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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前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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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前塵1

“萬生鏡是渡劫巔峰法寶, 乃世間頂級幻境法寶,被卷入萬生鏡之人從未有活著出來的,所以無人知道萬生鏡內, 究竟是何光景。”

雲闕在識海中與系統對話:“不過既是幻境法寶, 左不過遮蔽記憶, 圍繞愛恨嗔癡貪欲惡, 尋記憶經歷設局, 識破幻境真假,便可破局。”

“你說你與我魂魄綁定,可能在進入幻境後喚醒我?”

光團子拍拍胸脯,信誓旦旦:【放心交給我吧!我肯定能叫醒宿主!】

說完又滿是期冀:【等到把崔不見帶回來, 與她說清這些誤會, 我們的任務就能完成了吧!】

說清?

雲闕心頭苦笑,沒有回答, 任由黑霧翻湧, 將她吞沒。

*

崔不見是個凡人。

她生於邊陲小鎮, 這裏地處偏僻常年風雪, 寒涼刺骨靈氣稀薄,連妖獸都懶得往此處覓食, 便是剮死全鎮,都再榨不出半分油水。

被發配來管轄此地的修士, 多是得罪了謝家嫡系的修士,崔不見記事起總聽娘親念叨,說新來的這位仙人和以前的仙人不同,是個很好很好的仙人, 像菩薩一樣。

這位新來的仙人從不會隨意殺人,不會逼迫他們為她建造府邸, 不會定下幾十種分不清的稅收,強收得之不易的糧食牲畜,不會讓他們見到他就跪拜以示恭謹,更不會看中哪個漂亮姑娘,便掠至府中肆意淩辱。

新來的這位仙人給鎮子取名為安樂鎮,她性情溫柔和善,鎮子上的村民若是有什麽困難,總會出手相助,還分毫不取。

娘親又說,若我們家阿崔也能當仙人就好了。

崔不見便跑去那仙人住處,拽住那仙人衣袖,仰頭問她:“怎麽才能當仙人?”

仙人蹲下身,捏捏她臉頰,問她:“你為什麽想當仙人呀?”

崔不見說:“我娘想,她說當仙人,很好。”

“當了仙人,便不是人了,”仙人說了句讓崔不見聽不懂的話,而後又笑著說:“別叫我仙人了,我叫易春。”

仙人很和善,周身的靈氣讓崔不見很舒服,從此一得空,崔不見便跑去後山找易春,聽她講仙人的故事。

她從春日聽到深冬,年歲輪轉,身量抽長,九歲時已經到易春下巴了。

從易春的故事裏,她慢慢在腦海裏勾畫出了修真界的模樣。

易春說,千年之前修真界有一場大浩劫,起因是一個叫劍拂衣的魔修得到神劍認主,於是被修真界修為最高的修士們聯手圍殺。

劍拂衣精通陣法,又有神劍在手,拼著重傷,幾乎殺光了當時圍殺她的修士。

那些修士的寶貝都落在劍拂衣手裏,於是各方正道勢力聯手,打著討要說法的名義,向魔域開戰。

彼時劍拂衣重傷閉關,魔域之人也不甘束手就擒,便聯手反擊,雙方摩擦不斷,大戰一觸即發,這一打,就打了數十年。

正魔兩道殺紅了眼,一旦逢面,不問緣由便是死戰,這數十年間修士死傷慘重,凡人更是難以求生。

生靈塗炭,血流成川,天地間滿是怨氣血氣,劍拂衣出關之後見此情形,燃盡神魂以無妄生封存魔域,肉身修為散盡歸於天地,滋養萬物。

至此,大戰終於落下帷幕,正道僅剩的四位渡劫合力建立聖宮,而魔域一封,便是千年。

千年來,聖宮四聖背後的家族不斷壯大,將原本百家悉數吞並。到了如今,這天下已經被周宋齊謝四家占據,而她們身處的小鎮,便由謝家管轄。

崔不見總是靜靜地聽,靜靜地想,九歲時仍舊想不明白:“為什麽劍拂衣沒做錯事,卻被當成魔修,為什麽正道的厲害仙人,卻做搶人東西的壞事?難道凡人要講道義,仙人卻不用嗎?”

易春看了她很久,問她:“你覺得我是講道義的好人嗎?”

