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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你們,想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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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你們,想報仇嗎

崔不見這話似乎已經透露出什麽。

雲闕不知道自己的馬甲掉了多少, 但多說多錯,她很快安靜下來,在心裏默默盤算。

崔不見可能已經知道是她與畢方交易。

崔不見可能已經知道逃命途中, 她曾與崔不見見面, 暗中相護。

雲闕近乎頭疼地想, 這兩點讓崔不見知曉了, 憑崔不見的性子, 怎麽可能繼續把她當仇敵?

恐怕現在已經給她找好了苦衷理由借口,所以如今態度轉換才如此迅速。

那其他的呢?

她在聖宮那三百年,崔不見知道嗎?

她在識海裏戳了戳系統,以神識與它溝通, 咬牙切齒道:【崔不見到底是如何知曉的這些事?她知道多少?還有萬生鏡裏……萬生鏡裏後來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系統支支吾吾:【我, 我也不清楚。】

崔不見帶她乘傳送陣離開,幾經輾轉, 半個時辰後來到當初的凡人城池。

三百年過去, 城池裏建築雕敝, 人流稀少, 只有城主府仍舊建得金碧輝煌,甚至比三百年前更勝。

她們曾落腳的客棧成了酒樓, 當初拋過繡球的臨仙樓成了青樓,面容稚嫩的少女被塗上紅妝, 穿著薄紗,推至樓前攬客。

城裏一片死氣沈沈,行人鮮有體態豐腴之人,俱都身形削瘦神情麻木, 如同木偶傀儡一般渾渾噩噩,沒有半分生氣。

雲闕眉頭緊擰, 沒想到三百年後這座城池竟成了這副模樣。

“仙使——”

淒厲叫聲刺破沈寂街道,一名婦人緊緊抱著城主家奴的腿,被拖曳到街上。她滿臉是淚,腿上的衣服被磨破,皮肉生生磨出了血,卻仍舊不肯松手。

家奴停下腳步,面色陰沈,一腳將婦人踹開。

被兩名家奴架著的少女尖叫一聲,用力掙動起來,滿臉是淚哭喊:“娘…娘!你別管我了,你別管我了娘…你快走吧,你快走啊!”

婦人嘴裏含著血,佝僂著身子,她已經站不起來了,卻仍舊不敢放棄,爬向家奴,顫抖著伸手攥住他皂靴,低聲哀求:

“仙使,仙使求您了,再寬限兩天……我一定想法子交上稅收,我一定想法子交上!求您別帶走她,求求您了放過我的女兒吧!”

婦人跪在地上砰砰磕了數個響頭,額上鮮血飛濺高高腫起,她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流著淚哀求。

街上行人駐足,卻也只是靜默而麻木地看著。

交不起稅收,便是孩子被帶走做奴仆,這一任城主性情暴虐,凡是被帶走的孩子,過上幾日,便會變成屍首被丟出城主府。

這樣的事在城中每天都會發生,他們之中有的見過太多,有的親身經歷過。再多不甘憤恨,也只能壓在心底,甚至不敢表露分毫。

那些人不過城主府家奴仆從,在城主眼中與狗無異,走出城主府到了城民面前,卻化成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掌控他們的生死。

家奴們張狂桀驁,肆無忌憚地欺辱,鞭笞城民,沒有絲毫手軟與遲疑,只因為他們是城主的狗。

城主的狗,都比這滿城的人,高貴得多。

家奴手中鞭子揚起,朝著婦人用力甩下,鞭子發出獵獵風聲,婦人驚恐地瑟縮,下意識閉上雙眼,卻沒感覺到預想中的疼痛襲來。

她含著淚睜開雙眸,只見那鞭子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在半空,絲毫動彈不得。

如此手段,肯定是仙人修士啊!

可仙人怎麽會插手她這卑賤凡人的事?怎麽會護她於長鞭之下呢?

婦人倉皇四顧,只見不遠處一名白衣女子收回手,她身穿素衣,頭發只用長長紅線綁起。而默默無言站在她身後的黑衣女子膚白若雪,神情淡然氣勢凜冽,瞧著都很像厲害仙人。

家奴也註意到了她們,目光上下掃視雲闕和崔不見,只覺她們衣著不如城主華貴,腰間又沒有佩戴四家身份令牌,想來是兩個不知從哪兒來的散修。

兩個散修自然不足為懼,他神色仍舊囂張,大大咧咧抽出鞭子,在手中折了又折,指向她們:“哪裏來的兩個散修?可知這是什麽地界?是不是活的不耐煩了!竟敢來管你大爺的閑事!”

崔不見眉頭微皺,伸手一揮,冰寒靈力掃過那家奴,轉瞬將他握著鞭子的那條胳膊凍成冰塊。

雲闕拋了拋路邊隨手撿的石子,瞄準,沖他的胳膊扔去。

石子撞上被凍成冰塊的胳膊,家奴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胳膊伴著冰塊碎裂聲,就這麽生生碎成一塊一塊掉在地上。

他瞳孔緊縮目眥欲裂,撲通坐在地上,渾身顫抖著慘叫。

壓著少女的那兩名家奴見勢不妙,早就丟下少女拔腿往城主府跑,少女掙開桎梏,當即撲到婦人身側,與她抱頭痛哭。

雲闕走至她們身前,手中憑空出現兩把劍,以靈力推過去:“若想報仇,盡可動手。”

二人俱是神色呆滯,少女凝神片刻,忽然抹掉自己臉上的淚,神色逐漸堅定起來。

她擡手握住劍柄,起身就要家奴處去,卻被婦人一把拉住。

婦人仍舊跪在地上,砰砰沖雲闕磕頭,涕泗橫流哭道:“仙人,仙人!殺不得,不能殺他們啊……”

“殺了他們,我們就沒命了……”

“您走後,城主不會饒過我們的!”

