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二） “你不是我的楚卿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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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二） “你不是我的楚卿禮。”……
白芒的眉心一瞬間聳起來, 她莫名的望向他，“你叫我什麽？”
“我不該這樣喚你嗎？”楚卿禮站在不遠處，臉上的表情似有些芒然。“可是他就是這樣叫你的, 不然姑娘也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
分明頂著同樣的臉, 片刻之前還和她肌膚相貼, 白芒不知所措的轉了轉手腕。“都行。”
反正他也只在這裏待一天。
楚卿禮端正的笑笑, “好的, 芒芒。”
“……”忽略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白芒沒應聲, 帶著他往修真界而去。
端坐在雲層之上的時候, 白芒毫不遮掩的打量他, 試圖尋找到一些他的不同之處。
而仙尊楚卿禮就只是低下頭，瞧著這裏的世間, 在看清如今妖魔界全貌後，他垂眼良久, 也不知都想了什麽。
“到了。”
停在了楚家前，白芒指著眼前, 沖他道。
楚卿禮則一臉覆雜, 難以置信的瞧著眼前不多的建築, 這全不是記憶中楚家如日中天的樣子。
莫說後來又擴張出去的宮殿，就連原本的面積, 都少了許多。
“如今修真界已不覆之前的地位, 楚家也大受重創，你所找的楚書蕓，就是現在的楚家主。”
白芒瞟著他的臉色，如同一個講解的旁白。
楚卿禮的表情好似沒什麽變化，上下看完後, 就默默往前走。
她也只好跟上，瞧著他一路走來的樣子，白芒忽的就想起了誤入新領地的妖怪，觀察，模仿。就像是他在剛剛，就能自然的喚她芒芒一般。
“小狼，你輕一點！”
一聲嬌嗔從前方傳來，突然就攔住了他們的步伐。
楚卿禮擡眼，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石階之上，楚書蕓就毫無形象的坐在那裏，手中抱著一個小毯子，和一只巨大的狼妖撕扯著玩。
她不過輕哧了一聲，狼妖就立即松開走，搖晃著尾巴嗚嗚的靠上前，在她臉上舔著。
可楚書蕓非但沒有躲避，甚至大笑著順勢抱住狼妖的大腦袋，翻身和他一起躺了下去。
楚卿禮看向遠處的下人們，他們都是一臉見怪不怪的神色，平靜自然，沒有分毫對妖的鄙薄。
手不自覺的用力握緊，指甲幾乎要嵌到他的皮膚裏去，楚卿禮不停的回想著記憶中楚書蕓對妖族趕盡殺絕的樣子，與眼前的場面沖擊著，他不覺呼吸急促起來。
手腕上突然傳來一道溫暖的觸感，楚卿禮下意識地甩開，一道攻擊法術就揮了過去。
待看清是白芒時，他已來不及收手。
萬幸白芒足以應付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手腕輕輕反轉，就化解了他的法術。瞥一眼他滲血的掌心，白芒遲疑著再次伸手，這次終於握住他。
“那是她的妖仆，如今雖未對外明說，但也差不多是她的伴侶了。在你的世界裏，她是你的什麽人？”
手指被溫柔的力道拿開，楚卿禮才覺到掌心的疼痛，他垂眼時，傷口已被她撫平。
“我是你什麽人？”
他不答反問。
這樣的戒備心理，白芒聳聳肩，坦然對上他的視線，“在這裏，楚卿禮是我的丈夫，我們還有一個女兒。”
