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攤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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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攤牌（二）
嗚隆——嗚隆——
遙遠的雷聲傳來沈悶的鼓點, 層巒疊嶂的烏雲在半空撞擊出閃電，電光微弱，似夜間工地電流不穩時閃爍的光影。
在廣袤的海面之上, 一塊泥點般的島嶼坐落在公海領域。
海岸鋪開蜿蜒弧線, 幾棵棕櫚樹斜插在沙灘上，昏沈的光線裏，眼前蒙著一層灰。
古老的教堂孤獨地矗立在北海岸, 外墻裂開蜘蛛腿的裂紋，海風在樹影之間湧動，那棟靜謐孤傲的教堂之內，高懸的閣樓之中, 卻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
“你, 不是歐陽鏡。”
說這話時, 趙與眸底浮出恨意, 那事關帶她走上警察之路的恩師，更事關她人生的引路人。頓了頓，咬死加重：
“你把她殺了。”
五步之外，頂著歐陽鏡面孔的人坦然地跟她對視，眼中沒有絲毫愧疚, 甚至在無畏之上，還有幾分大業初成的快感。
嘴角突然咧開, 爬出成千上萬的厲鬼, 邪笑陰惻：
“呵......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幾乎掀翻屋頂。
——歐陽, 提前讓你退休, 是有一個新任務要交給你。死神。一年多以前，這個女人在美國連環殺死13個人。被美國警方逮捕後, 關押到了肖申克監獄。但是據可靠消息，最近，在蓊城發現了她的行蹤。你的任務，就是把她逮出來。
——那個案子我聽過，手段極其殘忍，我義不容辭。不過，我需要一個新身份。
——我也考慮到了。這家私立醫院我交涉過了，以後，你就以心理醫生的身份掛職在那裏。
——沒問題。
——書華，聽說你之前出國留學了兩年？
——對。柳警官有何高見？
——你回國後，有沒有發現歐陽老師有什麽變化？
一個光線陰暗的陰天，中槍的歐陽鏡面朝下倒地，血液從傷口噴薄而出，很快染紅大片碎石子路。
一只腳狠狠碾上她的後背，惡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想打電話？是打給你的女兒，還是你的徒弟？可惜啊......你再也見不到她們了。歐陽鏡這個身份很好，從今以後，歸我了。】
趙與直勾勾盯著近在咫尺的劊子手，怒急攻心，叱罵道：
“你把她殺了之後藏哪了！”
“嗯......”
Thanatos用無名指擦掉笑出來的眼淚，腦袋一歪，偏著視線看此時此刻只能靠著手臂力量撐在桌邊的趙與，讚賞道：
“不愧是歐陽鏡最得意的門生，這麽快就想到了。既然這麽厲害，那你不妨再猜猜，我把她藏到了哪裏？”
趙與咬緊後槽牙：“無論你藏到哪裏，我要親手，把你抓回去。”
“是麽？”
Thanatos兩手一攤，挑釁到：
“抓我，現在？”
趙與嘗試動了一下，兩腿卻還是沒有知覺，身形無力地晃了一下，若非胳膊力量結實——
方才她在催眠空間裏奔逃，出口逼仄狹小，只有一個嬰兒頭顱那麽大，她拼死撕開出口，卻只逃出上半身，催眠跟現實割裂的瞬間，兩條腿還鎖在那個虛幻的世界。
看出她的無助，Thanatos發出尖銳的嘲笑：
“哈哈哈——趙與，沒用的。你破壞我的催眠體系，就算醒了，下半輩子就在輪椅上過吧！噢，不......”
