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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現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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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現身(一)

指甲, 拔除不會要命,卻能讓人疼得要命的身體組織。

十指連心。

巴掌大的快遞裏面包裹得嚴嚴實實,用剪刀拆開厚厚的一層泡沫護墊, 是兩只精巧的玻璃器瓶。一瓶裏面裝滿福爾馬林, 漂浮在裏面的,是兩片成年女性的指甲。功能強大的防腐劑洗去指甲原本粘連的血肉,兩片半透明的固體宛如鱗片。

另一瓶, 放了一柄精巧的小刀。刀子是改造過的,一般市場買不到。外形很像最小號的手術刀,不過刀口延伸,延長了刀刃的長度, 刀尖向內彎曲, 形成一個90度的鉤子——

那是當年在閣樓, 用來剝皮的刀!

黑色的蝙蝠飛進耳蝸, 發出尖細刺耳的叫聲,沖破單薄的耳膜,蛆蟲似的鉆進耳蝸深處。

“啊!”

驚懼恫嚇之下,柳回笙渾身一震,喉嚨底發出尖叫。

聲音收進警服肩標下方的竊聽器, 另一頭,身居暗處的女人得意地勾唇, 嘴唇上揚的弧度跟剝皮的刀子重疊, 空氣進入肺臟,似癮君子吸到了當天第一口白.粉, 深呼吸地享受尖叫之後支離破碎的啜泣聲。

手指在半空滑動, 有序地彈奏出一首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曲子。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長,過完一天接著一天, 屋檐上的冰溜越來越厚,似乎永遠沒有暖和的盼頭。

明明是白天,天色卻暗了下來,天氣預報的聲音從大廳的屏幕裏傳來:

“自昨日晚,我市受到寒流侵襲,自西南方向登陸,預計在今日下午,在河海區一片造成局部降雨......”

柳回笙站在二樓走廊,聽著樓下大廳字正腔圓的天氣預報,雙目失焦,沒有靈魂。

隨後,目光被眼前的一個人影切斷,是網絡安全的組長:

“柳警官,昨晚十一點多有一封郵件發送到您的郵箱,因為警局系統自動識別了病毒,所以我們攔截了。”

柳回笙的眼珠動了一下:“誰發的?”

組長說:“是一個新郵箱,通過□□掛了國外的IP。我們清除病毒後,解碼了裏面的文件,是一個視頻。”

柳回笙連忙問:“是不是綁架的!”

“對,但......您最好來看一下。”

放映室,占據半面墻的大屏一片漆黑。

屏幕前,是兩個網絡安全組的組員,以及聞訊趕來的34位專案組警員。趙與站在最前方,挺拔的身形自成一派的骨感,鋒利的眼睛目光如刀。

柳回笙進去,一名警員立即將門關了起來,顯然,視頻的內容不想讓專案組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等她站到大屏前方,網絡安全的組長點開播放鍵——

畫面裏,簡陋的水泥地面擺著兩張相隔2米的椅子,分別坐著兩個人——梅昭和陳豆豆。

二人的眼睛蒙著黑布,兩手交合著被綁在身前,另一根繩子將她們牢牢地綁在椅子上。無一例外,兩人右手的拇指包著一層紗布,跟歐陽鏡一樣,被拔了指甲。

臉上沒有其他傷口,但嘴唇的顏色白如紙漿,顯然,精神的折磨讓她們倍感痛苦。

這時,畫面之外傳來兇手的聲音:

“一個人一句話,跟柳回笙打個招呼。”

聲音粗糙低沈,似陳年的舊刀在布滿細沙的磨刀石上反覆研磨。

是用變聲器處理過的。

陳豆豆的狀態差些,低著頭,縮著脖子,聳著肩,雙腳緊緊並在一起——這是一個極其抗拒外界的姿勢。

半晌,她啜泣地開口:

“師傅,我疼......”

相較之下,梅昭穩定許多。被黑布蒙著眼睛的頭沒有低下,仿佛能透過那張黑布看到這個世界。雙肩展開,脊骨挺立,淩亂的發從發夾垂落,一縷垂在頰邊,被風吹得輕輕飄搖。優雅地仿佛不是不見天日的囚徒,而是聖女。

片刻之後,她啟唇,緩緩道:

“但盼風雨留你在此。”

此外,再無其他。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再次黑屏後,是一段剪切進來的音頻,是陳豆豆被拔指甲的時候。

“不不不,求你了!你想讓我做什麽都行,別拔我的指甲!不要不要!”

陳豆豆是整個警局最怕疼的,偏偏十指連心,要硬生生被拔掉一根指甲。

然則,兇手並沒有留情,反而,越是怕疼的人,越能起到折磨的作用。

折磨她們,折磨柳回笙。

“呃啊——”

悲慘的尖叫透過音響傳來,似幽暗森林深處傳來的少女被成千上萬蝙蝠吃掉的慘叫,穿透一層一層的樹葉,驚醒森林所有生靈,飛鳥躥上半空,走獸四散而逃。

“豆豆......”