眼瞼在極快的鼓起又松開，即便白芒一直緊盯著他的神色，也辨別不出他在這些瞬間裏都想了什麽。
不過低下頭又擡起來，楚卿禮就仿佛接受良好一般，平靜偏頭，“回去吧。”
這修真界，已經不需要他。
他們二人不約而同的收斂了氣息，是以即便有司甚之的鼻子，他們也一時沒有被發現。
回去的路上，二人不約而同的沈默著。
再回九同宮，已近傍晚，日暮時分的彩霞掛在天上，半邊的雲彩都紅艷艷的。
楚卿禮站在屋檐下，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負手安靜的看著遠處的落日。
白芒就在他半步遠的位置瞧他，手裏摸著個梨子，她若有所思的咬下一口。
若按照朱虎的說法，一天之後，他就回去了，那便等今夜過去便好。
她剛哢嚓咬了兩口梨子，就見孔雀妖像風一樣卷了進來，“尊上，如此天氣，您怎麽就這樣站著？”
一面說，他還飛快塞給楚卿禮一杯茶，“消消暑氣，我這就去催晚膳。”
說完連多餘的停頓都沒有，轉頭就又飄走了。
楚卿禮輕擰著眉心，低頭認真的看著茶盞，就像是在辨認有沒有毒。
一口梨還沒咽下去，白芒就見他冷不丁又擡起頭，帶著溫和疏離的目光沖她笑笑。
“我可以喝嗎？”
“當然。”
日光的最後一縷隱沒在了大地中，天色瞬間變暗，白芒一時間沒看清他的臉色，卻無端覺得這對話有些瘆人。
搓搓手背，白芒三兩下把梨子吃完，“我也去瞧瞧晚膳。”
也不等他應聲，她扭頭就飛快走了。孔雀妖已在桌子上擺放了七七八八，白芒將碗筷放下時，猶豫片刻，將一碟青筍竹花鴨放在靠近楚卿禮座位的地方。
孔雀妖看了不解，正要換回來的時候，被白芒攔下動作。
“你們準備好就先離開吧，這兩日不要來了。”
吩咐完，白芒回去找楚卿禮。
他卻已經不在檐下站著，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只空茶盞，略探了他的氣息，白芒轉頭推開寢殿的門。
沒有燃燈，楚卿禮就站在桌前，瞧著上面的一副畫，手中還捏著一個空竹筒。
那幅畫，起先幾筆簡單潦草，幾乎只有線條。後面落筆的人，筆鋒就穩了許多，三兩筆將畫給救了回來，畫中是臨水的一間竹屋，屋外開著蘭花，屋中坐著一家三口。
是女兒起初胡鬧，又被楚卿禮接手的畫卷，畫的正是他們三人。
至於他此刻手中捏著的竹筒，也是她之前做了奶茶的空殼，仔細聞還有奶茶的香味。
似乎是認出了他自己的筆觸，楚卿禮略顯失神，探出手指想要觸碰。
“飯好了。”
白芒猝不及防的出聲，在他將要摸上畫卷的瞬間，打斷了他的動作，楚卿禮擡起頭來。
面上笑意不改，白芒沖他招手，“先吃飯吧。”
在距離畫卷還有幾寸的手指蜷縮回來，楚欽禮回以客氣的笑意，放下竹筒走過來。
落座之後，白芒端著手中的碗湯，瞧著身側的人。
他當真像是溫潤神君，一舉一動都極為規矩，動筷咀嚼皆沒有聲音，甚至只吃自己最近的幾盤菜。
動作優雅，又刻板得像是被框了起來。
眼瞧著他的筷子伸向了那道青筍竹花鴨，白芒不露痕跡的皺眉。
那是楚卿禮難得討厭吃的一道菜。
“我不該是這樣的，對嗎？”
楚卿禮的聲音驟然響起，空靈的飄蕩著。
白芒一個激靈，抱緊了碗筷，對上他平淡的眼眸。
他便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芒芒，我不該這樣的吧，我瞧了那幅畫，作畫時的心境自由灑脫，是我很陌生的情緒。”
面不改色的吃了那道青筍竹花鴨，楚卿禮放下筷子，像是循循善誘。“平常，我們是如何吃飯的？”
單手抱著碗，白芒又覷了他兩眼，此刻的楚卿禮像是一尊佛像，看似高潔不染塵，內在卻有種別扭的矛盾感。
她很想打碎他，從一開始就想了。