笑容漸漸斂起，上眼皮收縮，瞳孔變小，突然變得兇神惡煞，嗓音壓了下來，每一個字都被咬成碎片：
“你沒有下半輩子。”
趙與肌肉收緊，濃黑的眉下沈，盯著Thanatos的每一個動作。
身後，柳回笙的心臟高高懸起——Thanatos的眼瞼緊繃，眉頭下沈，嘴唇收緊。這是一個充滿殺氣的表情！
“Thanatos！”
她虛弱極了，即便用盡全力，也只能發出微弱的吶喊：
“你不想知道我怎麽懷疑你的麽？你殺了那麽多人，布局那麽多年，那麽多的心血全都被我一個人破壞了，你不想知道我怎麽做的麽？”
“你閉嘴！”
Thanatos呵斥，劇烈呼吸好幾下，氣息勉強平靜一些：
“Angel，別人不懂我就算了，你為什麽也這麽愚不可及？我把你從這個汙濁的世界撈出來，把你變成Angel，為什麽，你就不能明白我的苦心！”
Angel是天使。
天使有翅膀。
後背蝴蝶骨一左一右劃破的傷口，就是長出翅膀的地方。
六年前的7月，一把刀劃破柳回笙光潔的後背，痛得她撕心裂肺。
Thanatos望著傷口流出的鮮艷的血液，如癮君子吸食到毒粉，興奮地問：
【你馬上就能成為天使了，放輕松，放輕松，我來幫你......】
地上的槍重新撿起，松動的彈夾扣了進去，左腳往旁側挪了一步，幽黑的槍管越過趙與，對準靠坐在鐵籠邊的柳回笙。
趙與擡起右手，掌心下壓，示意她冷靜：
“你冷靜一點，別沖動。”
柳回笙的身體沒有一個地方能動，頭皮爬過密密麻麻的螞蟻，深呼吸一口，調整了一下氣息，說道：
“Thanatos，你說我不懂你，但你從沒跟我說過，你想幹什麽，我要怎麽懂你？不如你先跟我說一下，指不定，我能幫你。”
“幫我？”
Thanatos用力閉了一下眼睛，隨之搖頭——這個表情代表失望。
“Angel，不是幫我，是幫你自己。既然你不懂我在做什麽，那麽，我最後幫你一次——幫你，從這個汙濁的世界解脫。”
嚓！
刀片切斷電線，電流鉆入耳膜，短路引發大面積爆炸，大地一片焦黑。
槍管再次瞄準，這一次，食指已經放上了扳機。
柳回笙盯著漆黑的槍口，一瞬間，大腦喪失思考，身體失去行動，如一個被綁縛的傀儡等著死神降下宣判。
海風停了下來，飄揚的碎發落下，飄飄然歇在臉頰，在幹涸的血跡之上勾出一抹黑色弧線。
她決定坦然面對死亡。
閉眼之前，她看了眼前方的趙與。她仍固執地撐在機械桌上，雙腿垂下，腳底服帖地踩在地上，身形高挑又颯爽，筆挺又倔強，怎麽看也看不夠。
如果死於非命，而死前的最後一眼是畢生最愛，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閉眼，將這一幕的光景融進記憶裏。
此後無論投胎往生，還是墜下地獄，這個背影都必將伴她生生世世。
嘭！
子彈沖出彈道，在空曠的閣樓發出振聾發聵的槍聲。
與此同時，眼前卻突然一暗，身體隨之一緊，被一雙臂膀摟入懷中。
那是即便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的黑暗，似一個龐然大物擋在面前，遮天蔽日。
柳回笙驟然明白什麽，眼睛唰地睜開，只見方才撐在桌沿的趙與完完全全把她抱住，用整個身軀做了她的護盾。
而剛才這發子彈，打中了哪裏？
嗚兒——
耳鳴從身體深處傳來，穿透整個腦腔。眼前煞白，似小時候去隔壁姐姐家看電視，換臺時閉路信號差切成的滿屏的碎雪花。
張皇無措地看向她，只見她緩緩勾唇，深邃的眼眸順著肌肉的紋理一點一點彎起，眼尾勾出貝加爾湖畔的漣漪，極度深情——
她在笑。
突破催眠魔咒，穿越生死，跨越整整八年的歲月時空，她終於又對柳回笙笑了。
紅雪千裏芳菲盡，清風百轉遇江南。
柳回笙楞怔，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喉嚨底發出幼貓的哀嚎。
“嗚......”