柳回笙崩潰地癱坐在地,被趙與眼明手快撈起,抱到最近的一張椅子。其餘警員也紛紛讓出位置,關切地圍上去。

“還好麽?”

趙與抓住她痙攣的手,半抱著她用力順了幾下她的後背。

柳回笙全身顫抖,眼淚唰的就掉了下來:

“趙,趙與,我們去救她們!豆豆最怕疼了!她受不了的,她真的受不了的!”

趙與的回答十分冷靜,冷靜到有些冷漠:

“現在還沒有線索,我們甚至不知道綁匪是誰。你先冷靜一下,我剛做了分組,會去梅昭和小陳家裏搜查一下,然後把她們失蹤之前的監控再查一遍,肯定能找到線索。”

柳回笙勃然大怒,斥責道:

“什麽叫‘肯定能找到線索’!該查的監控都查了,好幾天了!有一點線索嗎!豆豆跟師姐被害成這個樣子,我什麽都做不了!你少拿應付外面的說辭來敷衍我!”

這一罵,趙與冷下臉來,冷聲指責:

“柳回笙,你現在是警察,說什麽,做什麽,要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沒想到,柳回笙的情緒更加激烈,拔高音量:

“警察怎麽了!連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這個警察有什麽意義!”

一旁,圍觀的其他組員見情況一發不可收拾,趕緊上前來勸架:

“笙姐,你消消火,消消火,陳警官和梅警官被綁架了,我們都不好受。有困難大家一起想辦法嘛。”

“趙隊,這現在都在氣頭上,說的都是氣話。您別上火,您說怎麽查,我們絕對配合。”

“就是,我剛看了一下,這個綁架的背景都是水泥地和水泥墻,有點像爛尾樓。不然這樣,我們分一批人去調查爛尾樓,也是一個方向啊,對不對?”

“對啊,大家都一起做事,意見不同難免的嘛。要怪都怪這次的兇手,太狡猾了。”

一行人焦頭爛額,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畢竟現在大戰在即,軍心不能亂。

柳回笙沒有反應,似乎油鹽不進,趙與則擡手,示意眾人閉嘴。隨後,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椅子上的柳回笙,說道:

“你需要冷靜一下,我已經申請,撤銷你的副組長職務,紅頭文件下午就批下來。這段時間,你先回家休息。”

“啊?這......”

話音一落,眾人唏噓。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在這兩座活火山面前提出另一個方案。

柳回笙撐著扶手站起,10厘米的身高差讓她的目光仰視傾斜:

“趙與,你再說一遍。”

趙與卻沒有如她所願再說一遍,而是叫來同為側寫師的馮曉靜:

“馮曉靜,去催一下陳姐,文件什麽時候批得下來?”

馮曉靜懵了——這兩人之前不是靈魂伴侶麽?怎麽才鬧幾天的別扭,就到了不能在一個組共事的地步了?

開口求情:

“趙隊,這事兒有點大,要不要再——”

趙與不耐煩地打斷她:

“——快去!”

“不用她去!”

柳回笙吼道,隨後,聲音放輕,怒沈沈瞪著趙與:

“我自己去。”

隨後,頭也不回地沖出放映室。

馮曉靜不放心,朝趙與看了一眼,焦慮地不知道怎麽辦,最後還是順從本心,追著柳回笙跑了出去。

柳回笙沖進一間休息室,反手關了門。

馮曉靜過去,朝旁邊走廊的警員遞了個詢問的眼神,對方朝她點頭,示意柳回笙剛進去。

嘗試地轉動了一下球形門把,還好,沒鎖。

屋內,柳回笙面朝窗戶坐著,眼睛盯著均勻分成八塊的木格子窗,像一只被關在籠子裏卻向往天空的鳥,絲毫沒有被囚禁的痛苦,反而好像只需要用手輕輕一推,就能飛入浩瀚天空。

“師姐......”

馮曉靜嘗試叫了她一聲。

柳回笙用手豎在唇前,聲音破碎不堪:

“我想靜靜。”

馮曉靜仔細從旁邊端詳這張臉——照理說,跟自己最愛同時也是工作上最懂自己的人大吵一架,心裏應該是憤怒且委屈的。更別提自己的徒弟和師姐正在綁匪手中慘遭折磨。

可是,馮曉靜拿出畢生微表情分析的功力,都沒從這張臉上看出任何憤怒和委屈的影子。相反,那雙好看的眼睛十分堅定,似乎在腦海中篤定了一個信念,任何人也無法幹預。此外,只有眉毛稍微收攏,嘴唇抿得微緊,這從專業角度來看,緊緊只有焦慮。

難道她功力退步了?

狐疑著又端詳了好幾秒,沒有啊。

但柳回笙是她的前輩,同樣也是她的偶像,於是她就聽話地靜靜地坐在旁邊。

大概有那麽幾分鐘,或者又是十幾分鐘。

突然,柳回笙的手機響了起來——

陌生的號碼,馮曉靜緊張起來——很可能是綁匪!

