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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我誰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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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我誰都不信

雲闕望著崔不見, 心想如此一番激起眾怨的講述,背後定然有人在推波助瀾,而畢靈激崔不見前來, 恐怕是想讓她看清魔域當前局勢。

這背後推波助瀾之人, 少不了九城裏的六位妖王和三位魔主, 相比失了渡劫坐鎮的正道修士, 魔域內的妖修魔修才是更想挑起這場血戰的存在。

崔不見擡手, 拍了下雲闕腦袋上的鬥笠:“看我作甚?”

鬥笠被她拍歪,雲闕也不惱,笑瞇瞇扶正,拉長語調:“當然是看你好看啊, 娘子~”

崔不見沒搭理她, 擰著眉,臉上帶了些嫌棄:“聽完便走, 這鬧市之中, 實在聒噪。”

擂臺旁邊有不少茶肆, 雲闕喊了壺茶, 又點了兩碟點心,拉著崔不見的手尋了處空位坐下。

崔不見眉目陰沈:“我說聒噪!為何不走!”

雲闕問:“若是今日回去了, 明日娘子還會再帶我出來嗎?”

崔不見冷哼:“休想!”

雲闕又問:“那娘子可會日日過來看我?”

崔不見不答。

“那便是不肯來看我!”雲闕嘟嘟囔囔:“你一直不來看我,把我關在那冷冰冰的殿裏, 我都要悶死了!要麽你就陪我在這外面多待些時辰,讓我玩個盡興,要麽便把我帶在身邊,往後數日你去哪, 我便去哪!”

崔不見擰眉:“你在威脅我?”

“怎能算是威脅?”雲闕湊過去,跟她坐在一條長凳上, 抓著她的胳膊晃了晃:“我明明在求娘子,娘子~我若是你劍靈,你該把我帶在身邊,我若是你道侶,你也不該留我孤身一人,夜夜獨守空房嘛!”

崔不見咬牙:“你把手松開!”

雲闕:“你不答應,我便不放!”

崔不見冷笑:“還說不是威脅?”

雲闕攥著崔不見的手,拉到唇邊,慢悠悠親了一下,望著她笑:“娘子,你真不解風情,我明明是在同你撒嬌。”

崔不見冷冷看她片刻,用力把自己的手扯回來,掩在袖袍底下,卻也沒再提回去的事。

雲闕便更得意地湊過去,笑瞇瞇地貼著她坐。

店小二帶著茶水和點心送過來,見這戴著鬥笠的兩人同坐一條長凳,縱使有法器遮蔽,看不清容貌,也不由得多瞧了兩眼。

崔不見冷冷擡眸,店小二心下一突,只覺一股寒意順著後背升起,當即埋頭不敢再看,把手裏的茶水點心小心放下,便佝僂著腰匆匆退下去。

雲闕沒註意到店小二,她正撐著下巴專註地看著臺上。

那擂臺上的魔修率領眾人喊完口號,便有人接替他的位置,上前去繼續宣講。

這次講的是崔不見。

“諸位都知曉,那天下學宮向來只收天驕!而世家子弟從小便用天材地寶洗精伐髓,更有世家秘法,名師神器……諸般資源數不勝數,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進得了學宮。”

“而我們域主乃凡人出身,從未有外力幫扶,修行全靠自身天賦悟性,即便如此也依舊碾壓一眾世家子弟,踏入學宮!”

“域主年僅十六之時,便於劍道臺上技驚四座,無人可敵!將世家那些所謂天驕踩在腳底,這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天驕!”

“四大世家子弟素日裏便對域主百般欺辱,如今見域主嶄露鋒芒,又招攬不得,更是忌憚萬分,屢次栽贓陷害於域主!”

“那學宮說是不拘出身只看天賦,卻也對世家子弟欺辱陷害之事不聞不問,甚至有意偏頗!不分青紅皂白重罰域主!縱是天驕,縱是前途無量,只因未有一個好出身,便遭如此不公對待!”

臺下喧囂漸起,群情激憤,雲闕心中卻漸生不妙之感。

果不其然,臺上之人一拍石桌,語氣激昂起來:“後來域主斬殺謝家聖祖玄孫,遭聖宮圍殺,奔逃兩年之後,突然受昔日摯友雲闕邀約!”

“域主重情重義,明知可能是陷阱,卻仍舊只身赴約,最終於赴約之地遭受聖宮圍殺,被剖劍骨,挖靈根,廢盡筋脈,推下魔域!”