崔不見毫不猶豫點頭。

易春輕輕撫過她發頂,過了很久,才輕聲道:“可我手上沾過無數條人命。”

“我殺過修士,殺過凡人,殺過惡貫滿盈之輩,殺過清白無辜之人,就連懵懂無知的小兒也曾死於我劍下……”

“如今,你還覺得我是好人嗎?”

崔不見不解:“你為什麽要殺他們?你想殺他們嗎?”

“因為我自私,我不敢死,不想死,”易春說:“修士被四家或聖宮招攬,便要奉上魂血以示效忠,獻上魂血便是獻上命門,生死由他人掌控。”

“謝家下令讓我去殺人,我若不想死,便不能抗命,”她苦笑一聲:“若非得罪了那謝家少主,被廢了半身修為,我如今恐怕還在為謝家殺人。”

崔不見仍舊不解:“那為什麽要被招攬?”

“四家與聖宮不會主動招攬庸才,但受到招攬之人,若是不肯附從,便只有死路一條。”

易春撫平她皺起的眉頭,輕聲道:“崔不見,如今你還想修仙嗎?”

崔不見想了想,搖頭:“我不要修仙了。”

易春道:“你體內靈根資質上乘,若能修煉必是一日千裏,數年後可成一代天驕,受四家招攬,享無盡壽數,富貴榮華,有朝一日或許還能渡劫成……”

“而後替四家殺更多的人?”

崔不見搖頭:“我想當人。”

易春:“若我能長久留在此地,你盡可當個凡人,平平淡淡度過一生,可若有朝一日我……離開此地,你身具此等上乘靈根,身後又無人庇護,可知會遭受何等對待?”

崔不見眉頭緊擰。

易春道:“好一些,你會被帶回謝家,交出魂血,受謝家栽培,從此為謝家效命。差一些,你的靈根會被剖出,供給謝家嫡系。”

她說:“崔不見,你若想活,便不能當凡人。”

崔不見不語。

易春長嘆一口氣,拍拍她肩膀:“你回去仔細思索一番,若下定決心修行,便明日來找我。”

崔不見回到家中,坐了一夜。

她想,我不想殺別人,卻也不想被別人殺,所以我要修煉。

我往後絕不做濫殺無辜之人,更不要做四家與聖宮的走狗。

若有朝一日我修成渡劫,成為天下第一,定要這世上修士也遵循道義。

我要做一個修仙的人。

我要讓這天下四海的修士,都從仙,做回人。

想過之後便覺心頭清明,天光將亮之際,她便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她要去找易春,告訴她,她要努力修行,要改變這天地人間,要讓壞人得到報應,要讓人可以當人。

她到了後山。

她看見一具屍體。

周遭淩亂不堪,處處是血跡,她身上滿是劍傷,素白衣裳被血浸透,身後覆蓋著白雪的山石都被染紅,佩劍穿過易春眉心,將她淩空釘在山石之上。

她睜著眼,雪花飄進她瞳孔。

不會消融。

崔不見跌跌撞撞走近,她踮著腳尖,想把那柄將易春釘在山石上的劍拔下來,卻怎麽都夠不到。

她搬來石頭,又踮著腳尖去拔,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帶著那柄劍一起倒在地上。

易春的屍體跌落下來,崔不見爬過去,呆呆看了很久,最終伸手,合上她落了雪的雙眸。

她撕下衣角布料,捂化雪打濕,仔仔細細為易春擦凈臉上的血,頸上的血,手上的血。

她掰開易春已經僵硬的手心,看見一片布料。

那鮮亮的金黃色布料被易春血跡浸染,入手卻依舊絲滑綿軟,靈力湧動。

她想,對方穿得起這樣好的衣裳,一定家世非凡。

她想,對方能殺了易春,一定是比易春更厲害的修士。

她想,你為我講過那麽多故事,我便為你報仇雪恨。

她將那片布料放在心口,將易春和那柄劍葬進雪地,跪下磕了三個頭,最後深深看她一眼,下了山。

她沒料到會看見那般情景。

漫天風雪壓不下血腥味道,無數熟悉的,不太熟悉的面孔四散奔逃,沒逃出幾步便被捅穿胸口,砍下頭顱,血肉橫飛,淒厲尖叫聲不絕於耳。

崔不見渾身發冷,她逆著人流,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在街巷拐角處忽然撞進熟悉懷抱,擡頭看見娘親面容,來不及驚喜,一柄飛劍忽然劃過她脖頸。