柳回笙利索接起,開通免提:

“餵,哪位?”

對方慢條斯理地發出陰惻惻的笑聲,音色跟視頻裏一樣——粗糙、低沈,像一把生銹的刀在磨刀石上研磨。

“Angel,好久不見。”

經年歷月,柳回笙自閣樓之後終於聽到了Thanatos的聲音,雖然使用了變聲器,但她第一次跟她有了對話。

“你到底是誰!”柳回笙急促地問。

“你猜呢?”對方掌控著節奏。

“你想幹什麽?”

“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呵呵呵......現在你很慌,很焦慮,很無助吧?剛剛跟趙與吵了一架,感覺怎麽樣?”

“我沒有跟她吵架!”

“Angel,撒謊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你什麽意思?”

“事實上,我在你身上裝了監聽器。”

“什麽!不可能!”

“你是不是吵完架之後,進了一個房間,然後,你旁邊現在坐著一個女警員。她叫你‘師姐’,我想想,會是誰呢?會不會是跟你一起入職的那個小側寫師?呵呵呵......”

馮曉靜嚇得臉都白了——這個綁匪到底是誰?怎麽能在警局安裝竊聽器的?裝在哪裏?什麽時候裝的?

慌亂之下,她奪門而出,沖去專案組之前看綁架視頻的放映室。

人不在!

設備前,還有負責關儀器的警員,馮曉靜跑上去:

“趙隊呢?他們去哪了!”

警員朝門口指了一下:

“說是要開會,去會議室了吧?”

“哪個會議室?”

“一樓那個。”

腳步飛快,如馬蹄落在鼓面,蕩起密集的鼓點和灰塵。

砰砰砰!

馮曉靜拍門,大喊:

“趙隊!綁匪給笙姐打電話了!你出來一下!”

沒有回應,拍門的手掌更加用力。

砰砰砰!

“趙隊!忠哥!你們開門啊!綁匪真的來電話了!”

還是沒人應答。

“開門!笙姐一個人會崩潰的!你們快去幫她啊!”

大門就跟焊死的墻壁一樣紋絲不動。

馮曉靜急了,跑去庫管那拿了鑰匙,咚咚咚跑上去,咚咚咚跑下來,顫抖著好不容易撞開大門,眼前景象卻讓她楞在原地。

大敞的大門仿佛老太打呵欠張大的嘴巴,一排排辦公桌整齊地排列,木格子窗大開,冷空氣裏外流竄,已經把辦公室的氣溫降到跟外界一致。

馮曉靜楞了好幾秒,遲鈍地走向窗戶,只見窗臺上腳印錯亂——

難道,趙與帶著人從窗戶跳出去了?

跳出去幹什麽?

有什麽任務?

一頭霧水的馮曉靜趕忙沖上樓,去找柳回笙。

只見柳回笙背對大門,單手從肩標下方取出一片指甲蓋大小的芯片。放下手機,轉身,抄進長褲兜裏的同時取出一只金屬鐵盒,把芯片裝了進去。

那東西馮曉靜認識,是新型監聽器。

居然有監聽器?

誰放的?

什麽時候放的?

柳回笙發現了竊聽器,為什麽通話的時候還要示弱裝一切都被對方掌控的樣子?

一瞬間,一百種可能從腦海穿過。

未等她細想,柳回笙已經走到了門邊,發香拂過鼻尖,腳步一步未停:

“曉靜,走了。”

馮曉靜回神,人影已經消失在門口,於是趕緊追上去。

她是懵的,甚至捋不出一個清晰的思路,唯一清楚的,是方才柳回笙經過她時,那張平靜地臉。

眼睛徑直看向前方,目光似清晨穿破濃霧的丁達爾效應的日光,平靜地外表下,是洶湧的暗流。

顧不上那麽多,馮曉靜跟著柳回笙一路下樓,然後避開大廳的辦公人員,走到趙與等人“失蹤”的面朝後院的會議室。

柳回笙利落地翻墻出去,馮曉靜卻突然被隔間的聲音吸去註意力。

嘀嘀!嘀嘀!

似乎是儀器運轉的聲音,推門一看,只見屏幕上顯示著放大的翁城市地圖,一個電子追蹤定位點落在了沿海一帶。

這個定位器是......

難道,剛才柳回笙接電話的時候,其實連接了這部追蹤儀器。那些所謂的害怕、崩潰、求情,都是演的,為的就是拖延時間?

這麽說的話,那之前,跟趙與吵架,搞得好像水火不容的樣子,也是演的?

時間沒給她想明白的機會,窗外,傳來柳回笙的聲音:

“曉靜,走了,回來跟你解釋。”

轉頭,只見柳回笙儼然跨坐到一輛摩托車上,頭盔之下,一雙眼睛堪比清澈湖底的鵝卵石,堅硬且澄澈,英姿勃發。

那一刻,馮曉靜一個恍神,在這個身體上同時看到了柳回笙和趙與。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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