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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前塵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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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前塵6

那支碧色玉簪雖被仔細拼湊完整, 細微之處卻仍舊可見裂痕。

崔不見沒問這只簪子為何在雲闕手中。

就像雲闕沒問這只簪子對崔不見來說有何意義。

宋家耗費資源培養衛鴻軒這麽多年,衛鴻軒卻死在一場小小歷練中,宋平遠覺得其中定有蹊蹺, 命手下嚴查。

崔不見提心吊膽了半月, 生怕宋家查到雲闕頭上, 好在查了又查, 半月過去, 仍舊沒能查出什麽。

她忍不住看向躺在庭院樹枝上的雲闕,出聲問:“衛鴻軒好歹是宋家悉心栽培的門客,算上法寶築基之內怕是未有敵手,就算對上金丹, 也不會毫無反抗之力。”

“他如何死得這樣悄無聲息, 連半點痕跡都探查不出?”

雲闕翻了個身,伸手摘下一片樹葉, 輕飄飄送到崔不見發頂, 眉眼含笑:“衛鴻軒此人驕矜, 狂妄自大, 最聽不得旁人勸阻。”

“他修為尚可,卻沒經歷多少磨難, 背靠世家便覺無人敢惹他。手中法寶雖多,卻沒幾分警惕性, 若與人拼殺自然想得起來用,可若是追逐靈藥寶物,自覺勝券在握,待到察覺危險之際, 再去召法寶,便來不及了。”

崔不見垂眸:“謝玄承與他秉性相近, 還更狂妄幾分。”

雲闕搖頭:“衛鴻軒效命宋家,他只身追逐靈寶意在獨吞,若換成四家少主,手下皆是奴仆,見到靈寶必定不會獨身前往。”

“況且四位世家少主皆有兩名化神修為的護道者相隨,護道者平日不會輕易出手,可若主子遇到危險,身處險境,他們定會出手庇佑。”

崔不見喃喃:“兩位化神……”

築基與化神中間隔著金丹元嬰兩個大境界,宛若天塹。

她還要等上多久,才能報仇雪恨?

“那護道者時時刻刻都會盯著他們?”

雲闕回道:“學宮掌握一處渡劫道場秘境,五十年一開,其內秘寶無數,只有金丹以下修為才可進入,屆時護道者無法進入其中。”

“不過要想進入秘境,需得在秘境開啟前的劍道臺比試中占據前二十。”

雲闕從樹上翻身落地,攬住崔不見肩膀,笑嘻嘻道:“一年後就是劍道臺比試,咱們一起比進前二十,然後去秘境裏揍他們出氣!”

崔不見揮開雲闕的胳膊:“後日就要下山歷練,你還是著眼當下吧。”

兩日後,五院領了此番歷練任務,斬殺三名築基妖修,帶回內丹。

她們沒有代步靈器,築基修為禦劍趕路又太費力氣,雲闕便買回一匹馬,說要與她同騎。

崔不見忍了又忍:“為何只買一匹!”

那馬只是凡馬,受了驚嘶鳴一聲,躁動不安地邁著馬蹄。

雲闕連忙伸手安撫它,又滿臉譴責地看向崔不見:“阿崔你不當家,不知道這一匹馬花了多少銀錢!這一路上人吃馬嚼的!當然是能省便省了!”

“一塊靈石能換幾匹馬,你當我不清楚?”崔不見轉身欲往賣馬處,卻被雲闕一把拉住手腕。

雲闕笑嘻嘻湊過去,抱住她胳膊問:“阿崔會騎馬麽?”

崔不見:“自然。”

雲闕便柔柔弱弱靠進她肩膀上:“其實我不會騎馬,既然阿崔會騎,那阿崔騎馬帶我如何?”

崔不見冷著臉:“不如何。”

“我是真的不會騎,”雲闕眨眨眼:“阿崔~你也不想被我拖慢行程吧?”

崔不見冷哼,想抽出自己的胳膊:“你若不會騎便留在這算了,反正那歷練任務我一個人也做得!”

雲闕抱著她的胳膊不放,一疊聲地喚她,晃著她的胳膊,軟著嗓子道:“阿崔~好阿崔~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帶上我罷!”

