓦
皮姝美聽到宋芳麗所說的，呆坐在椅子上，兩眼皆是震驚，還有心疼。她平覆了好一會兒情緒，才能不間斷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她現在在醫院治療嗎？”
人到了一定年紀，本來就會對小輩有所憐惜，何況秦安靜還是她好姐妹的女兒。當初兩人懷孕時，還曾說過要當彼此孩子的幹媽。如今聽到宋芳麗講的一切，皮姝美終是忍不住跟著落下淚。
“我們第一次發現她是雙相，就是她拿著餐刀把因因劃傷的那天，後來送她去接受了治療，基本都穩定下來了，醫生也說病人的配合度很高，恢覆情況良好，可以出院，後續按照醫囑吃藥，按時覆查就行。這幾年也確實挺穩定的，但不知道受到了什麽刺激，今年突然又發病了，幸好當時因因不在家，他還不知道。”
“之前邱因還小，隨便找個理由都能搪塞過去，他現在18了，該懂的都懂，只能讓他換個環境生活。這麽多年，邱因都很懂事很開朗，可安靜的事情，是需要安靜自己渡過的難關，這不應該成為邱因要面對的課題，他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想讓他受到影響。”
宋芳麗的丈夫走得早，又只有秦安靜一個女兒，她被深深的疲憊感籠罩著。
“安靜她，積極配合醫生治療沒問題的，能挺過來一次，就能挺過第二次。”
對上宋芳麗無助的眼神，她趕緊又說：“沒事的沒事的，我們這就給孩子辦手續，周聿周銘都在，他們會把邱因當成親弟弟一樣對待，都會好起來的。”
皮姝美將宋芳麗抱入懷中，單手不停地拍著她的後背，兩個人都是眼眶濕潤。
挑選學校的事情辦了起來，前期並不需要邱因本人出面，他暫時還不知道這件事，只一心沈浸在周聿的工作間裏。
邱因是新手，切割木牌形狀就磨蹭了兩天，小小一塊木牌還沒經過打磨和裝飾，看起來十分寡淡，但他捧在手心裏看了好久。
在周聿的指導下，他又開始用別的廢料練習刻字。
“周聿，你有沒有受過傷？”邱因活動手腕，重覆張合手掌的動作。握著小刀刻字，需要保持高度的專註，還得時刻註意安全，不要傷到手。他坐在這裏一個小時已經快受不住了，不知道周聿是怎麽練出來的，小刀在他手中和橡皮泥一樣沒有傷害性，任由他指揮。
周聿的菩薩像也已經開工，他正在處理一個拐角處的細節，註意力集中，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這兩天的相處，邱因習慣了周聿的工作狀態，對此並不惱火，自己起身去接了杯水喝。
太陽西斜，透過精致的雕鏤窗射進屋內，打在邱因身上。他的卷發是回國之前特意打理過的，因為秦安靜覺得那樣看起來比較活潑。現在已經換回了直發，又黑又柔順。
屋外沒有正午時分那麽熱了，墻面上鐘表的時針指向四，他遲疑了一會，將拿出來的茶葉又放回櫃子裏，順手塞到了最裏面。
周聿的規矩，工作臺上不許放水，以免不小心碰倒。邱因就站在旁邊，端著那杯水，耐心地等待他完成那個小細節。
他的動作很快，並沒有讓邱因等多久，將小刀和小錘妥善放好後，接過了依然溫熱的水：“謝謝。”
猛地灌了一大口，周聿才開始回答剛才的問題：“受過傷，還不少。”他將左手伸到邱因面前，布滿刀繭的掌心內，線條分明的掌紋間，藏著幾道不長不短的疤痕，在歲月的流逝中已經變淡，不仔細觀察幾乎要看不見。
“你是怎麽堅持下來的？”邱因扒著他的手問，手指輕輕觸碰那些疤痕，癢意順著掌心蔓延到胳膊上。
周聿收回手，又喝了口水，喉結滾動。
水喝完了，他邊接水邊說：“我學古建修覆，是因為我爺爺。一座被大火焚燒過的古廟，墻磚都變成黑色，房梁也盡數坍塌，它已然成為廢墟，等待著被清除幹凈，給新的城市規劃讓出地方。新舊更疊就是如此，落後的，沒用的會被淘汰，世間任何事物都是同樣的命運。”
“但是爺爺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存在法則。他帶著修覆團隊去了現場，讓那座古廟重新站了起來。我去看過，孔雀藍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美得耀眼。那座古廟依然保留著最初的特征，被火燒過的墻磚還放在裏面，旁邊介紹了它們的一生。很多游客去參觀後，都震驚於世界上還有這麽漂亮的建築。”
“我想，如果沒有人來修覆這座古廟，那後來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它的過往是如此絢爛。我是從那一刻起，想成為和爺爺一樣厲害的修覆師。我研究的木構古建比較多，做木雕也是為了練習。最開始劃破手時，不是沒想過放棄。”