忽而起身，白芒端走了他面前的那道青筍竹花鴨，又將桂花蜜藕放在他手邊。“不喜歡吃的，就不吃！”
微眨了眨眼，楚卿禮的眼神像是新奇的孩童，“我只知道，口腹之欲作為人之本能，是最需要戒的。”
一面說完，他夾起筷子桂花蜜藕，只咬下一口，便欣喜的接連吃了幾筷子。隨後一頓，他不習慣的抿唇楞住，瞥向白芒的臉色。
咧嘴，白芒直接將半碟子桂花蜜藕都倒進他碗裏。
楚卿禮乍然就笑了，這一日下來，他第一次露出這樣明顯的笑容。
快要吃完最後一塊時，白芒突然橫了碗過來，她偏頭。“我也要。”
自己的筷子已經碰過那塊蜜藕，楚卿禮看過去，猶豫片刻後，找來碗清水，找幹凈的筷子擺了擺，才將被沖淡許多的蜜藕放入她碗內。
嘴角抽動兩下，忍了一天的白芒，終於控制不住她的惡劣因子。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楚卿禮的領子，按著他就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懷揣著某種報覆心理，白芒甚至伸出舌尖，不客氣的在他唇角舔了兩下。
在相觸的瞬間，他就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白芒都松開了，還見他懵懂的漲紅著臉，白芒都擔心他要一口氣憋過去時，楚卿禮忽的站起來。
“尚未入夜，又是在飯桌之上，你如此行為……”
“怎樣？”
一口杜絕他的話，白芒掃開空碗，坐在桌子上，晃著她的腳尖。“就在此處，莫說只是如此行為，更過分的我們都做過。”
袖口一揮，妖霧便化了形。
只一眼，楚卿禮就面紅耳赤的移開雙目。
妖霧之中，銀白的長龍尾翻滾著，將她手腳捆住，在她身上起伏。
白芒輕輕笑起，眼角眉梢是狐族的媚意，嘴角的梨渦卻顯得單純無辜，這兩種相反的氣質都凝在臉上，她擺動著腰肢湊向他。
“怎麽，這便不敢看了？這才是你，這是你真實的本性，也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的面色已經紅得幾乎要滴血，白芒靠近他充血的耳尖，輕輕一吹。
楚卿禮頓時面色大變，他慌張的退開，習慣性斥喝：
“妖女！”
含笑的眼睛一瞇，白芒身後晃動的狐尾收回來，她收起笑冷眼瞧著他，甩手打開了妖霧。
從桌上跳下來，白芒踢開鞋，赤著腳踮腳走向他。“這才哪到哪，你猜，這個世界為何變成與你所想截然不同的世界？”
慣來平靜的楚卿禮皺眉，察覺到了她此刻鋒利的攻擊性，卻無從抵擋。
隨著白芒的步步逼近，她身後的妖霧也在扭曲著化形。
“因為你呀，因為你終於直面了自己本心的愛恨，你親手殺死了楚淩峰。不止是殺死他，你甚至手段殘忍的虐待過他五年。”
隨著她的話語，妖霧也如同解說的圖形一樣，變化著形狀，顯露當初的畫面。
楚卿禮親眼看到，他是如何讓楚淩峰受辱，又是怎樣讓楚淩峰身體潰爛，最終屍骨消散。
那些被積壓的怨恨，此刻再次充斥起來，撕扯著他的理智。楚卿禮不受控的半跌跪在地上，手扶著臉，似是不想再去看。
可白芒的聲音不依不饒。
“你娘親的慘劇，你自幼所受的折磨，楚淩峰既是兇手又是始作俑者，你早就想親自殺了他，將你所承受的痛苦都討回來。”
“你以為你是以天下為重，寬厚仁慈的仙尊楚卿禮嗎？看看這些畫面，你其實不過就是個懦夫，你不敢揮刀向那個原本的秩序，你屈從妥協，你連讓自己高興都不敢。”
終於走到了他的面前，白芒垂下眼眸，如同宣判。“你不是我的楚卿禮。”
“妖女，住口！”
一整日來的沖擊，在此刻全然化作了憤怒，楚卿禮本能的嘶吼出聲，猩紅著眼睛，用力握拳向她沖去。
淩厲的掌風直對白芒的脖子。