崔不見把她推開,原地站了半晌,攥住韁繩翻身上馬,冷著臉朝她伸手:“走。”

雲闕眉眼彎彎,握住她的手上了馬,往後一仰,靠在崔不見懷裏:“好阿崔~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舍不得讓我……”

崔不見冷聲:“你若再胡言亂語,我就把你丟下去,讓你跑著去!”

雲闕:“阿崔才舍不得呢。”

崔不見:“你大可試試,看我到底舍不舍得!”

雲闕笑瞇瞇道:“不要~我才不做讓阿崔為難的事。”

日出雪融,馬蹄踏過碎雪水窪,漸起飛泥點點,雲闕低吟淺唱的聲音散在風中: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崔不見輕嘖:“唱的什麽破詞,聒噪。”

雲闕靠在她懷中,微微仰頭,指尖劃過她側臉,放輕聲音,戲謔道:“是蘭有秀兮菊有芳。”

“懷佳人兮,不能忘……”

兩日後的晚間,她們來到一座凡人城池歇腳,入了城才發現四處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行人來來往往,便是沒有新衣也將自己收拾得幹凈齊整,踮著腳看龍燈舞獅耍猴社戲,紮著圓啾啾的幼童被大人抱著,咿咿呀呀朝賣糖葫蘆年糕的小販招手。

雲闕左右張望,語氣驚嘆:“這便是凡間新元麽!好生熱鬧!”

對修士來說十年都只是彈指一揮間,凡人的年節,修士從來不曾在意,沒想到此番下山竟剛好趕上凡間新歲。

身後走過的街道忽然劈裏啪啦響起鞭炮爆竹聲,馬受了驚,嘶鳴一聲揚蹄,被崔不見強行扯著韁繩勒住。

雲闕擡手,靈力在指尖湧動,不消片刻便將受驚白馬安撫。

“先去找個客棧落腳,”雲闕右手牽著馬,左手拽著崔不見,興高采烈:“然後我們也出來玩!”

崔不見被她拉著穿過人群,到了客棧,雲闕忽然擡手將錢袋丟給她:“此事就麻煩你了阿崔!我去前方那處酒樓看看!有人在拋繡球呢!”

崔不見下意識接住錢袋,再擡頭去看,雲闕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

她攥著錢袋的手掌用了幾分力,心下有些生氣雲闕就這麽丟下她,將馬匹交給店小二,擡腳進去。

掌櫃瞧見她容貌便是一驚,而後趕忙迎上來:“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崔不見從錢袋裏摸出一錠銀子,瞧見那銀子的形狀時頓了頓,放在桌子上:“住店,要最好的房間。”

“唉!”掌櫃搓搓手:“這最好的就是天字號,還剩兩間,我瞧您剛剛是兩個人,您是定兩間,還是一間?”

崔不見一頓,指尖蜷起,沈默半晌,嘣出兩個字:“一間。”

她說罷,急匆匆轉身就走,活像是剛剛幹了什麽丟臉的事。

掌櫃連忙追了幾步喊:“客官,還沒找您銀錢!”

崔不見惱怒揮袖:“不用!”

待她走後,客棧掌櫃坐在桌子邊,捏著那錠銀子看,店小二安置好馬回來,滿臉好奇地湊過去問:“掌櫃的,怎麽了?這銀子有問題?”

掌櫃將銀子推到店小二面前,伸手比劃了一下:“你瞧這銀子的形狀,像不像是這樣,這樣用手捏了一下?”

店小二撓頭:“還……還真是有點像,可哪有人力氣那麽大,能把銀子捏成這副模樣?”

*

崔不見走出客棧,走遠了腳步才慢下來,臉上還有些發燙。

街上人來人往,行人瞧見她都忍不住多看幾眼,覺得她氣度非凡,漂亮的不似普通小姐。

崔不見往臉上攏了層遮蔽容貌的禁制,閉上眼用靈識探查,尋到雲闕氣息,便擡腳往那處走。

雲闕所在之處是城池最為繁華的主街,街上人流湧動,還未曾走近那酒樓,便已經被堵得水洩不通。

人群中忽然傳出一片嘩然,崔不見似有所感,擡頭望去,只見一身白裳的雲闕姿態輕盈地翻越欄桿,坐在“臨仙樓”牌匾上,手中一個紅色繡球,上下拋動。

人群驟然齊齊往前湧動,崔不見同樣被擠著向前,身側的人湊近了看見雲闕容貌,俱都發出聲聲驚嘆,忍不住稱她是“仙子下凡”。

“這繡球落進誰手中,我今夜便與誰泛舟湖上,看花賞月!”