邱因聽得入迷，見周聿不說話了，急著問：“後來呢？”
周聿的目光看向窗外，視線和陽光交融在一起，他被包裹在一種無法言說的溫和之中。
他說：“爺爺告訴我‘不管選擇做什麽，面對的都是一個殘酷的戰場，專業和能力就是征戰四方的刀。家人的關心和縱容，也許會成為你前進路上的鎧甲，保護你在這場征戰中毫發無傷。但是周聿，你必須打磨出一把屬於你自己的刀，哪怕需要用一生的時間。它可能會讓你受傷，讓你痛苦，讓你難過，可它也會比鎧甲更令你舒適、安全。’”
“周聿，你打磨出你的刀了，你現在很厲害。”
“遠遠不夠，我會付出我的一生，為了我所熱愛。”
我會付出我的一生，為了我所熱愛。
周聿說這句話時，望著邱因的眼睛，是那麽堅定。這份堅定準確地、充滿力量地敲在了他的心頭。
他被觸動到。
熱愛，我熱愛什麽？邱因在心裏發問。
在外人看來，他父親是矽谷傑出新秀，事業有成。母親對他悉心照料，家庭美滿。他表現出來的也是如此，乖巧聽話，在家知道讓家人開心，在學校懂得讓老師放心。
但沒有人知道，他最大的心願，是爸爸能常回家看看，媽媽能減少對他的關註，是他能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邱因記不清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或許是那次胳膊被劃傷，又或許在更早之前，秦安靜的情緒總是很低沈，會對他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他還發現，只有他保持開朗健康的狀態時，媽媽的情緒才會穩定。
他變得很聽話，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乖孩子。
想要維持令人羨慕的假象已經足夠力竭。他沒有心思去想，他熱愛什麽。
眼前的周聿太耀眼了，邱因忍不住想靠近。他沒見過周聿所說的孔雀藍琉璃瓦，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有多漂亮，但他看到了周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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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姝美聽到宋芳麗所說的，呆坐在椅子上，兩眼皆是震驚，還有心疼。她平覆了好一會兒情緒，才能不間斷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她現在在醫院治療嗎？”
人到了一定年紀，本來就會對小輩有所憐惜，何況秦安靜還是她好姐妹的女兒。當初兩人懷孕時，還曾說過要當彼此孩子的幹媽。如今聽到宋芳麗講的一切，皮姝美終是忍不住跟著落下淚。
“我們第一次發現她是雙相，就是她拿著餐刀把因因劃傷的那天，後來送她去接受了治療，基本都穩定下來了，醫生也說病人的配合度很高，恢覆情況良好，可以出院，後續按照醫囑吃藥，按時覆查就行。這幾年也確實挺穩定的，但不知道受到了什麽刺激，今年突然又發病了，幸好當時因因不在家，他還不知道。”
“之前邱因還小，隨便找個理由都能搪塞過去，他現在18了，該懂的都懂，只能讓他換個環境生活。這麽多年，邱因都很懂事很開朗，可安靜的事情，是需要安靜自己渡過的難關，這不應該成為邱因要面對的課題，他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想讓他受到影響。”
宋芳麗的丈夫走得早，又只有秦安靜一個女兒，她被深深的疲憊感籠罩著。
“安靜她，積極配合醫生治療沒問題的，能挺過來一次，就能挺過第二次。”
對上宋芳麗無助的眼神，她趕緊又說：“沒事的沒事的，我們這就給孩子辦手續，周聿周銘都在，他們會把邱因當成親弟弟一樣對待，都會好起來的。”
皮姝美將宋芳麗抱入懷中，單手不停地拍著她的後背，兩個人都是眼眶濕潤。
挑選學校的事情辦了起來，前期並不需要邱因本人出面，他暫時還不知道這件事，只一心沈浸在周聿的工作間裏。
邱因是新手，切割木牌形狀就磨蹭了兩天，小小一塊木牌還沒經過打磨和裝飾，看起來十分寡淡，但他捧在手心裏看了好久。
在周聿的指導下，他又開始用別的廢料練習刻字。
“周聿，你有沒有受過傷？”邱因活動手腕，重覆張合手掌的動作。握著小刀刻字，需要保持高度的專註，還得時刻註意安全，不要傷到手。他坐在這裏一個小時已經快受不住了，不知道周聿是怎麽練出來的，小刀在他手中和橡皮泥一樣沒有傷害性，任由他指揮。