相觸的一瞬間，白芒身上驟然浮現華光，護心鱗的結界流轉著光芒，擋下了這一致命的擊打。
楚卿禮的神情也瞬間清醒，他怔忪一瞬，立刻退至一邊。
“是我失禮，芒芒莫要當真。”
結界退去，白芒身後的妖霧也都消散了，她歪頭極輕的嘆一口氣，隨後靠過來，擡手擁住了他的脖頸。
楚卿禮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擁抱，溫暖柔和，像是能包裹住他一切惶惶不安的思緒。
“你終於會生氣了。”
白芒只是在他耳邊輕聲一嘆。
她是能看清人心的狐王，這一日的相處下來，縱使她還不清楚他記憶的細節，也能體會到他心緒的問題。
眼睫輕輕顫著，聽到她這句話，楚卿禮才發現心臟劇烈起伏之後，終於歸於平靜，就像是緊繃許久的弦突然就松懈了下來。
他忽然想到，夢中的楚卿禮，一直都是這樣的輕松自在。
已是夜深時分，四下寂靜。
情緒平覆之後，白芒拉著楚卿禮，坐在了屋檐上。
暑氣重的時候，夜晚也是燥熱的，他們並肩坐著看月亮。
白芒以手作扇，不疾不徐的扇著，也沒什麽風。
他將要離開了，就這些時間，她也總得送他一場，白芒瞧著月亮，沒忍住笑。“你不知道，之前我們還一起做過月餅的，就是那個晚上，鬧騰的小家夥出生，我還以為是你從哪找來的蛋。”
想起那一日，白芒還是忍俊不禁。
楚卿禮卻沒有應話，偏頭瞧她幾眼，他忽的側過身，變出自己的蛇尾。
終究對這種行為不適應，變出了長長的蛇尾，楚卿禮卻沒有卷她，只是猶豫著問：“你要抱抱嗎？”
怕她誤會，他又忙不疊解釋：
“因為我看夢中，你都是這樣的。”
他窺伺的夢境中，他們原本該更親密，她要躺在他懷中，他的尾巴要全部纏繞住她。
楚卿禮低下眼，墨色的眼眸，瞧不清思緒。
白芒倒是十分好接受的抱住他一截尾巴，蒸騰的熱氣頓時消失，白芒趴在他尾巴上，滿足的喟嘆一聲。
涼意上湧，她舒服了不少。
暗夜的遮掩下，楚卿禮的尾尖卻極快的擺動了兩下，夢境在此刻與現實重疊，他咬著舌尖，才沒有發出喘息。
原來是這種感覺。
柔軟溫熱的身體，靠在他冰冷的尾巴上，極度的差異，他遏制不住心中張皇的念頭。
“我該回去了。”
月色西沈時，楚卿禮低低嘆了一聲。
他還是更習慣壓抑沖動，這一晚，他規矩的什麽都沒做。這才該是他，寬容忍讓的仙尊，能入夢一場本就是奇遇，他自然不會沈迷。
白芒早就因為困意在不停點頭，聽到他的話，懵懂的睜開迷糊眼睛。
明亮的月色讓她清醒了一些，時間該到了，白芒沒有多想，拉過他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她將他的長尾巴都收過來抱住，努力坐直身子，想讓他躺的舒服一些。
“睡吧，一覺醒來，就都好了。”
靠在肩上的份量陡然一重，白芒沒有側頭看，便知他是已經睡過去了。
悵然若失的摸摸他的尾尖，白芒聽到迷茫的呢喃聲：
“芒芒，我們怎麽睡在這裏？”
白芒微笑著扭頭，全無多想的撲進他懷裏，“你醒啦，我好想你。”
在她柔軟身軀貼向的瞬間，楚卿禮短暫的僵硬一下，隨後又自然的環抱住她。
輕拍拍她的後背，楚卿禮的尾巴圈起來繞著她，“不過睡了一覺，芒芒怎麽沒越發粘人？”
“你不喜歡？”
白芒橫眉，楚卿禮頓時笑著捏她側臉，“自然喜歡。”
這才哼了聲，白芒困頓的打著哈欠。“快回去睡覺。”
擁著她回了床榻上，白芒困倦的都睜不開眼，習慣的往旁邊一翻就鉆進了他的懷裏，冰涼舒適，她立刻抱住了他。
將要睡過去時，白芒莫名覺得不太對，她硬撐著睜眼看了一下，“怎的沒關窗？”
楚卿禮拉被子的手極快一顫，“忘了。”