臺上之人端起茶杯潤喉,臺下的雲闕只覺身側驟然冷下。

她維持著往臺上看的動作,一動不動,後背卻悄悄冒出冷汗。

糟……

早知要講的是這個,她還不如剛剛乖乖聽話,跟崔不見回半步天!

崔不見指節掐進掌心,眸色漸紅,氣息節節攀升之際,卻忽然被人用力抱緊。

雲闕埋首在她頸間,圈著她腰肢,語氣氣憤:“那雲闕也太可恨了!就是欺負娘子重情重義!若她在我面前,我定要將她千刀萬剮,給娘子報仇!”

周身寒意湧動,片刻之後終於緩緩消散。

崔不見推開她,起身坐上桌邊另一條長凳,與她分坐兩端。

雲闕又一次死裏逃生,偷偷窺著崔不見冷冰冰的臉,心中卻也沒幾分歡欣慶幸。

臺上之人放下茶杯,悠悠長嘆:“諸位道友都知曉,魔域外圍多是未能化形或靈智未開的妖獸,魔氣肆虐,難以久居,更何況域主靈氣盡散重傷難愈,近乎已是廢人之身!”

“好在畢方一族的少主畢靈外出歷練,恰巧遇上身受重傷的域主,便把她帶回族中。”

“域主從此便在畢方城中落腳,修煉魔功,憑借著萬年難遇的天賦悟性,短短百年!就從廢人之身再度修至元嬰!”

“一百歲的元嬰!便是那些被天材地寶餵著長大的世家子弟,又有幾人能在短短一百年內結嬰?”

“再之後便是域主進入道場試煉,闖過了千年以來都無人生還的域主道場,得無妄生認主,破開魔域千年結界!帶領我等重見天光,再臨修真界!”

“如今修真界三位渡劫閉關不出,域主又是渡劫之下第一人,我魔域大乘化神修士數量更是遠盛正道修士!此一戰,我魔域必勝!”

“必勝!”

“必勝!”

“雪恥!必勝!”

臺下一片歡呼,各個神情振奮,恨不得今日就沖上戰場廝殺。

大乘期進入域主道場也有去無回,修為低微者尚有希望離開魔域,可離開之後便要面對正道修士的清剿,所以魔域之人其實沒什麽選擇。

若想活,要麽闖過域主道場解開結界,帶魔域所有人一同回到修真界,要麽龜縮在魔域之內,直至身死道消。

沒人甘心永遠被封印在這方世界,魔域初封時去闖域主道場的修士不勝其數,可隨著時間愈久,去找死的人就愈少。

眼看破除結界的希望愈發渺茫,九城不得不立下規矩,每過百年,九城都要各出十名金丹,五名元嬰,兩位化神,再輪流出一名大乘,帶領這將近兩百人進入域主道場,以求完成試煉。

九城更是聯合立下天道誓言,發誓若有人能闖過域主道場,帶領魔域重臨修真界,魔域九城便奉此人為新域主,聽其號令,任其驅使。

如此重利之下,要做之事必然危險萬分。

雲闕唇瓣輕抿,看向身側:“娘子,那域主道場既然如此兇險,你為何要前往?”

“可是畢方一族挾恩圖報,逼你替它族中天驕,前去赴死?”