慌亂地朝她身上摸去：
“哪，哪裏受傷？打到哪了！”
不是頭，不是肩膀，不是胸口......黑色的布料看不出血跡，蒼白的手胡亂在她身上摸著。偏偏觸覺異常，摸到什麽都覺得是水，生怕是噴薄湧出的血液。
“你說話！哪疼？哪疼啊趙與......”
她慌亂地嘶吼。趙與卻一把抓過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一下又一下親昵地撫摸她的脊背，說：
“沒事，我沒事。”
下一刻，雷霆般的男人的呵斥闖進閣樓，緊接著，烏泱泱一群警察破門而入。
為首的，是槍管冒煙的專案組代理組長，佟華——
方才的那聲槍響，打中的不是趙與，而是企圖開槍的Thanatos。
“把槍放下！”
“不許動！”
“你已經被捕了！”
“趙隊！笙姐！你們沒事吧？有沒有哪受傷？”
逼仄的閣樓一口氣湧入十幾號人，似百萬雄師奔赴萬裏平原，旌旗翻滾出雲海，戰士呼聲震天。
“趙隊！師姐！你倆怎麽樣！”
看到馮曉靜焦急萬分地跑上前來，柳回笙才意識到，是真的得救了。
眼珠遲鈍地轉了半圈，落到趙與臉上，光線明明滅滅，閉眼都能辨認出來的臉龐變得模糊起來。唯有眉骨的幾滴血跡格外清晰，鮮紅妖艷，似大地之母的唇。
可惜，這樣的顏色若是在銀杏林中，漫天的銀杏加上夕陽的光線，必會調和出浩瀚壯闊的美。
可惜此刻沒有銀杏，也沒有夕陽。
嗚兒——
帶著這樣的惋惜，耳中再次傳來耳鳴。
這一次，柳回笙再未能強撐，靠在趙與懷中，沈沈睡了過去。
^^^^^^^^^^^^^^^^^^^^^
暗潮湧動的海面上出現一個小點，朝著蓊城的海岸線，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打開望遠鏡一看，是一扇堪比木筏的木門，上面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奄奄一息，雙眸緊閉，嘴唇慘白，精致的五官掛著或大或小的傷痕，手腕纏著一圈紗布，兩手的大拇指也包紮著，只是血液滲透而出，白色的紗布染得絳紅。
儼然昏迷。
而驅使這塊木門游動的，是尾端推動的小小身影。
那是另一個女人。
她兩手扒在木門上，左手大拇指包著紗布，大半個身體沈在海水裏，腳不停游動著，一點一點將木門往前推。
她累極了，牙齒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嘴一圈都是血。眼睛卻瞪得溜圓，炯炯有神，仿佛要她再這樣游三天三夜，她也馬上點頭說，我可以。
少傾，她看到從普善島駛出的船只，眼中劃過流星，沖木門上幾乎咽氣的女人喊道：
“有船！梅姐你看，有船啊！肯定是師傅！我們有救了！馬上就可以見到師傅了！”
隨後扯開嗓門，沖那幾艘船只高聲吶喊：
“餵——救命啊——師傅——趙隊——餵——”
甲板上，趙與正在打電話，秦松跟忠哥帶人把教堂搜了一圈，都沒找到陳豆豆跟梅昭的身影。
“按照聖體原理，Thanatos應該不會殺她們。應該還在島上，著重看下地下室、山洞、倉庫這些地方。我馬上去——”
說到一半，隱約聽到有人在喊她，擡手，制止幫她包紮傷口的馮曉靜。撐起身體往窗外一望。
“師傅——趙隊——我們在這裏——”
果然，在茫茫海面看到呼救的人影，又驚又喜，扭頭沖船艙大喊：
“停船！掉頭！是陳豆豆她們！”
夕陽漸濃，刺破烏雲，在大海盡頭的水天一線處撕開一道裂口，晚霞似利劍般豪擲萬丈，鋪開大片大片的暗金流沙。