如此小事，白芒也沒在意，強等著他關完窗回來，就縮在他懷中安穩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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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芒的眉心一瞬間聳起來, 她莫名的望向他，“你叫我什麽？”
“我不該這樣喚你嗎？”楚卿禮站在不遠處，臉上的表情似有些芒然。“可是他就是這樣叫你的, 不然姑娘也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
分明頂著同樣的臉, 片刻之前還和她肌膚相貼, 白芒不知所措的轉了轉手腕。“都行。”
反正他也只在這裏待一天。
楚卿禮端正的笑笑, “好的, 芒芒。”
“……”忽略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白芒沒應聲, 帶著他往修真界而去。
端坐在雲層之上的時候, 白芒毫不遮掩的打量他, 試圖尋找到一些他的不同之處。
而仙尊楚卿禮就只是低下頭，瞧著這裏的世間, 在看清如今妖魔界全貌後，他垂眼良久, 也不知都想了什麽。
“到了。”
停在了楚家前，白芒指著眼前, 沖他道。
楚卿禮則一臉覆雜, 難以置信的瞧著眼前不多的建築, 這全不是記憶中楚家如日中天的樣子。
莫說後來又擴張出去的宮殿，就連原本的面積, 都少了許多。
“如今修真界已不覆之前的地位, 楚家也大受重創，你所找的楚書蕓，就是現在的楚家主。”
白芒瞟著他的臉色，如同一個講解的旁白。
楚卿禮的表情好似沒什麽變化，上下看完後, 就默默往前走。
她也只好跟上，瞧著他一路走來的樣子，白芒忽的就想起了誤入新領地的妖怪，觀察，模仿。就像是他在剛剛，就能自然的喚她芒芒一般。
“小狼，你輕一點！”
一聲嬌嗔從前方傳來，突然就攔住了他們的步伐。
楚卿禮擡眼，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石階之上，楚書蕓就毫無形象的坐在那裏，手中抱著一個小毯子，和一只巨大的狼妖撕扯著玩。
她不過輕哧了一聲，狼妖就立即松開走，搖晃著尾巴嗚嗚的靠上前，在她臉上舔著。
可楚書蕓非但沒有躲避，甚至大笑著順勢抱住狼妖的大腦袋，翻身和他一起躺了下去。
楚卿禮看向遠處的下人們，他們都是一臉見怪不怪的神色，平靜自然，沒有分毫對妖的鄙薄。
手不自覺的用力握緊，指甲幾乎要嵌到他的皮膚裏去，楚卿禮不停的回想著記憶中楚書蕓對妖族趕盡殺絕的樣子，與眼前的場面沖擊著，他不覺呼吸急促起來。
手腕上突然傳來一道溫暖的觸感，楚卿禮下意識地甩開，一道攻擊法術就揮了過去。
待看清是白芒時，他已來不及收手。
萬幸白芒足以應付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手腕輕輕反轉，就化解了他的法術。瞥一眼他滲血的掌心，白芒遲疑著再次伸手，這次終於握住他。
“那是她的妖仆，如今雖未對外明說，但也差不多是她的伴侶了。在你的世界裏，她是你的什麽人？”
手指被溫柔的力道拿開，楚卿禮才覺到掌心的疼痛，他垂眼時，傷口已被她撫平。
“我是你什麽人？”
他不答反問。
這樣的戒備心理，白芒聳聳肩，坦然對上他的視線，“在這裏，楚卿禮是我的丈夫，我們還有一個女兒。”
眼瞼在極快的鼓起又松開，即便白芒一直緊盯著他的神色，也辨別不出他在這些瞬間裏都想了什麽。
不過低下頭又擡起來，楚卿禮就仿佛接受良好一般，平靜偏頭，“回去吧。”
這修真界，已經不需要他。
