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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前塵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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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前塵11

天聖學宮招收弟子之時, 極其看重根骨與天賦,二十五歲以上才達到築基修為的修士,連參與入學試煉的資格都沒有。

每個前往學宮報名的修士, 都得通過測齡石的檢驗, 確認年歲符合標準, 才可進入試煉篩選。

千年來, 天聖學宮的測齡石只出過一次差錯。

築基中期修為的雲闕踏上測齡石後, 測齡石卻顯出了五位數的年齡。

雲闕並未被奪舍,可築基修士壽數才不過二百餘年,怎麽可能有活了萬年的築基修士?

弟子一連幾番測算,測出年齡不大相同, 還裂了塊測齡石, 才終於測出來十六這個年歲。

負責測齡的弟子松了口氣,心想總算準了, 把雲闕放進試煉。

旁人談論說那塊測齡石是用的時間久了, 所以才出了紕漏, 只有雲闕知道石頭有多委屈。

她是一塊石頭。

不知多少萬年前落入此方世界, 又被部落村民雕刻成神像,受香火供奉。

部落匯聚成王朝, 王朝分裂成諸國,諸國又重新一統成王朝, 分而覆合,合而覆分。

雲闕受香火供奉數千年,漸漸生了靈性。而年歲輪轉,數百年後天地間靈氣覆蘇, 出現了修士。

百家興盛,王朝覆滅, 門派四起,世家又憑著千年底蘊培養修士,在天下大勢中占據一席之地。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之說甚囂塵上,修士是天意眷顧之人,凡人則成了被天道擯棄的罪人。

不能修煉的凡人們被修士肆意虐殺,被如同牲畜一般圈養,無數凡人舉起鋤頭與棍棒,又被刀劍加身,斬下頭顱。

螻蟻暴動二百餘年,才終於認識到堅持的可悲可笑,意識到何為天塹鴻溝。

他們麻木地垂下頭顱,聽從驅使,不再試圖反抗,他們跪進廟宇,向她發問,向她祈求。

可雲闕不是神,她只是一塊被打造成神祇模樣,生了靈性的石頭。

她只能驅散疾病,她擋不住修士的剝削,護不住凡人。

憤怒的凡人沖入廟宇,砸爛了神像。

碎裂的石像倒在殿中,百年流轉,昔日恢弘廟宇變得破爛不堪,成了乞丐流民的藏身之處。

在這破爛廟宇避身之人來來往往,他們久病纏身,他們骨瘦如柴衣不蔽體,他們麻木絕望……神像被拼好了砸,砸碎了拼,周而覆始的毀與生中,雲闕生了靈智。

天劫落下,劈了四十九日,各方修士爭相來尋寶,卻只瞧見滿地碎石。

尋寶無果修士散去,不再有凡人踏足這荒僻陰森的廟宇,不知過去了幾千年,堆滿了灰塵的石頭中,忽然鉆出一顆小草。

雲闕化了形,走出廟宇,親眼看了天下。

她聽說天聖學宮是天下英才薈萃之地,不論出身,便是無門無派的散修,只要根骨資質優秀,便能拜入學宮。

雲闕去了。

前路漫漫,她想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走下去,試煉之中她看到數百位不曾拜入四家的年少天驕,皆是毅力非凡之輩。

可四家與散修的試煉不同,最後通過的散修不過寥寥二十餘人,幾乎盡是築基中期後期,身上或多或少繚繞因果債怨,唯有一人是築基初期,且幹凈得要命。

那人叫崔不見。

雲闕第一次見她時,崔不見青袍沾血半靠在樹下,低頭咬住布條,血色暈透白布條,她清冷眉眼間卻沒有半分觸動,像塊冷硬的石頭。

雲闕走過去蹲在她身側,將那白布條從她唇齒間勾出來,說:“你還沒上藥。”

“我來幫你。”