今日夕陽落，總有朝陽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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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雷聲傳來沈悶的鼓點, 層巒疊嶂的烏雲在半空撞擊出閃電，電光微弱，似夜間工地電流不穩時閃爍的光影。
在廣袤的海面之上, 一塊泥點般的島嶼坐落在公海領域。
海岸鋪開蜿蜒弧線, 幾棵棕櫚樹斜插在沙灘上，昏沈的光線裏，眼前蒙著一層灰。
古老的教堂孤獨地矗立在北海岸, 外墻裂開蜘蛛腿的裂紋，海風在樹影之間湧動，那棟靜謐孤傲的教堂之內，高懸的閣樓之中, 卻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
“你, 不是歐陽鏡。”
說這話時, 趙與眸底浮出恨意, 那事關帶她走上警察之路的恩師，更事關她人生的引路人。頓了頓，咬死加重：
“你把她殺了。”
五步之外，頂著歐陽鏡面孔的人坦然地跟她對視，眼中沒有絲毫愧疚, 甚至在無畏之上，還有幾分大業初成的快感。
嘴角突然咧開, 爬出成千上萬的厲鬼, 邪笑陰惻：
“呵......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幾乎掀翻屋頂。
——歐陽, 提前讓你退休, 是有一個新任務要交給你。死神。一年多以前，這個女人在美國連環殺死13個人。被美國警方逮捕後, 關押到了肖申克監獄。但是據可靠消息，最近，在蓊城發現了她的行蹤。你的任務，就是把她逮出來。
——那個案子我聽過，手段極其殘忍，我義不容辭。不過，我需要一個新身份。
——我也考慮到了。這家私立醫院我交涉過了，以後，你就以心理醫生的身份掛職在那裏。
——沒問題。
——書華，聽說你之前出國留學了兩年？
——對。柳警官有何高見？
——你回國後，有沒有發現歐陽老師有什麽變化？
一個光線陰暗的陰天，中槍的歐陽鏡面朝下倒地，血液從傷口噴薄而出，很快染紅大片碎石子路。
一只腳狠狠碾上她的後背，惡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想打電話？是打給你的女兒，還是你的徒弟？可惜啊......你再也見不到她們了。歐陽鏡這個身份很好，從今以後，歸我了。】
趙與直勾勾盯著近在咫尺的劊子手，怒急攻心，叱罵道：
“你把她殺了之後藏哪了！”
“嗯......”
Thanatos用無名指擦掉笑出來的眼淚，腦袋一歪，偏著視線看此時此刻只能靠著手臂力量撐在桌邊的趙與，讚賞道：
“不愧是歐陽鏡最得意的門生，這麽快就想到了。既然這麽厲害，那你不妨再猜猜，我把她藏到了哪裏？”
趙與咬緊後槽牙：“無論你藏到哪裏，我要親手，把你抓回去。”
“是麽？”
Thanatos兩手一攤，挑釁到：
“抓我，現在？”
趙與嘗試動了一下，兩腿卻還是沒有知覺，身形無力地晃了一下，若非胳膊力量結實——
方才她在催眠空間裏奔逃，出口逼仄狹小，只有一個嬰兒頭顱那麽大，她拼死撕開出口，卻只逃出上半身，催眠跟現實割裂的瞬間，兩條腿還鎖在那個虛幻的世界。
看出她的無助，Thanatos發出尖銳的嘲笑：
“哈哈哈——趙與，沒用的。你破壞我的催眠體系，就算醒了，下半輩子就在輪椅上過吧！噢，不......”