話音剛落,雲闕便笑瞇瞇一擡手,將繡球丟下。

無數人爭相擡手,想抓住那仙子一般的人物拋出的繡球,可那繡球滑不留手,指尖剛剛碰到還沒來得及握住,便飛向他處。

凡人看不見,只有崔不見能看見那繡球之後分明有靈力湧動。

她想往後退,卻被擁擠人群推著向前,逐漸被推搡著擠到了中間。

那繡球左轉右轉,最終滾到她面前,崔不見站著不動,她身側便有人急急忙忙擡手去捉,那繡球還沒碰上他指尖,就滑向他處。

崔不見仰頭看去,以為雲闕會露出些挫敗氣急。

可對方只氣定神閑地倚在欄桿旁,笑瞇瞇地看她,似乎還帶了些戲謔。

崔不見還未想明白,人群便又猛地一轉,她被擠向左側,擠向右側,前前後後挪了不知幾次,終於明白雲闕是在戲弄她。

若不把那繡球接住,恐怕還要被擠上許久。

崔不見咬牙,趁繡球再一次轉向此處,飛身擡手,將那繡球牢牢攥在掌心。

四周一片嘩然,人群稍稍推開,嘀嘀咕咕的聲音傳入耳中。

“是個女子!”

“接到繡球的竟是個女子!”

“真是暴殄天物!姑娘!我出十兩銀子,你把那繡球讓與我吧!”

“如此仙子區區十兩怎麽夠?我出百兩!”

崔不見充耳不聞,只仰頭看著雲闕。

雲闕坐在牌匾上,笑得直不起身子,勉強平覆之後忽然起身一躍:“娘子~接住我啊!”

一片驚呼中,崔不見冷著臉,穩穩接住從二樓躍下的雲闕。

雲闕抱著她脖頸,雙腿纏在她腰間,笑瞇瞇湊到她耳邊:“這位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快些與我泛舟游湖去吧!”

周遭的凡人望著她們移不開眼,崔不見松手在她臉上一拍,落下一個禁制。

“從我身上下來。”

雲闕:“不要~”

崔不見低聲威脅:“再不下來我就把你丟在這裏!”

雲闕輕哼一聲,從她身上下來:“娘子真是冷漠,面對我這樣的美人都無動於衷,便是石頭都沒你的心腸硬呢!”

崔不見剛要說話,便被她拉走。

“天色已晚,你要帶我去哪?”

雲闕笑瞇瞇道:“當然是踐行承諾,與娘子泛舟湖上,賞月看花~”

“船我都賃好了,可不能浪費!”

崔不見唇瓣張了張,還是閉上了,由著她將自己帶到湖邊。

湖邊燈火輝煌,一條雙層樓的大船停在岸邊,其上侍從數人,雕梁畫棟,精妙無比。

崔不見輕哼一聲開口:“當初多買匹馬你都嫌我奢侈,如今……”

雲闕帶她越過了那條大船,停在大船之後,一條簡陋小舟浮在湖面上。

崔不見猛地閉上嘴,心頭惱怒:“泛舟游湖……你,你便是節省,何至於省到這種地步!”

“我這叫勤儉持家!”

雲闕不由分說帶著她上了小舟,將船槳塞到崔不見手中,往下一躺,笑瞇瞇道:“勞煩娘子將船劃到湖中了。”

崔不見心想這條破破爛爛的小舟哪能稱得上船?她握著船槳用力一劃,靈力暗湧,小舟便離弦之箭一般飛馳向湖中。

雲闕嚇得連忙扶住兩側,待小舟穩穩停在湖中,指尖探進湖面,往崔不見身上撣了幾滴水珠。

崔不見揮袖擋住,又被她拉著躺下,剛要說話,忽然被雲闕按住唇瓣,聽雲闕噓了一聲。

“阿崔,別說話,你瞧。”

小舟狹窄,她們並肩躺下,緊緊相貼。誰也沒再說話,夜風清涼,穿林打葉沙沙作響,湖面波瀾起伏,不遠處緩緩漾來幾盞河燈。

小舟慢悠悠在湖面上飄,雲闕雙手枕在腦後,望著穹頂。

崔不見在她眸中看見漫天星河。

雲闕忽然轉頭,對上崔不見雙眸,好笑道:“我叫你看星星呢,你瞧我做什麽?”

