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大結局(下)

關燈
第166章 大結局(下)

那時候夏天剛過, 10月份,天微微涼,太陽照在身上不覺得熱。街邊的樹葉開始黃了, 沒枯, 也沒掉,只在樹梢的位置黃了幾片,堆疊出青黃不接的色差。

趙與離開後, 秦松接任了隊長的重任,把重案組帶得有模有樣。上面又給招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雖然青澀, 但勝在肯拼肯幹, 前途無量。

陳豆豆官覆原職, 但醫院槍擊案多少造成了一些影響, 需要每隔一天就去做一次心理測試。

柳回笙的職級升了一級,掛靠到市局,除了幫助各區刑事案件做側寫,還被聘為了蓊城大學的犯罪心理學客座教授,每周兩節課, 時而要做講座。

周五這天,上午解決了手頭上的案子, 準備吃過飯就去學校, 準備一下講座。

明天就能見到趙與了,心裏甜滋滋的。

誰知, 在食堂遇見梅昭。

“回笙, 我買了下午的機票。”梅昭依舊那麽溫和,說什麽都似雲片一般。

“機票?去哪裏?”柳回笙問。

“加州。”

柳回笙楞了一下, 筷子裏的肉片滑落,在米飯印下幾個油點。

“你回美國?”

梅昭卻是笑著看她,說是。海棠花一般柔和的氣質在那一刻徹底綻放,綺麗出塵,卻總讓人覺得苦。

柳回笙知道勸她不住,越是溫柔的人,在做決定時越是堅定。

梅昭就好像一支蒲公英,從藍空飄飄而來,落在指尖,帶著棉絮一般的柔和綿軟。她可以為你放棄一切,但某天又會飛去遠方。

在確認你安好的那一天。

她走的時候,把柳回笙放下的筷子拿起,重新塞回她手上。

起身,轉身的瞬間,似乎想起什麽,腳步停駐,問道:

“回笙,之前,他們所有人都懷疑我的時候,你懷疑過我麽?”

在Thanatos現身之前,綁架頻發,眾說紛紜,所有人都認為,有能力一直追著柳回笙還擁有高超催眠術的,只有梅昭。甚至她被綁架,佟華一行人分析整整一天,同樣落入Thanatos的陷阱,認為是她自導自演,給自己洗脫嫌疑。

柳回笙望著清瘦的背影,啟唇,卻再度被打斷:

“——別說謊,我聽得出來。”

於是,實話實說:

“沒有。”

終於,懸浮的心結紓解,某個堅持多年的執念終於尋到答案,落花歸塵。

唇邊揚起笑意,腳步往前邁去,兩個字飄到初秋的風裏:

“保重。”

柳回笙握著筷子,失神半晌,夾起魚片繼續吃了起來。大概是這一生經歷過太多分離,早已不如當初年輕的時候,難過得幾天吃不下飯。

沒過多久,陳豆豆慌張地跑了過來,大概聽說了梅昭離職的消息。柳回笙把飲料擰開遞給她喝,說:

“現在去機場,還可以見到最後一面。”

於是,眼淚汪汪地去了。

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視野,柳回笙陷入沈思。

恍惚間,意念穿越到曾經的記憶裏,在時空隧道兜兜轉轉,找到九年前同樣也是這麽慌張的背影。

那時,她把自己往後的命運寄托在一張輕飄飄的offer上,得知她背井離鄉的趙與,是否也是如此,六神無主地沖去機場?

那天她坐在機場,大屏幕切換著當紅明星的廣告,身旁的一對情侶邊哭邊告別,肯德基前圍滿了人,安檢的隊伍排成一條長龍。

而她拖著廉價的行李箱和背包,形單影只,同這熱鬧格格不入。

她看到趙與了。

躲在廣告牌和一根柱子後面。

那麽高,那麽醒目,怎會看不到呢?

人是堅定的。

起碼柳回笙一直給自己貼的是薄情寡義的標簽,如果要在愛情和前途二選一,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途。一旦決定走,那就非走不可。沒人能把她留下。

但那一刻,堅定的軀殼出現裂縫。

餘光望著那抹生怯的身影,抓著箱桿的手攥得發白,手背凸起細骨,纖細的血管在冷白皮膚下變得發紫。

那時,但凡趙與現身,走到她面前,同她說,阿笙,我真的很愛你。

她大概就走不了了。

她深知自己懦弱,也深知自己年輕,更深知自己虛榮。

在一份美麗得超越生死的愛情面前,前途會被她拋之腦後。

過後她問過趙與,說那時既然來了,為什麽不出來。

趙與卑微地抓著她的手,說:

“我沒有資格要你為我留下。”

都說,一個對的人,本該出現在另一個人的藍圖裏。

可是,藍圖到底要多大,才能裝下餘生呢?