笑容漸漸斂起，上眼皮收縮，瞳孔變小，突然變得兇神惡煞，嗓音壓了下來，每一個字都被咬成碎片：
“你沒有下半輩子。”
趙與肌肉收緊，濃黑的眉下沈，盯著Thanatos的每一個動作。
身後，柳回笙的心臟高高懸起——Thanatos的眼瞼緊繃，眉頭下沈，嘴唇收緊。這是一個充滿殺氣的表情！
“Thanatos！”
她虛弱極了，即便用盡全力，也只能發出微弱的吶喊：
“你不想知道我怎麽懷疑你的麽？你殺了那麽多人，布局那麽多年，那麽多的心血全都被我一個人破壞了，你不想知道我怎麽做的麽？”
“你閉嘴！”
Thanatos呵斥，劇烈呼吸好幾下，氣息勉強平靜一些：
“Angel，別人不懂我就算了，你為什麽也這麽愚不可及？我把你從這個汙濁的世界撈出來，把你變成Angel，為什麽，你就不能明白我的苦心！”
Angel是天使。
天使有翅膀。
後背蝴蝶骨一左一右劃破的傷口，就是長出翅膀的地方。
六年前的7月，一把刀劃破柳回笙光潔的後背，痛得她撕心裂肺。
Thanatos望著傷口流出的鮮艷的血液，如癮君子吸食到毒粉，興奮地問：
【你馬上就能成為天使了，放輕松，放輕松，我來幫你......】
地上的槍重新撿起，松動的彈夾扣了進去，左腳往旁側挪了一步，幽黑的槍管越過趙與，對準靠坐在鐵籠邊的柳回笙。
趙與擡起右手，掌心下壓，示意她冷靜：
“你冷靜一點，別沖動。”
柳回笙的身體沒有一個地方能動，頭皮爬過密密麻麻的螞蟻，深呼吸一口，調整了一下氣息，說道：
“Thanatos，你說我不懂你，但你從沒跟我說過，你想幹什麽，我要怎麽懂你？不如你先跟我說一下，指不定，我能幫你。”
“幫我？”
Thanatos用力閉了一下眼睛，隨之搖頭——這個表情代表失望。
“Angel，不是幫我，是幫你自己。既然你不懂我在做什麽，那麽，我最後幫你一次——幫你，從這個汙濁的世界解脫。”
嚓！
刀片切斷電線，電流鉆入耳膜，短路引發大面積爆炸，大地一片焦黑。
槍管再次瞄準，這一次，食指已經放上了扳機。
柳回笙盯著漆黑的槍口，一瞬間，大腦喪失思考，身體失去行動，如一個被綁縛的傀儡等著死神降下宣判。
海風停了下來，飄揚的碎發落下，飄飄然歇在臉頰，在幹涸的血跡之上勾出一抹黑色弧線。
她決定坦然面對死亡。
閉眼之前，她看了眼前方的趙與。她仍固執地撐在機械桌上，雙腿垂下，腳底服帖地踩在地上，身形高挑又颯爽，筆挺又倔強，怎麽看也看不夠。
如果死於非命，而死前的最後一眼是畢生最愛，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閉眼，將這一幕的光景融進記憶裏。
此後無論投胎往生，還是墜下地獄，這個背影都必將伴她生生世世。
嘭！
子彈沖出彈道，在空曠的閣樓發出振聾發聵的槍聲。
與此同時，眼前卻突然一暗，身體隨之一緊，被一雙臂膀摟入懷中。
那是即便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的黑暗，似一個龐然大物擋在面前，遮天蔽日。
柳回笙驟然明白什麽，眼睛唰地睜開，只見方才撐在桌沿的趙與完完全全把她抱住，用整個身軀做了她的護盾。
而剛才這發子彈，打中了哪裏？
嗚兒——
耳鳴從身體深處傳來，穿透整個腦腔。眼前煞白，似小時候去隔壁姐姐家看電視，換臺時閉路信號差切成的滿屏的碎雪花。
張皇無措地看向她，只見她緩緩勾唇，深邃的眼眸順著肌肉的紋理一點一點彎起，眼尾勾出貝加爾湖畔的漣漪，極度深情——
她在笑。
突破催眠魔咒，穿越生死，跨越整整八年的歲月時空，她終於又對柳回笙笑了。
紅雪千裏芳菲盡，清風百轉遇江南。
柳回笙楞怔，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喉嚨底發出幼貓的哀嚎。
“嗚......”