他們二人不約而同的收斂了氣息，是以即便有司甚之的鼻子，他們也一時沒有被發現。
回去的路上，二人不約而同的沈默著。
再回九同宮，已近傍晚，日暮時分的彩霞掛在天上，半邊的雲彩都紅艷艷的。
楚卿禮站在屋檐下，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負手安靜的看著遠處的落日。
白芒就在他半步遠的位置瞧他，手裏摸著個梨子，她若有所思的咬下一口。
若按照朱虎的說法，一天之後，他就回去了，那便等今夜過去便好。
她剛哢嚓咬了兩口梨子，就見孔雀妖像風一樣卷了進來，“尊上，如此天氣，您怎麽就這樣站著？”
一面說，他還飛快塞給楚卿禮一杯茶，“消消暑氣，我這就去催晚膳。”
說完連多餘的停頓都沒有，轉頭就又飄走了。
楚卿禮輕擰著眉心，低頭認真的看著茶盞，就像是在辨認有沒有毒。
一口梨還沒咽下去，白芒就見他冷不丁又擡起頭，帶著溫和疏離的目光沖她笑笑。
“我可以喝嗎？”
“當然。”
日光的最後一縷隱沒在了大地中，天色瞬間變暗，白芒一時間沒看清他的臉色，卻無端覺得這對話有些瘆人。
搓搓手背，白芒三兩下把梨子吃完，“我也去瞧瞧晚膳。”
也不等他應聲，她扭頭就飛快走了。孔雀妖已在桌子上擺放了七七八八，白芒將碗筷放下時，猶豫片刻，將一碟青筍竹花鴨放在靠近楚卿禮座位的地方。
孔雀妖看了不解，正要換回來的時候，被白芒攔下動作。
“你們準備好就先離開吧，這兩日不要來了。”
吩咐完，白芒回去找楚卿禮。
他卻已經不在檐下站著，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只空茶盞，略探了他的氣息，白芒轉頭推開寢殿的門。
沒有燃燈，楚卿禮就站在桌前，瞧著上面的一副畫，手中還捏著一個空竹筒。
那幅畫，起先幾筆簡單潦草，幾乎只有線條。後面落筆的人，筆鋒就穩了許多，三兩筆將畫給救了回來，畫中是臨水的一間竹屋，屋外開著蘭花，屋中坐著一家三口。
是女兒起初胡鬧，又被楚卿禮接手的畫卷，畫的正是他們三人。
至於他此刻手中捏著的竹筒，也是她之前做了奶茶的空殼，仔細聞還有奶茶的香味。
似乎是認出了他自己的筆觸，楚卿禮略顯失神，探出手指想要觸碰。
“飯好了。”
白芒猝不及防的出聲，在他將要摸上畫卷的瞬間，打斷了他的動作，楚卿禮擡起頭來。
面上笑意不改，白芒沖他招手，“先吃飯吧。”
在距離畫卷還有幾寸的手指蜷縮回來，楚欽禮回以客氣的笑意，放下竹筒走過來。
落座之後，白芒端著手中的碗湯，瞧著身側的人。
他當真像是溫潤神君，一舉一動都極為規矩，動筷咀嚼皆沒有聲音，甚至只吃自己最近的幾盤菜。
動作優雅，又刻板得像是被框了起來。
眼瞧著他的筷子伸向了那道青筍竹花鴨，白芒不露痕跡的皺眉。
那是楚卿禮難得討厭吃的一道菜。
“我不該是這樣的，對嗎？”
楚卿禮的聲音驟然響起，空靈的飄蕩著。
白芒一個激靈，抱緊了碗筷，對上他平淡的眼眸。
他便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芒芒，我不該這樣的吧，我瞧了那幅畫，作畫時的心境自由灑脫，是我很陌生的情緒。”
面不改色的吃了那道青筍竹花鴨，楚卿禮放下筷子，像是循循善誘。“平常，我們是如何吃飯的？”
單手抱著碗，白芒又覷了他兩眼，此刻的楚卿禮像是一尊佛像，看似高潔不染塵，內在卻有種別扭的矛盾感。
她很想打碎他，從一開始就想了。
忽而起身，白芒端走了他面前的那道青筍竹花鴨，又將桂花蜜藕放在他手邊。“不喜歡吃的，就不吃！”
微眨了眨眼，楚卿禮的眼神像是新奇的孩童，“我只知道，口腹之欲作為人之本能，是最需要戒的。”