心中情緒翻湧,潮水掀起滔天巨浪,擊碎黝黑礁石,聲音震耳欲聾,後重重落下,在海底深處攪出翻天覆地的湧流。

她好想趙與。

下午的講座1點半開始。柳回笙被安排在最後一個,細講她最近在國內外廣為流傳的文章——亞洲環境下的罪犯心理。

那天她身穿一席淺杏針織長裙,外披一件雙層翻領焦糖色大衣,柔順的長發用一根黑皮繩綁在腦後。額頭的傷疤被歲月洗淡三分,淡妝之下,只能看到隱約的一道淺印。

她配了一副眼鏡,為了看清臺下學生的微表情。

眼鏡樣式簡單,沒有鏡框,兩片單薄清冷的鏡片之下,曜黑的眸子睿智慧穎,似乎能洞穿一切。

“犯罪心理學,這門學科最先興起於西方國家。18世紀90年代,德國出現了兩本書——《犯罪心理學在刑法制度中的影響》和《犯罪心理學論》,這些是犯罪心理學早期的資料記載。19世紀下半葉,西方社會的劣性犯罪數量劇增,迫使很多犯罪學家開始從事犯罪心理學的研究。那時,這門學科才開始真正活躍起來。”

“很多人開玩笑說,美國盛產變態和連環殺人犯。的確,美國應該是世界上最重視這門學科的國家之一。我在那邊讀書的時候,每天都會跟我的導師一起,處理不同的案子。”

“但是,亞洲文化衍生出來的犯罪心理,跟西方文化有很大的差異。舉個例子,在美國,如果一個白人被殺了,手段很殘忍,那兇手有超過84%的可能是白人。因為手段殘忍的殺人手法,一般會在相同的人種中進行。但是,在亞洲,人種信息幾乎為零。我們比他們更加註重家庭觀念,更加在意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所以,在犯罪手法上面,也有比較大的區別。

所以,這就是我的第一個part——亞洲背景下的犯罪手法特征。”

講座一共兩個小時,將柳回笙最近發表的這篇論文講得很透徹。所有人聽得津津有味,若非輔導員再三提醒,提問的人能把柳回笙圍到後半夜。

那時差不多六點,報告廳朝西,學生們陸續離開之後,濃郁的夕陽從那扇木門傾瀉而入,鋪了滿地金黃,整個報告廳被照得暖洋洋的。

柳回笙失神兩秒,腦海裏是最後出門的那個男學生。坐著輪椅,需要同學幫忙擡過門檻。

恍惚想起趙與,如今的她,也是去哪都坐著輪椅。遇到這些門檻的時候是怎麽過去的呢?那麽要強的性格,應該不會求助過路的行人。最大的可能,應該是帶一個支撐架,然後靠著過人的臂力一手撐在架子上,另一手把輪椅和下半身提過門檻。

須臾間,想要見面的心情無比強烈。

想此時此刻,想近在眼前。

但,偏偏是明天。且還只有一天。見完之後,她回警局工作,趙與去美國治腿,一年一度鵲橋相會。

其實,但凡兩個人之間有一個放棄,分別的痛苦都能解決。她辭去警局的工作,或者,趙與放棄刑警的夢想。偏偏,她們在各自領域都是那樣的耀眼。

愛情是加了糖漿的中藥,糖分沒有中和藥,藥也沒有掩蓋糖。想要品味十足的甜,必要經過十足的苦。

知足吧,柳回笙。

起碼能見上一面。

明天去機場接她,可以嗅她身上的體香,可以一起去那家最愛的那家小炒店,可以兩個人一起躺在床上。

然後,收拾行李,送她去機場,踏上飛往異國他鄉的飛機。

離開的時候,她說“我愛你”,你千萬不能哭。

拔下電腦上的U盤,握著鼠標找到報告廳電腦的菜單,點出來,在一長串的最下方找到關機按鈕。

嗒,嗒,嗒......

門口傳來腳步聲,硬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俄羅斯踢踏舞的清脆的聲音。

大概是哪個忘東西的學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冷靜的聲音壓了下去——

這個腳步沈穩有力,徐緩中透著一股勁韌的力量感。一步一頓,輕重有致,與所有紛擾喧囂的聲音不同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她心弦上的腳步聲。

猛然擡頭。

浩瀚的夕陽中逆光立著一個人影。

她高挑、挺拔、灑脫,被暗金色的夕陽勾勒出清晰的輪廓。而黑影之中,那雙洞穿時空的眼睛從年少看到今朝。

柳回笙看呆了眼睛,漂亮的眼瞳發顫,唇瓣一抖,發出生恐夢境的輕喚:

“趙與?”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身後霞光緘默,那張日思夜想的面孔走出黑影的霧霾,眉眼深情,如詩如畫。

她就這麽站著,筆挺地、完好無損地立在面前,是遨游江湖驟然歸來的劍客,更是闊別半年終於回歸的愛人。

外套口袋裏的手伸了出來,撚著一枚形狀完好的銀杏葉。

她說:

“馬薩諸塞州的銀杏黃了,我摘了一片送你。”

^^^^^^^^^^^^^^^^^^^^^

趙與回來了,能蹦能跳,甚至抱著柳回笙從報告廳走到停車場。柳回笙給了她一巴掌,不輕不重,她反而像是得了獎賞,抱著人做了十個深蹲。

折騰半天,柳回笙才終於相信她的腿已經好了,趴在她肩上,顫抖著啜泣起來。

“混蛋......趙與,你這個混蛋!”

