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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小梨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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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小梨渦

那天晚上是如何兵荒馬亂, 險象求生,鐘言記不清了。

記憶裏剩下的,只有沈囈顫抖的哀求, 含淚的眸。

她逃出去, 在更遠的城市輾轉幾月, 某天忽然看到鐘父鐘母接受采訪, 說家族企業未來將交給他們的愛子鐘瑞繼承。

他們說鐘瑞從前有心臟病, 好在幾個月前有了匹配的心臟,手術完很成功,他不會再有生命危險,一定能帶領公司走向更好的未來。

剛看到這篇報道時, 鐘言沒敢信, 她以為是鐘瑞快要撐不住了,所以鐘家才放出這個消息, 為的就是把她騙回去關起來。

可輾轉幾方打聽之後, 她才知道幾個月前真的有人和鐘瑞的心臟匹配上了。手術過後鐘瑞修養了一段時間, 在這篇媒體采訪之前, 他已經在公司入職,待了半個多月。

是真的。

鐘瑞真的沒死, 也用不上她的心臟了。

鐘家不會再對她窮追不舍,她再也不用狼狽奔逃。

巨大的驚喜驟然砸下。

她本以為自己的結局要麽就是被鐘家人抓走, 把心臟換給鐘瑞,要麽是把鐘瑞熬死,然後面臨鐘家人的瘋狂報覆。

鐘瑞恰好找到了和他匹配的心臟,她不用丟命, 也不用怕面臨鐘家人的報覆,這種好事她從來沒想過。

可這種好事真的發生了!

還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嗎?

從前她的目標只有活著, 其他的什麽,諸如理想這類奢侈的東西從來沒想過。

人在性命難保的情況下,是不會有餘力去思索自己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成為什麽樣的人的。

可如今威脅著她生命的大山終於被移開,她往前路去看,卻依舊一片霧茫,什麽都看不清。

她不打算回鐘家,可接下來她又該去哪,做什麽呢?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出她想過什麽樣的生活,直到沈囈的臉出現在腦海,未來終於變得具象。

沈囈。

沈囈。

鐘言焦躁茫然的心忽然就定了下來。

當晚,她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懷城的路。

沈囈家外面換了把新鎖,鐘言沒鑰匙,用鐵絲撬開的。

屋內和她走之前沒什麽區別,卻蒙了層塵土,是許久沒有人居住的模樣。

鐘言的心裏驟然一沈,沒等她跑出去尋找沈囈下落,鐘家的保鏢突然堵住了她。

她被帶回鐘家。

生物意義上的母親冷冷覷著她,語氣厭煩又不耐:“既然你哥哥現在沒事,你做的那些混賬事我就當沒發生過,從今往後乖乖待在鐘家,別再惹是生非。”

鐘言看著她那副施舍的模樣只覺得好笑,鐘家的榮華富貴她從來都不稀罕,回來只不過是為了找到沈囈,再帶她一起離開:“沈囈呢?”

鐘夫人冷淡道:“不該問的就好好閉上你的嘴。”

“沈囈呢?”

鐘夫人語氣嘲諷:“你親哥哥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時你不關心,倒關心一個非親非故的傻子?”

鐘言面無表情凝視著她,一字一頓:“沈囈呢?”

鐘夫人望著她這模樣,臉上忽然露出略帶快意的笑,慢條斯理地拍了拍她肩膀,湊近輕聲道:“說來也是有緣。”

“你猜,跟你哥哥配型成功的……是誰?”

像是一記重錘忽然敲下,鐘言大腦一片空白,一種極度的驚恐席卷大腦,下意識後退兩步。

“我本來只是聽說你們關系不錯,想用她逼你出來,結果,”鐘夫人笑容歡欣,語氣暢快:“誰能想到她的心臟跟小瑞匹配度竟然比你還高呢?一個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人在意的傻子,簡直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了!”

鐘言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你們就不怕——”

“這可是她上趕著求我的,”鐘夫人睨著她,帶著惡意和憐憫:“我說不願意也沒關系,我會讓人去找你,她就哭著求我說不要找你……”

“鐘言,我倒是好奇,你這麽冷血自私的人,到底是怎麽騙得人甘心為你赴死?”

如果人的死亡也分兩重,一重靈魂,一重肉.體。

那鐘言的靈魂或許,是死在此刻的。

她作為器官供應的價值消失了,可鐘言長得確實漂亮,再加上鐘家女兒的身份,對鐘家來說仍舊有利用價值。

她被送去國外鍍金,只等回國後發揮最後的用處。

不知情的同學只以為她是鐘家的掌上明珠,對她推崇至極。

性命無憂生活富足,漂亮的聰明的善解人意的男男女女,前仆後繼地接近她。

鐘言肆意揮霍著金錢和時間,抽煙喝酒紋身,翹課泡酒吧,飆車,極限運動,鐘家的警告一次又一次,她一概不聽,鐘家停了她的卡,她就去酒吧駐唱,去偷,去騙。

被她騙了的大多或是指著她鼻子罵她,或是找人打她,或是哭著詛咒她,說她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得到喜歡的人,說她遲早會遭報應。

鐘言就笑。

她生在一攤爛泥裏從來沒人在乎,這世界上唯一關心在意喜歡她,就算被騙的團團轉也只是自己哭著掉眼淚,願意為她付出生命的那個傻子,已經死了。

報應,她早就受過了。

直到鐘夫人打電話冷冰冰質問她,還想不想要沈囈的骨灰。

沈囈死了,只剩一捧骨灰和在鐘瑞胸膛裏跳著的心臟。

憑什麽,害死她的人都還好好活著?