“娘!你讓我去!大姐就是被他們帶進城主府害死的!讓我去報仇!”

少女咬牙:“就算不殺他,城主也不會放過我們的!不如現在就殺了他,然後我帶你走,我們去別的城池,我們去找別的生路!”

婦人放聲痛哭:“這天下的城池都一個樣,城外的妖獸又那麽多,哪裏有生路,哪裏還有生路啊!”

那名家奴嘴唇顫抖,神色驚懼,滿臉是汗,哆嗦著威脅:“已經,已經有人去稟報城主了,你們若是敢殺我,城主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就等著給我陪葬吧!”

少女掙開婦人的桎梏,眸中怒火沖沖,幾步上前,手中舉著長劍高高揚起,在家奴驚恐的目光中,用力砍向他的頭顱。

雲闕給出的那靈劍吹發可斷,鋒利無比,放在凡間,那便是十成的寶劍利器,更何況少女本就用了全力。

這一劍下去,幾乎像是削豆腐一般,輕而易舉將家奴頭顱砍了下來。

滾燙的血液噴濺在她滿是恨意的臉上,少女後退兩步,用力一擦混著血與淚的臉頰,用身上衣裳擦凈劍上血,轉身幾步走到雲闕面前,撲通一聲跪下,雙手奉上靈劍。

“多謝仙人出手相救,贈我利劍。”

“城主修為高深,二位仙人還是早些離去,以免……”

話音未落,便有威壓罩下,一道威嚴男聲不斷回蕩在整座城池。

“何人如此放肆,敢在我周家境內撒野?”

一道靈光飛馳而來,衣著華貴的修士轉瞬來到此處,立於半空,冷冷俯瞰。

“就是你們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來我城中鬧事?”

“聒噪。”

崔不見不耐擡眼,大乘巔峰深重威壓散開,立於半空的金丹修士宛若被泰山罩下,猛地砸進地面。

石板路皸裂,他深深砸進地面,連吐幾口血,艱難爬起來,擡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崔不見乃魔域之主,四家拜服,如今當之無愧的天下之主,她的畫像早就傳遍修真界,當今哪個修士不認得這張臉?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城主只覺得雙腿發軟,還沒來得及從坑裏爬出來,就往下撲通一跪,顫聲道:“不,不知域聖主大駕光臨,我,屬下,屬下未能遠迎,還望聖主恕罪!”

雲闕蹲在坑邊,托著下巴看他:“你不是城主嗎?怎麽說跪就跪,這麽沒膽氣啊?”

城主額頭冷汗涔涔:“這,這天下皆是聖主所有,屬下,屬下不敢逾矩……”

雲闕用靈力將他扯上來摔在街上,扶起神色呆楞的婦人和少女,用靈力消去她們身上的傷口,問:

“你們,想報仇嗎?”

*

“仙人臨城,城主敗了!”

“那殺千刀的城主被綁起來了!”

“去城門口,他被綁在城門口!”

“仙人說讓我們報仇!去報仇!”

城主以及他府中協同作惡的數百名仆從,盡數被綁了起來。無數城民手中帶著木棍,鋤頭,菜刀,他們像河流一般源源不斷從各處湧來,以血還血。

城門口前的屠宰場,本是城主建來處置違令凡人的場所,如今卻成了他自己的受刑之地。

沒人想直接殺了他,幾乎所有城民都默契地避開心臟,無數刀劍與棍棒源源不斷砸上砍上他的身體,每每將死之際,雲闕便會丟去一粒保命丹藥,讓他繼續茍延殘喘,享受報應輪回。

城民從正午砍到傍晚,而後一把火扔在他們身上,火光照亮無數張流著淚的面孔。

他們放聲大笑,笑過之後卻又伏地痛哭,哭自己被淩虐至死的兒女,哭自己被趕出城池,葬身妖獸口中的父母親朋。

“仙人——”

“仙人——”

“求仙人別走……”

“求仙人庇佑我們,我們願世世代代供奉仙人……”

他們哭著喊著,萬民聲勢浩蕩的祈願聲中,無人能看見的金色信仰緩緩匯聚成涓涓細流,湧入崔不見周身。

崔不見立於城墻之上,靜靜望著高城之下跪伏的人群,沈默片刻,忽然道:“我在劍拂衣的道場之中,見到了未來。”

雲闕扭頭看她:“什麽樣的未來?”

崔不見緩緩道:“那是一個沒有靈氣,修士的世界。”

“人的命,不由天定。路如何走,全看己身。”

“強有所制,弱有所依,人無貴賤,律法平等公正,不為權勢所擾。”

她說:“那樣的世界很好。”

“凡人即便弱小,也可以站著活。”

雲闕想,便是萬年前,靈氣覆蘇之前的王朝時代,也遠不及崔不見口中世界分毫。

“那是多久後的未來?”

崔不見:“或許是千年?或許是萬年?我不知道。”

雲闕:“你想要那樣的未來提前降臨?你準備如何做?如今的民活不到你說的未來,你所做的所有努力,不會被任何人知曉,沒人會在乎。”

崔不見搖頭:“我在乎。”

“未來降臨之前,時光長河裏被淩虐碾死的凡人,在乎。”

她望著雲闕,神情平靜,語氣卻肯定:“我知道,你也會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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