聽她啜泣,趙與整顆心都揪了起來,連忙抱著她,小心翼翼撫摸她的頭發。

“我好了,阿笙。Athena說,我以後不光能跑能跳,還能繼續執行刑警任務。”

按照約定,趙與痊愈之時,就是柳回笙遠赴哈佛之日。

聲音沈了下去:

“那我把手裏的工作交接一下,下周就過去。”

趙與沒應她的話,沈默片刻,緩緩說:

“你不用去了。”

“嗯?”松開懷抱,疑惑地看向這人。

趙與坦然地告訴她:

“Athena看了你的那篇文章,她說,你留在中國,比去美國的意義更大。”

“什麽?”

“真的。”

“但她沒跟我說過。”

“她想給你個驚喜,讓我轉告你。”

柳回笙相信趙與,同時也了解自己的導師。正如Athena自己說的,她不是慈善家。如果為了所謂的意義,為什麽這麽快把趙與治好,讓她幹幹脆脆地回國?

只可能有一個解釋——

“你拿什麽跟她換的?”柳回笙詰問。

“沒有。”

“趙與。”

“就......一個很小的條件,我可以承擔。”

“什麽條件?”

趙與卻用食指豎在唇前:“秘密。”

“你——”

“——阿笙。”

指責被擁抱阻斷,嘴唇被肩膀封住,幽深的眼睛朝上望著高高的路燈,光線微弱,在不穩定的電流下忽明忽滅。

趙與抱著她,脖頸貼著脖頸,喑啞的音色傳入耳膜:

“阿笙,成年人做事,自己的債自己還。我要治我的腿,當然得拿我去換條件。拿你的前途去換,我舍不得。以後你可能在中國的犯罪心理學界大放異彩,或者也有可能,重新回到Athena身邊繼續深造。這都可以,你可以自己選。我想你坐擁選擇的主動權,沒人能強迫你,甚至以別人為籌碼,讓你做不想做的決定。我也不可以。”

柳回笙聽著她一句一句往下說,眼睛凝望著上空得路燈,眼眶漸漸熱了起來,落下流星清淚。

她擡手打趙與的背,特別用力,砰砰的,通過骨傳導傳到她的身體裏。

她罵她,罵笨蛋,罵逞能怪,趙與都不還嘴,只讓她這麽罵著。

直到嗚咽的聲音漸漸小了,淚水模糊的視角回歸清晰,柳回笙趴在她肩上,凝望那顆豆大的路燈,一股莫名的被監視的空虛感漫上心口,神志剎那恍惚,喃喃說:

“你看那盞燈。”

“怎麽了?”

趙與問。

柳回笙欲言又止:

“沒事。”

你看那盞燈,燈裏站著一個女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溫柔地沖著你招手。可是,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嘴角過於尖細,好像在邀請你,卻更好像在要挾你,讓你跟她一起,進入那個看似高高在上實則是深淵地獄的路燈的空間。

^^^^^^^^^^^^^^^^^^^^^

普善島。

發生過槍戰的教堂在取證荒廢後一片狼藉,狂肆的海風之下,窗簾高高揚起,幾近與地面平行。

一根森白的宛如骨頭的手指掂著老式油燈走近,毛玻璃下的火苗搖搖欲墜,隨時都會被風吹滅。

噔。

一個男人關上窗戶,跳躍的火苗回歸安寧,將狹小的空間照亮。

屋內黑影錯落,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墻,有的喝著酒。

一共七個。

嗚兒——嗚兒——

窗外海風肆虐,玻璃窗發出劇烈的顫動聲。

一個男人走向房間正中央的方桌,把一張單人照放上去,推到中間。

“柳,回,笙。”

他一字一句說到:

“不但跑了,還把老七殺了,有點意思。”

桌對面的另一個男人發出嗤笑:

“早說了,老七火候不夠。老八,要是你去,指定得手。”

說著,扭頭看向窗邊沈默不語的女人:

“老大,你說是麽?”

女人戴著面巾,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尾依稀可見紋身,紋路藏進面巾深處,看不清圖案。

“呵......”

喉嚨底發出冷笑,擡手,指間捏著一張照片。是方才一男一女議論過的“老七”,同時,更是整容成歐陽鏡之前的,所謂“Thanatos”的原本的樣子。

驚懼全世界的Thanatos,誰說只有一個人?

嗒!

摘下油燈的毛玻璃罩,火苗爬上照片一角,沿著邊緣往上燒,很快變成灰燼。

老八費解,呲了口氣,提醒說:

“老大,把老七除名,咱九個人,就空兩個位置出來了。”

女人的臉藏在面巾深處,不見喜怒。轉身,走向窗邊,字句如刀:

“柳回笙,趙與。”

眼睛剎那閃過寒光。

“Angel,我要你連本帶利賠給我。”

擡手一推,窗戶大開,烈風如猛獸灌進。

嗚兒——

嘶吼過後,油燈熄滅,無人問津的島嶼飛出成千上萬的蝙蝠,再次席卷世界。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