滾燙的血噴灑而出,濺在崔不見臉上。

她瞳孔震顫,渾身發寒,被娘親按著肩膀撲在身下。

娘親頸間的血,和著眼裏的淚,滴滴答答砸在崔不見臉上,她唇瓣顫抖著,擠出不成音的破碎字眼:“崔……活啊……”

“活……”

她眸中神采漸漸黯淡,垂下腦袋,再沒了聲音。

黑衣女修召回飛劍,目光掃過方才被她一劍封喉的婦人與其身下孩童,腳步微頓,最終提劍轉身。

崔不見呆呆睜著眼,天上的雪大若鵝毛,紛紛揚揚地落,娘親滾燙的血淌在她脖頸,從滾燙變得冰涼,而後凝固了。

整片天地靜得只剩下風雪肆虐之聲。

“我欲殺她,父親竟說什麽她勞苦功高,會寒了別人的心,只廢她半身修為,打發來這兒!”

“得罪了我謝玄承之人,怎能如此輕易便揭過!”

聲音由遠及近:“若父親問起,你們可知如何回稟?”

他身側修士拱手,諂媚道:“少主,這靈藥出世,必然會引來妖獸覬覦,易春欲取靈藥,卻死於妖獸之口,再正常不過!”

提著劍的女修行至他面前,跪地覆命。

謝玄承漫不經心道:“殺幹凈了?”

女修恭敬俯首:“是,少主。”

謝承軒不言不語,忽然擡腳踏過屍橫遍野的寂靜街道,走到崔不見身旁,停下腳步。

他擡手,一柄劍憑空出現,倏然穿過女修胸膛,她瞪大雙眸,身形搖晃兩下,倒在地上。

“辦事不力,當殺。”

飛劍回旋,落在他掌心,被他隨手揮下。

劍刃穿過娘親冰冷的屍體,捅穿她胸膛,劇烈疼痛傳來,崔不見幾乎要昏厥過去,意識消逝前,她聽到那少年似笑非笑道:

“這才算是,殺幹凈了。”

*

“崔不見……”

“崔不見!”

那人聲音將她從夢魘中喚醒,崔不見一抖,猛地睜開眼,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忽然落下一片暖意。

一張清麗無雙的美人臉湊近,笑瞇瞇看著她,語氣驚嘆:“這地方你都能睡著啊!”

崔不見回神,用力推開雲闕,皺著眉按住太陽穴,只覺得腦子裏一片混沌,疼得厲害。

她……怎麽在這兒?

……謝玄承那一劍沒能殺死她,她藏在心口那片流轉著靈力的布料治愈了傷勢,待她醒來,謝家的人已經走光了。

她將屍體全都葬下,帶上母親的簪子,帶上幹糧,帶上從那女修屍體上摸出的功法,進了深山,修到煉氣。

她離開了安樂鎮,殺妖獸,取妖丹靈藥,她闖過無數險境,九死一生,殺過無數心懷不軌想殺她的人……數載之後,終於修成築基。

十五歲,她以築基修為闖過諸般試煉,進入天聖學宮。

入學第一日,便被衛鴻軒汙蔑傷他靈寵,戒律堂不分青紅皂白判她有罪,罰了她五條戒律鞭,關她進思過崖。

思過崖上不過方寸之地,罡風凜冽如刀,寒意刺骨,需得時刻運轉靈力,否則便會剮出傷口。

而她本就受了戒律鞭,傷勢難愈,再加上時時撐著結界,靈力枯竭後便暈死過去,做了個長長的夢,直到被人喚醒。

身上的傷口已經消失無蹤,她看向跪坐在面前的雲闕,唇瓣輕抿:“你來幹什麽?”

“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雲闕分明生得仙姿佚貌,偏偏眸子裏滿是促狹,便攪碎了那股仙氣:“你這麽冷冰冰的石頭,也會做夢夢到家,夢到娘親啊~”

縱使時常夢到安樂鎮那些時日,可每次想起,崔不見還是會心口抽疼,更遑論雲闕提起家,提起娘親。

她面上表情驟然冷下來:“與你何幹!”