周聿的菩薩像也已經開工，他正在處理一個拐角處的細節，註意力集中，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這兩天的相處，邱因習慣了周聿的工作狀態，對此並不惱火，自己起身去接了杯水喝。
太陽西斜，透過精致的雕鏤窗射進屋內，打在邱因身上。他的卷發是回國之前特意打理過的，因為秦安靜覺得那樣看起來比較活潑。現在已經換回了直發，又黑又柔順。
屋外沒有正午時分那麽熱了，墻面上鐘表的時針指向四，他遲疑了一會，將拿出來的茶葉又放回櫃子裏，順手塞到了最裏面。
周聿的規矩，工作臺上不許放水，以免不小心碰倒。邱因就站在旁邊，端著那杯水，耐心地等待他完成那個小細節。
他的動作很快，並沒有讓邱因等多久，將小刀和小錘妥善放好後，接過了依然溫熱的水：“謝謝。”
猛地灌了一大口，周聿才開始回答剛才的問題：“受過傷，還不少。”他將左手伸到邱因面前，布滿刀繭的掌心內，線條分明的掌紋間，藏著幾道不長不短的疤痕，在歲月的流逝中已經變淡，不仔細觀察幾乎要看不見。
“你是怎麽堅持下來的？”邱因扒著他的手問，手指輕輕觸碰那些疤痕，癢意順著掌心蔓延到胳膊上。
周聿收回手，又喝了口水，喉結滾動。
水喝完了，他邊接水邊說：“我學古建修覆，是因為我爺爺。一座被大火焚燒過的古廟，墻磚都變成黑色，房梁也盡數坍塌，它已然成為廢墟，等待著被清除幹凈，給新的城市規劃讓出地方。新舊更疊就是如此，落後的，沒用的會被淘汰，世間任何事物都是同樣的命運。”
“但是爺爺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存在法則。他帶著修覆團隊去了現場，讓那座古廟重新站了起來。我去看過，孔雀藍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美得耀眼。那座古廟依然保留著最初的特征，被火燒過的墻磚還放在裏面，旁邊介紹了它們的一生。很多游客去參觀後，都震驚於世界上還有這麽漂亮的建築。”
“我想，如果沒有人來修覆這座古廟，那後來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它的過往是如此絢爛。我是從那一刻起，想成為和爺爺一樣厲害的修覆師。我研究的木構古建比較多，做木雕也是為了練習。最開始劃破手時，不是沒想過放棄。”
邱因聽得入迷，見周聿不說話了，急著問：“後來呢？”
周聿的目光看向窗外，視線和陽光交融在一起，他被包裹在一種無法言說的溫和之中。
他說：“爺爺告訴我‘不管選擇做什麽，面對的都是一個殘酷的戰場，專業和能力就是征戰四方的刀。家人的關心和縱容，也許會成為你前進路上的鎧甲，保護你在這場征戰中毫發無傷。但是周聿，你必須打磨出一把屬於你自己的刀，哪怕需要用一生的時間。它可能會讓你受傷，讓你痛苦，讓你難過，可它也會比鎧甲更令你舒適、安全。’”
“周聿，你打磨出你的刀了，你現在很厲害。”
“遠遠不夠，我會付出我的一生，為了我所熱愛。”
我會付出我的一生，為了我所熱愛。
周聿說這句話時，望著邱因的眼睛，是那麽堅定。這份堅定準確地、充滿力量地敲在了他的心頭。
他被觸動到。
熱愛，我熱愛什麽？邱因在心裏發問。
在外人看來，他父親是矽谷傑出新秀，事業有成。母親對他悉心照料，家庭美滿。他表現出來的也是如此，乖巧聽話，在家知道讓家人開心，在學校懂得讓老師放心。
但沒有人知道，他最大的心願，是爸爸能常回家看看，媽媽能減少對他的關註，是他能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邱因記不清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或許是那次胳膊被劃傷，又或許在更早之前，秦安靜的情緒總是很低沈，會對他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他還發現，只有他保持開朗健康的狀態時，媽媽的情緒才會穩定。
他變得很聽話，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乖孩子。
想要維持令人羨慕的假象已經足夠力竭。他沒有心思去想，他熱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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