崔不見並未回答。

外界傳聞她剛被推下魔域,便撞上了前來歷練的畢靈,被救回畢方一族。

若真是如此,糾纏崔不見的夢魘,或許還能少上一些。

除了靈根劍骨被挖,聖宮之人將她推下魔域前,還挑了她的腳筋。

她摔下魔域,行走不得,靠著一雙手生生爬進廢棄洞穴,嚼著草,喝著泥水,吃著洞穴裏的妖獸腐肉,生生熬過數日。

可到底沒躲過覓食的妖獸。

她手中僅一桿磨尖的樹幹,連妖獸的皮毛都刺不穿,更何況數日以來只靠著爛果雜草腐肉果腹,力氣大減。

奮戰數息,不知被撕咬下多少血肉,才在最後關頭從那妖獸眼睛刺進頭顱,暫且留下一命。

也只是暫且留下一命。

濃郁血氣很快便會引來更多妖獸,而她已無半點力氣,再不能從妖獸口中奪下此命。

妖獸此起彼伏的嘶吼聲逐漸靠近,她靜靜躺在泥地裏,劇痛難消,血流不止,身上溫度漸冷,意識朦朧之際,竟還在想雲闕。

想雲闕是否背叛於她,想雲闕是否迫不得已,想雲闕如今身在何處,可還安然無恙……

雲闕。

雲闕。

雲闕。

她發不出聲,在齒間,在心頭,嚼著這兩個字,一直念到最後一絲意識也沈入黑暗。

再次醒來,她已經身處魔域六部妖王之一的畢方族中。

是前來歷練的畢靈救了她。

畢靈說畢方一族與聖祖曾有舊怨,崔不見是聖祖仇人,便是畢方一族的朋友,她盡可安心在族內養傷,畢方一族會照應她終生。

畢靈還說,雲闕因襄助聖宮抓她,已被謝家聖祖收為弟子,入主聖宮,尊為聖女。

雲闕成了聖女。

謝家聖祖玄孫殺她血脈至親,雲闕卻因襄助聖祖抓她,成了聖祖弟子。

而她滿身修為付之一炬,病骨纏綿,所謂終生,也不過草草二三十年。

崔不見可以死,卻不能像個廢人一樣茍活於世。

她更有一問,要親自找雲闕問個明白。

崔不見開始修習魔功,鉆研陣法,不眠不休百年,從未曾有半刻懈怠,終於在百年後尋到遁出魔域之法。

她以金丹修為踏出魔域,在魔域之外結嬰,剛剛出關便聽說腳下凡人村鎮出了妖魔,聖女率聖宮之人前來除魔。

顧不得鞏固修為,便匆匆趕去,時隔百年,終於又見到雲闕。

她為雲闕找好了借口,理由,她想那日是聖宮設伏,雲闕並不知情,即便知情,也是身不由己……只要雲闕說她有苦衷,不論真假,只要雲闕點頭。

往日恩怨,她甘願一筆勾銷。

可那一劍決絕。

斬碎她所有妄念。

她被聖宮之人剖開丹田,生剔劍骨,挑斷腳筋,她在洞穴遭妖獸啃噬,試煉險境中命懸一線,幻境裏刀斧加身萬箭穿心……

崔不見這輩子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疼,縱使嘗遍千般苦萬般痛,也從沒哭過。

可這一劍實在,太疼了。

雲闕沒有回頭。

雲闕沒再回來。

崔不見在原地跪了一天一夜,冬日裏的雪將胸口血跡凍住。

她拂開落雪,攥住那把沾著她血跡的劍,搖搖晃晃起身,回了魔域。

百年時間已到,九城之約臨近,畢靈作為畢方一族少主,需得前往域主道場參與試煉。

眾人皆說那域主道場是絕路,千年來從未有人能活著出來,去了也是送死。

畢靈救她性命,畢方一族於魔域庇佑她百年,崔不見便主動提出要代她前去道場。

此番若是有去無回,人死債消,她與雲闕恩怨便算一筆勾銷。

若是能活著出來……

若是能活著出來。

她必殺雲闕。

畢方一族商討數日,終是應允。

此去近乎絕路,畢靈那段時間不再修煉,時常來找她,看她煉制本命劍。

畢靈說這把劍配不上她,太過普通,要崔不見去畢方寶庫中隨意挑選,見崔不見不理會,在她煉成本命劍後,又追著問她這把劍叫什麽。

畢靈說既然是本命劍,總該有個像模像樣的名字,就像千年前域主的那把無妄生。

崔不見沒說話。

待畢靈離開之後,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後用刻刀一筆一筆,刻下兩個字。

——斬妄。

她心有妄念,相知時起,不敢言說,沈沈百年。

這一劍,斬斷了妄念。

*

雲闕見崔不見閉口不言,心中煩躁漸起:“那畢方一族即便是救了你,也不過是順手為之,付出甚少,卻要你替它族內天驕踏上那有去無回之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崔不見冷聲:“是我自願頂替畢靈前去道場,與他人無關,更未受什麽脅迫。”

雲闕怒火愈盛:“你難道不知那域主道場是有去無回之地?你與她就那般交好?舍不得她去送死,所以便替她去死?”

她指尖攥緊,強行壓抑,話中卻還是忍不住洩出些怒意:“崔不見!你就如此不愛惜你這條命麽!你——”

“是她救我於妖獸之口,”崔不見盯著雲闕,扯了扯嘴角:“是她把我帶回族中照料,我淪為廢人,修行療傷皆由畢方照料幫扶。”

“她救我性命,我受畢方庇佑百年,如此恩情,不替她去死,難不成替你去死?”

雲闕啞然,唇瓣張張合合,半晌之後才找回聲音:“這世上哪有什麽無緣無故的幫扶?畢方一族肯如此照料你,必然是另有所圖,你怎能如此輕信交心……”

崔不見:“我誰都不信。”

她的心給出去過一次,偏偏被人撕碎,搗爛,踩進泥裏。

太疼了。

再也不敢了。

“我誰都不信。”

崔不見冷冷望著她,一字一頓:

“尤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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