雲闕嚇了一跳,小聲嘟囔:“這麽兇幹什麽?好歹我也幫你療傷了!怎麽著也算是朋友了吧?”

崔不見冷笑:“朋友?若真是朋友,我被冤枉之時你為何不出言為我作證?為何任由衛鴻軒汙蔑構陷於我!”

雲闕搖頭:“你這人真是不懂變通,我若幫你開脫,最後只會是一起挨鞭子,一起被關進思過崖,哪裏還能偷偷來看你,給你療傷,給你帶好吃的?”

她從儲物戒掏出個油紙包,掀開層層油紙,露出一只冒著熱氣的巨大燒雞,推到崔不見面前:“喏,熱乎的。”

崔不見狠狠側過臉,正想說些尖酸刻薄的話去嘲諷她,不爭氣的肚子卻發出咕嚕嚕一串叫。

雲闕面上帶了笑,拽下一只雞腿,塞進崔不見嘴裏:“跟誰過不去都不能跟自己過不去,幹什麽委屈自己的肚子嘛,快吃快吃!”

崔不見很想有骨氣地把這只雞腿砸到雲闕臉上,可她一整日滴水未進,又耗費精力維持結界,身上還受過傷,此時香氣湧入鼻尖,拒絕它,簡直比拒絕成仙還難!

雲闕眨眨眼,放軟語氣:“吃嘛~我跟你認錯,我認錯好吧?”

崔不見胸膛劇烈起伏幾下,奪過雞腿,一雙眸子緊緊盯著雲闕,用力咬下。

雲闕:“你這模樣,不像是吃它,倒像要吃我。”

入了嘴,崔不見才發覺味道不像燒雞,且每口肉都蘊含豐沛靈氣,絕不是一般的靈禽,更何況天聖學宮上不許食用葷腥。

崔不見心頭忽然升起些不妙,問雲闕:“這靈禽是哪來的?你下山了?”

雲闕不答,眉頭微挑:“怎麽樣?好不好吃?”

崔不見又問一遍:“到底是哪來的!”

雲闕眉眼含笑,渾不在意,輕飄飄道:“衛鴻軒的。”

她打了個響指,障眼法消失,崔不見手中的燒雞腿頓時成了燒鵝腿。

“他不是指使那只呆鵝陷害於你?喏,現在我帶它來,讓它自己給你賠罪。”

雲闕湊近,眉眼舒展,笑瞇瞇道:“怎麽樣?心裏的氣有沒有消一點?”

崔不見驟然一頓,唇瓣張了張,心頭五味雜陳:“你不知這是惹禍上身麽!”

雲闕問:“那你消氣嗎?”

崔不見:“衛鴻軒那般寶貝這只蠢鵝,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如果讓他知道你把這蠢鵝烤了,他絕不可能放過你!”

雲闕撐著下巴問:“那你消氣了嗎?”

崔不見用力攥緊雲闕衣領,恨聲質問:“我們今日不過初相識!你此番所作所為,究竟所圖為何?”

雲闕忽然擡手,指尖在她亮晶晶的唇瓣上輕輕擦過:“我圖你……”

崔不見下頜緊繃,不自覺屏息凝神,心下莫名升起些緊張。

“我圖你……”雲闕擡起指尖,在她眉心輕輕一點,莞爾一笑:“原諒我嘛。”

“今日未曾出言相幫之事,看在這呆鵝的份上一筆勾銷,我們往後還做朋友,如何?”

崔不見被她戳得微微仰過去,不知作何表情。

罡風凜冽,都被雲闕撐起的結界阻隔在外,寒意散盡,暖意徒生。

安樂鎮將她的人生劃成兩半,從安樂鎮離開後,她數次歷經險境,血流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從死亡邊緣逃脫。

無人為她阻隔風雪,無人為她療傷,無人為她出氣,無人在乎她是何感受。

可如今卻有人……

“不如何。”

她當一往無前,無所顧慮,無所牽絆,斬殺仇敵。

哪怕成與敗,皆是死路一條。

崔不見說:“我不想,同你有任何瓜葛。”

她滿身麻煩。

不該,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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