一面說完，他夾起筷子桂花蜜藕，只咬下一口，便欣喜的接連吃了幾筷子。隨後一頓，他不習慣的抿唇楞住，瞥向白芒的臉色。
咧嘴，白芒直接將半碟子桂花蜜藕都倒進他碗裏。
楚卿禮乍然就笑了，這一日下來，他第一次露出這樣明顯的笑容。
快要吃完最後一塊時，白芒突然橫了碗過來，她偏頭。“我也要。”
自己的筷子已經碰過那塊蜜藕，楚卿禮看過去，猶豫片刻後，找來碗清水，找幹凈的筷子擺了擺，才將被沖淡許多的蜜藕放入她碗內。
嘴角抽動兩下，忍了一天的白芒，終於控制不住她的惡劣因子。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楚卿禮的領子，按著他就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懷揣著某種報覆心理，白芒甚至伸出舌尖，不客氣的在他唇角舔了兩下。
在相觸的瞬間，他就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白芒都松開了，還見他懵懂的漲紅著臉，白芒都擔心他要一口氣憋過去時，楚卿禮忽的站起來。
“尚未入夜，又是在飯桌之上，你如此行為……”
“怎樣？”
一口杜絕他的話，白芒掃開空碗，坐在桌子上，晃著她的腳尖。“就在此處，莫說只是如此行為，更過分的我們都做過。”
袖口一揮，妖霧便化了形。
只一眼，楚卿禮就面紅耳赤的移開雙目。
妖霧之中，銀白的長龍尾翻滾著，將她手腳捆住，在她身上起伏。
白芒輕輕笑起，眼角眉梢是狐族的媚意，嘴角的梨渦卻顯得單純無辜，這兩種相反的氣質都凝在臉上，她擺動著腰肢湊向他。
“怎麽，這便不敢看了？這才是你，這是你真實的本性，也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的面色已經紅得幾乎要滴血，白芒靠近他充血的耳尖，輕輕一吹。
楚卿禮頓時面色大變，他慌張的退開，習慣性斥喝：
“妖女！”
含笑的眼睛一瞇，白芒身後晃動的狐尾收回來，她收起笑冷眼瞧著他，甩手打開了妖霧。
從桌上跳下來，白芒踢開鞋，赤著腳踮腳走向他。“這才哪到哪，你猜，這個世界為何變成與你所想截然不同的世界？”
慣來平靜的楚卿禮皺眉，察覺到了她此刻鋒利的攻擊性，卻無從抵擋。
隨著白芒的步步逼近，她身後的妖霧也在扭曲著化形。
“因為你呀，因為你終於直面了自己本心的愛恨，你親手殺死了楚淩峰。不止是殺死他，你甚至手段殘忍的虐待過他五年。”
隨著她的話語，妖霧也如同解說的圖形一樣，變化著形狀，顯露當初的畫面。
楚卿禮親眼看到，他是如何讓楚淩峰受辱，又是怎樣讓楚淩峰身體潰爛，最終屍骨消散。
那些被積壓的怨恨，此刻再次充斥起來，撕扯著他的理智。楚卿禮不受控的半跌跪在地上，手扶著臉，似是不想再去看。
可白芒的聲音不依不饒。
“你娘親的慘劇，你自幼所受的折磨，楚淩峰既是兇手又是始作俑者，你早就想親自殺了他，將你所承受的痛苦都討回來。”
“你以為你是以天下為重，寬厚仁慈的仙尊楚卿禮嗎？看看這些畫面，你其實不過就是個懦夫，你不敢揮刀向那個原本的秩序，你屈從妥協，你連讓自己高興都不敢。”
終於走到了他的面前，白芒垂下眼眸，如同宣判。“你不是我的楚卿禮。”
“妖女，住口！”
一整日來的沖擊，在此刻全然化作了憤怒，楚卿禮本能的嘶吼出聲，猩紅著眼睛，用力握拳向她沖去。
淩厲的掌風直對白芒的脖子。
相觸的一瞬間，白芒身上驟然浮現華光，護心鱗的結界流轉著光芒，擋下了這一致命的擊打。
楚卿禮的神情也瞬間清醒，他怔忪一瞬，立刻退至一邊。
“是我失禮，芒芒莫要當真。”