崔不見臉上總是冷冰冰,不是冷笑就是嗤笑,說話有時無情刻薄,可她能感受到崔不見藏在冷漠表情下,逐漸軟化的心。

真心要用真心換,崔不見的真心很好換,多陪陪她,殺幾只靈寵,奪一支簪子,放一盞河燈,就能換到崔不見一顆真心。

她以為崔不見能與她一同修煉,仗劍天下,叫日月輪轉,讓法理重回世間。

可那晚崔不見將壓在心中的傷口,重新撕開在她眼前,她才知曉崔不見心中仇恨至深至濃。

她被鎖在五院,崔不見俯身親在她唇瓣。

她來不及想清心頭翻湧的情緒,崔不見已經轉身離去,踏上一條十死無生的不歸路。

她是崔不見十數年生命中,不知第幾個朋友。

崔不見卻是她數萬年光陰裏,第一個,唯一一個朋友。

*

三個月,雲闕日夜都在尋機會潛入秘境出口,刻畫傳送陣,三個月後,終於將崔不見偷了出來。

她準備好了一切,只差帶上一個崔不見。

崔不見要走的結局,她不喜歡,她要崔不見活著。

崔不見年歲尚輕,大仇得報,天資非凡,她本該無憂無慮,肆意張揚,如同無數個少年天驕那般,仗劍天下。

她想崔不見活。

可崔不見不願跟她走。

世人常說冷血無情之人鐵石心腸,雲闕從前覺得石頭最是堅韌不拔,沈穩冷靜,分明該是用來誇人的。

可她第一次發現沈穩冷靜到了極致,原來真會讓人覺得是鐵石心腸。

崔不見頂著她丟去的花枝,頭也不回下了山。

雲闕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見,接住一片飄落梅花,放進嘴裏。

很苦。

*

崔不見沒丟掉那段花枝,雲闕墜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看她躲進深山,沖進秘境,數月後隱匿於凡人城池。

她換了容貌,可雲闕看她的背影看得太久了。

便是鬧市人群之中,只半個背影,依舊能一眼認出。

今日是凡間新歲,崔不見在臨仙樓下站了半晌,雲闕就看了她半晌,直到樓上有人丟下繡球,才恍然發覺這是當初她與崔不見來過的城池。

燈火通明,鞭炮作響,孩童留戀在冰糖葫蘆下,繡球在凡人手中轉了又轉,不遠處千百盞河燈幽幽飄在湖面上。

雲闕一身青袍,藏匿容貌,鬧市之中與她擦肩,輕輕一撞,輕聲道歉後轉身離開。

她無聲默念:

阿崔。

新春嘉平,長樂未央。

崔不見驟然僵在原地,匆匆回頭尋覓方才女子身影,入目卻是人群熙來攘往。

燈火闌珊,一巷之隔。

雲闕利落收刀,地上橫屍遍地,俱是追殺之人。

她掐訣清理幹凈屍體與血氣,放了幾串鞭炮去晦氣,而後隱匿身形翻身上墻,托著下巴去瞧人海中的崔不見。

今日新歲,沒人能擾她安寧。

*

兩年前,崔不見築基後期,能追到她面前的便是築基與金丹初期。

兩年後,她從築基突破至金丹,追殺她的人便也成了金丹,與少數元嬰初期,恰在她拼盡全力尚可應付的程度。

崔不見從前只覺自己命不該絕,以至於深陷絕處,總能逢生。

如今才知曉她的每次絕處逢生,背後都是雲闕百般籌謀。

崔不見逃了多久。

雲闕就守了她多久。

崔不見結丹時,雲闕已突破至元嬰巔峰,可謝家與聖宮各派了一名化神修士前來,雲闕手中陣法道術雖玄妙,卻也只是斬殺一位化神,重傷一位化神。

她受了重傷,無奈只能閉關養傷,閉關前還不忘設局,將一眾保命法寶送進崔不見手中。

閉關數日,出來卻聽聞自己拜入謝家的消息甚囂塵上,心知不妙,當即感應崔不見方位追去。

崔不見。

崔不見!

你不是聰明的很嗎?你不是冷靜沈穩嗎?這麽拙劣的陷阱,你怎麽還能踩進去!

她疾馳趕赴,卻在抵達山巔之時,被聖宮長老攔住。

那長老出身謝家,乃大乘修為,僅在渡劫之下,與她橫跨兩個大境界。

雲闕手段盡出,也不過將他困在陣中片刻。

“謝家派出斬殺崔不見之人中,不乏比她高出兩個大境界的修士,最後竟都杳無音訊,原來是你在搗鬼。”

他一掌拍下,雲闕便再動彈不得。

“雲闕,短短數年你的修為進展就如此神速,還能以元嬰身斬殺化神,確實天資驚人,手段莫測。”

“你若獻上陣法道術,並交出魂血,從此效命聖宮,我便留你一命。”

雲闕:“謝家聖祖出關了,是麽?”