慌亂地朝她身上摸去：
“哪，哪裏受傷？打到哪了！”
不是頭，不是肩膀，不是胸口......黑色的布料看不出血跡，蒼白的手胡亂在她身上摸著。偏偏觸覺異常，摸到什麽都覺得是水，生怕是噴薄湧出的血液。
“你說話！哪疼？哪疼啊趙與......”
她慌亂地嘶吼。趙與卻一把抓過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一下又一下親昵地撫摸她的脊背，說：
“沒事，我沒事。”
下一刻，雷霆般的男人的呵斥闖進閣樓，緊接著，烏泱泱一群警察破門而入。
為首的，是槍管冒煙的專案組代理組長，佟華——
方才的那聲槍響，打中的不是趙與，而是企圖開槍的Thanatos。
“把槍放下！”
“不許動！”
“你已經被捕了！”
“趙隊！笙姐！你們沒事吧？有沒有哪受傷？”
逼仄的閣樓一口氣湧入十幾號人，似百萬雄師奔赴萬裏平原，旌旗翻滾出雲海，戰士呼聲震天。
“趙隊！師姐！你倆怎麽樣！”
看到馮曉靜焦急萬分地跑上前來，柳回笙才意識到，是真的得救了。
眼珠遲鈍地轉了半圈，落到趙與臉上，光線明明滅滅，閉眼都能辨認出來的臉龐變得模糊起來。唯有眉骨的幾滴血跡格外清晰，鮮紅妖艷，似大地之母的唇。
可惜，這樣的顏色若是在銀杏林中，漫天的銀杏加上夕陽的光線，必會調和出浩瀚壯闊的美。
可惜此刻沒有銀杏，也沒有夕陽。
嗚兒——
帶著這樣的惋惜，耳中再次傳來耳鳴。
這一次，柳回笙再未能強撐，靠在趙與懷中，沈沈睡了過去。
^^^^^^^^^^^^^^^^^^^^^
暗潮湧動的海面上出現一個小點，朝著蓊城的海岸線，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打開望遠鏡一看，是一扇堪比木筏的木門，上面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奄奄一息，雙眸緊閉，嘴唇慘白，精致的五官掛著或大或小的傷痕，手腕纏著一圈紗布，兩手的大拇指也包紮著，只是血液滲透而出，白色的紗布染得絳紅。
儼然昏迷。
而驅使這塊木門游動的，是尾端推動的小小身影。
那是另一個女人。
她兩手扒在木門上，左手大拇指包著紗布，大半個身體沈在海水裏，腳不停游動著，一點一點將木門往前推。
她累極了，牙齒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嘴一圈都是血。眼睛卻瞪得溜圓，炯炯有神，仿佛要她再這樣游三天三夜，她也馬上點頭說，我可以。
少傾，她看到從普善島駛出的船只，眼中劃過流星，沖木門上幾乎咽氣的女人喊道：
“有船！梅姐你看，有船啊！肯定是師傅！我們有救了！馬上就可以見到師傅了！”
隨後扯開嗓門，沖那幾艘船只高聲吶喊：
“餵——救命啊——師傅——趙隊——餵——”
甲板上，趙與正在打電話，秦松跟忠哥帶人把教堂搜了一圈，都沒找到陳豆豆跟梅昭的身影。
“按照聖體原理，Thanatos應該不會殺她們。應該還在島上，著重看下地下室、山洞、倉庫這些地方。我馬上去——”
說到一半，隱約聽到有人在喊她，擡手，制止幫她包紮傷口的馮曉靜。撐起身體往窗外一望。
“師傅——趙隊——我們在這裏——”
果然，在茫茫海面看到呼救的人影，又驚又喜，扭頭沖船艙大喊：
“停船！掉頭！是陳豆豆她們！”
夕陽漸濃，刺破烏雲，在大海盡頭的水天一線處撕開一道裂口，晚霞似利劍般豪擲萬丈，鋪開大片大片的暗金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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