結界退去，白芒身後的妖霧也都消散了，她歪頭極輕的嘆一口氣，隨後靠過來，擡手擁住了他的脖頸。
楚卿禮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擁抱，溫暖柔和，像是能包裹住他一切惶惶不安的思緒。
“你終於會生氣了。”
白芒只是在他耳邊輕聲一嘆。
她是能看清人心的狐王，這一日的相處下來，縱使她還不清楚他記憶的細節，也能體會到他心緒的問題。
眼睫輕輕顫著，聽到她這句話，楚卿禮才發現心臟劇烈起伏之後，終於歸於平靜，就像是緊繃許久的弦突然就松懈了下來。
他忽然想到，夢中的楚卿禮，一直都是這樣的輕松自在。
已是夜深時分，四下寂靜。
情緒平覆之後，白芒拉著楚卿禮，坐在了屋檐上。
暑氣重的時候，夜晚也是燥熱的，他們並肩坐著看月亮。
白芒以手作扇，不疾不徐的扇著，也沒什麽風。
他將要離開了，就這些時間，她也總得送他一場，白芒瞧著月亮，沒忍住笑。“你不知道，之前我們還一起做過月餅的，就是那個晚上，鬧騰的小家夥出生，我還以為是你從哪找來的蛋。”
想起那一日，白芒還是忍俊不禁。
楚卿禮卻沒有應話，偏頭瞧她幾眼，他忽的側過身，變出自己的蛇尾。
終究對這種行為不適應，變出了長長的蛇尾，楚卿禮卻沒有卷她，只是猶豫著問：“你要抱抱嗎？”
怕她誤會，他又忙不疊解釋：
“因為我看夢中，你都是這樣的。”
他窺伺的夢境中，他們原本該更親密，她要躺在他懷中，他的尾巴要全部纏繞住她。
楚卿禮低下眼，墨色的眼眸，瞧不清思緒。
白芒倒是十分好接受的抱住他一截尾巴，蒸騰的熱氣頓時消失，白芒趴在他尾巴上，滿足的喟嘆一聲。
涼意上湧，她舒服了不少。
暗夜的遮掩下，楚卿禮的尾尖卻極快的擺動了兩下，夢境在此刻與現實重疊，他咬著舌尖，才沒有發出喘息。
原來是這種感覺。
柔軟溫熱的身體，靠在他冰冷的尾巴上，極度的差異，他遏制不住心中張皇的念頭。
“我該回去了。”
月色西沈時，楚卿禮低低嘆了一聲。
他還是更習慣壓抑沖動，這一晚，他規矩的什麽都沒做。這才該是他，寬容忍讓的仙尊，能入夢一場本就是奇遇，他自然不會沈迷。
白芒早就因為困意在不停點頭，聽到他的話，懵懂的睜開迷糊眼睛。
明亮的月色讓她清醒了一些，時間該到了，白芒沒有多想，拉過他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她將他的長尾巴都收過來抱住，努力坐直身子，想讓他躺的舒服一些。
“睡吧，一覺醒來，就都好了。”
靠在肩上的份量陡然一重，白芒沒有側頭看，便知他是已經睡過去了。
悵然若失的摸摸他的尾尖，白芒聽到迷茫的呢喃聲：
“芒芒，我們怎麽睡在這裏？”
白芒微笑著扭頭，全無多想的撲進他懷裏，“你醒啦，我好想你。”
在她柔軟身軀貼向的瞬間，楚卿禮短暫的僵硬一下，隨後又自然的環抱住她。
輕拍拍她的後背，楚卿禮的尾巴圈起來繞著她，“不過睡了一覺，芒芒怎麽沒越發粘人？”
“你不喜歡？”
白芒橫眉，楚卿禮頓時笑著捏她側臉，“自然喜歡。”
這才哼了聲，白芒困頓的打著哈欠。“快回去睡覺。”
擁著她回了床榻上，白芒困倦的都睜不開眼，習慣的往旁邊一翻就鉆進了他的懷裏，冰涼舒適，她立刻抱住了他。
將要睡過去時，白芒莫名覺得不太對，她硬撐著睜眼看了一下，“怎的沒關窗？”
楚卿禮拉被子的手極快一顫，“忘了。”
如此小事，白芒也沒在意，強等著他關完窗回來，就縮在他懷中安穩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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