崔不見沒說話。

她想,她分明看見了。

雲闕道:“凡人新歲之時,總要向神靈祈願,求來年五谷豐登,歲歲安康。”

她擡手伸向天空,眉眼輕彎,崔不見恍惚之中,竟覺得她身上顯出些神祇般的溫柔沈靜。

下一刻便打破了這種錯覺。

雲闕便猛地坐起來,還不忘把崔不見拉起來,從儲物戒中掏出兩盞河燈,又將紙筆遞給崔不見,興沖沖道:

“阿崔!快把你的願望寫下來,我們也放河燈許願吧!”

崔不見嘆口氣,接過紙筆,雲闕同樣拿著紙筆背過身去。

崔不見目光落在湖面上,短短瞬息,卻想了很多。

她心生妄念。

可崔不見不應,不能,不該,有除了報仇以外的任何念想。

懸於紙上的筆尖倏然暈下一滴墨,崔不見猛然回神,盯著紙上墨點,唇瓣輕抿,寫下四字。

報仇雪恨。

她吹幹墨跡,將紙條卷起,以靈力封存,放進河燈。

雲闕聽見聲響,這才轉過頭來,笑意盈盈望著她:“寫好了?”

崔不見將河燈放入湖面,擡手伸向雲闕:“我替你放。”

雲闕未作他想,將河燈遞給崔不見,湊到她身側,將下巴壓在崔不見肩上,看她將河燈放下。

燈火在湖面閃爍,悠悠飄遠,與千萬盞河燈匯至一處。

崔不見收回目光:“明日還要趕路,回去休息吧。”

雲闕:“這就回去嗎?可我們才出來沒多久!”

崔不見:“誰讓你拉著我在這湖上躺了那麽久?”

雲闕:“我們飯都還沒吃!怎麽說也該吃過飯再回去吧!”

崔不見:“不是說要勤儉持家?我花了一錠銀子,飯回客棧吃。”

雲闕就地一躺:“不行了,手腳都餓軟了~根本走不動!”

崔不見將船劃回岸邊拴好,自己上了岸:“那你就在此處長眠罷,我走了。”

雲闕急匆匆爬起來跟上她,嘴裏嘀嘀咕咕:“你這人——崔不見!你真是,真是!”

崔不見冷著臉:“怎麽?”

雲闕湊近:“真是有趣~”

崔不見伸手按住她的臉,將人推開:“離我遠點。”

雲闕鍥而不舍地湊過來,抱住她胳膊不放:“阿崔~娘子~好阿崔~你定了幾間房?”

崔不見:“一間。”

雲闕笑容促狹:“哦~”

崔不見淡淡開口:“沒你的。”

雲闕:“可憐我身無分文,只能去找阿崔借住一晚了~”

崔不見:“沒錢便去那酒樓牌匾上睡,我瞧那地方大的很。”

雲闕:“若阿崔願與我同去,我自然也是甘願的……”

她們一路拌嘴回了客棧,吃過飯菜後雲闕粘著崔不見進了房間,崔不見到底沒把她趕出去。

雲闕躺在榻上鬧了半晌,讓崔不見來躺著睡覺,崔不見就摁著她打坐,沒一會兒雲闕就滾到床上睡覺去了。

夜半三更,雲闕睡得正沈,崔不見悄無聲息布下一道禁制,從窗戶翻出去,腳下輕點,踩著瓦片飛向湖邊。

此時城池之內寂靜無聲,湖邊燈光盡滅,崔不見閉目感應,尋到某處,撿起一只河燈。

雲闕助她良多,她想幫雲闕做什麽,卻無從下手。

今日河燈許願,倒是讓她窺見半分途徑,趁著為雲闕放下河燈之時,悄無聲息打下一道印記。

雲闕會寫什麽呢?

成為學宮第一?

提升修為,仙途順遂,游歷天下,青春永駐?

還是天下安康,世家傾覆?

她想了很多,最終撿起紙條,破開上方封存靈力,緩緩展開,見兩行字跡若游龍驚雲,鐵畫銀鉤。

上書:

——願崔不見此生,

平安喜樂,順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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