鐘言假裝收心,完成學業後立刻回了國。

在鐘家人眼裏,她從來不是人,只是一個工具,籌碼,添頭,能夠送出去的禮物,一個沒有思想可以隨意操控的物件。

所以也沒人覺得她能翻出什麽風浪。

鐘言在晚飯的湯裏加了安眠藥,劑量不大,只會讓他們睡的沈一些,而後在深夜依次翻進他們房間。

從鐘家離開的時候,她只帶走了那把兇器和沈囈的骨灰。

到懷城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其實已經過去好幾年了,繁華的城市日新月異,可懷城這個小地方卻像被遺忘一般,定格在老舊的時光裏。

連雨都跟沈囈把她背回去那天一般無二。

她回了家,躺在那張跟沈囈一起睡過的小床上,殺了最後一個害死沈囈的兇手。

胸膛空了卻滿。

飛入歧路的荊棘鳥,終於回到最初眷戀的巢穴。

*

意識昏沈之間,鐘言只覺得身體裏燙的能生火,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給她餵東西喝,很苦,鐘言下意識吐了出去。

而後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覆上了她的唇,將那很苦的藥重新渡了進來,這次鐘言沒機會再吐出去,只能咽下。

直到嘴裏被塞進一顆糖,甜味兒蔓延,她緊鎖的眉才漸漸舒展開。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裏火燒般的溫度慢慢降下來,昏昏沈沈的感覺仍舊充斥大腦,鐘言睜開眼,視線好半天才終於聚焦。

天花板上吊著根破舊燈管,老舊泛黃的墻皮鼓著幾處包,輕輕一按就能掀下一片墻皮,屋子裏雜七雜八的老舊物件不少,卻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她強撐著身體上的疲憊坐起來,視線一寸一寸碾過這間窄小屋子,有些恍惚地按了按心臟的位置。

沒有傷口,也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

腳步聲緩緩靠近,一道人影出現在破舊發黃的門外。

纖細修長的小腿裸露在空中,白凈圓潤的腳趾踩在略顯破舊的粉色拖鞋裏,寬大睡衣罩住單薄身軀,長長的發披散著,發尾的水珠緩緩匯聚,悄無聲息在睡衣上落下長長一道水痕。

她正低著頭往前走,手裏的毛巾擦拭著頭發,走到床邊才後知後覺床上的變化,有些茫然地擡起頭。

熟悉的臉映入眼底,鐘言手指猛地攥緊,呼吸急促。

是死前的幻想,還是真實的夢?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沈囈,嗓音沙啞:“你過來。”

沈囈看不懂鐘言眸中翻湧的情緒,只覺得那雙漆黑的眸深不見底,好像藏著能把她吞掉的怪物,無聲訴說著危險,讓她下意識想要後退逃掉。

可是。

沈囈唇瓣輕抿,在鐘言宛若實質的視線下,一步步靠近。

只剩一步之隔,胳膊忽然被抓住,她被鐘言用力拉過去倒在床上,視線驟然翻轉,沈囈喉嚨裏下意識溢出一聲驚呼。

鐘言兩手撐在沈囈身側,視線緊緊盯著沈囈的臉,忽然俯身將耳朵貼在她胸口。

身下的軀體柔軟而溫熱,胸膛之下,那顆心臟正待在沈囈身體裏,堅定地跳動著,一聲又一聲。

沈囈只覺得胸膛處的睡衣漸漸濕了一小片,她有些茫然地停下掙紮,伸出手回抱住鐘言,笨拙地學著記憶裏母親的動作,輕輕拍她後背:“不,不哭,鐘言不哭……”

鐘言的雙臂禁錮在沈囈腰間,緊得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嵌入體內,沈囈眉頭皺作一團,拍拍鐘言胳膊,細聲細氣道:“疼……”

鐘言倏然驚醒,放開沈囈。

沈囈慢吞吞坐起來,有些茫然地看她幾眼,忽然起身出了臥室,獨留鐘言神色怔怔坐在床上。

鐘言伸手擦掉臉上的淚,低頭看向掌心。

如果是夢,未免也太過真實。

【因為這不是夢呀!】

機械電子聲再次響起,鐘言心下一驚,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音來源,可視線所及卻只有破破舊舊的房屋。

難道是幻聽?

第二次錯綁成任務目標,099已經輕車熟駕,光團身影漂浮在鐘言面前:【不是幻聽的呢~宿主您好!我是救贖系統099!您已經重生,接下來將由我負責監督您完成救贖任務。】

【任務過程中宿主不得違反宿主守則,禁止做出任何非法非道德行為,違者根據程度深淺扣除相應任務時限。任務完成後系統將自動解綁,任務失敗將回收宿主重生資格!】

【任務目標:救贖鐘言。任務限時:五年。】

腦袋裏面嗡嗡亂響,頭痛欲裂,鐘言尚未從系統那一大串消息中回神,稍顯急促的腳步聲已經由遠及近。

沈囈的身影很快停在她面前,右手在身後背著,或許是走得太急,呼吸略有些急促。

鐘言皺了皺眉:“這麽著急幹什麽?”

沈囈搖搖頭,唇角一彎就露出兩個小梨渦,有些興奮地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

五指張開,一顆包在透明糖紙裏,已經有些許融化的糖靜靜躺在她掌心。

她將手裏的糖又往前遞了遞,眼睛亮晶晶的:“鐘言,吃糖,不哭!”

鐘言視線掃過她手裏的糖,掃過她唇角的小梨渦,最後落在沈囈亮晶晶的眸子上。

要了命了。

她心想。

真是要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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