聖宮長老神色微動,沒有出聲否認。

雲闕擡頭,低聲道:“留崔不見一命……”

“我有更好的東西,獻給聖祖。”

聖宮長老並未言語,腳步微擡,瞬息之間便帶著她來到山巔陣中。

從被追殺起,崔不見就愛穿黑衣,因為血色融進黑衣裏,總是最不易察覺的。

可她流的血太多了。

多到浸透衣袍,讓黑色的衣袍都映出濕潤沈重的紅,多到衣袍掛不住血,雨滴般淅淅瀝瀝地落。

雲闕就在崔不見面前,崔不見卻看不見她。

她抵抗著大乘威壓想要擡手,卻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

“你若殺她,道法魂血秘書至寶……什麽都別想——”

聖宮長老指尖一點,她便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噓,好好看著。”

她眼睜睜看著崔不見在她面前被剖出靈根,剔出劍骨,奄奄一息昏死過去,指尖深深掐進地面。

忍。

當下生路無門,便是拼盡全力也不過落個雙雙喪命。

忍。

只要崔不見能活著……只要活著,總會有希望的。

忍。

剖根剜骨之仇,便是千百年,她也定要謝家與聖宮,血債血償!

聖宮長老神情淡漠:“殺聖祖玄孫,冒犯聖宮與四家威嚴,這便是下場。”

“我暫且留她一命,若聖祖對你獻上的東西不滿意……”

“她的命,便由你來還。”

*

雲闕被帶回聖宮,面見謝家靈清聖祖。

崔不見被挑斷腳筋,推下魔域,掙紮數日。

世人傳言,雲闕靠出賣昔日摯友,謝家仇敵,為謝家效力,被靈清聖祖收為弟子,立為聖宮聖女。

雲闕交出魂血,聖宮才放下戒心,由她隨意走動。雲闕當即便找到那日圍殺崔不見的聖宮弟子,再三逼問才知道崔不見被他們丟進魔域,還挑斷了腳筋。

那弟子畏畏縮縮道:“如今已過數日,恐怕是屍骨無存了。”

雲闕忍下不發,宣稱閉關,留下秘法分身,只身趕赴魔域。

她餵崔不見喝過自己的血,憑著感應終於在一處被妖獸環伺的山洞見到崔不見。

旁邊一只妖獸屍體被木枝刺穿頭顱,崔不見靠在石壁上,無聲無息閉著眼,已然暈死過去。

她衣不蔽體骨瘦如柴,雙手指縫裏滿是血與汙泥,渾身都是被野獸撕咬過的傷口,血止不住地流。

雲闕不知崔不見是如何熬過這些時日。

她殺盡洞穴外妖獸,逼出一滴神血餵進崔不見口中。

洞穴裏漆黑潮濕,伴著妖獸腐朽屍臭,雲闕一言不發抱著骨瘦如柴氣息微弱的崔不見,想前路何在。

直到畢方一族少主撞到面前。

她捉住畢靈,捏碎她護身玉牌,喚來妖王神識,展示過神血效用,與畢方提出交易。

她說:“百滴神血,我要你們立下天道誓言,悉心照料崔不見,竭力滿足她所有要求,絕不讓她身入險境,絕不強做違背她意圖之事。我要你們舉全族之力,庇佑崔不見餘生。”

畢方妖王冷笑:“區區神血,就想將我畢方一族馴化成崔不見手下奴仆?供她驅使?你未免太過狂妄!”

若非他來的不是本身,必直接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直接扣下敲骨吸髓,哪裏輪得到她在這裏同自己講條件?

雲闕沈默半晌:“你當如何?”

妖王:“三百滴精血,換我畢方保她在魔域無虞。”

雲闕並未出聲,妖王眉間閃過不耐,擡手揮袖:“小輩,再多的代價,你可付不起。”

雲闕神魂受損,猛然噴出一口血。

她胸膛劇烈起伏著,五指掐進地面,狠狠閉了閉眼:“好。”

“不可強逼她做不願之事。”

“不可,讓她知曉我等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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