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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冰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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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冰釋(二)

深夜的火災現場寥無人煙, 恢弘的建築焦黑宛如舊時代農村用的黑鍋,高高懸在頭頂,隨時都要傾軋而下。

“阿笙。”

趙與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柳回笙回頭, 看她在路燈微弱的光線裏跑來, 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有些難受。她轉身,兩手插在外套兜裏,嘴唇抿成一條線, 牙齒咬著口腔內側的黏膜,鼻尖泛酸。

“嗯。”

趙與在她10米外的地方停下,手擡了一下,隔著遙遙的距離不敢往前一步, 生怕引起柳回笙的應激反應。

“那個, 先前忙去了, 沒照顧到你。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柳回笙定定地凝望著她, 多日的隔閡如玫瑰花莖刺得眼珠脹痛,視野浮出一層水汽:

“手擦了一下。”她說。

“嚴重麽?”趙與立即問。

“不嚴重。”頓了頓,又說,“但是疼。”

“我車裏有藥箱,我帶你去——”說到一半, 僵住,連同往前邁了一步的腳也收了回去, 想著, 柳回笙如今以為她是死神,心裏鐵定是怕她的。怎可能願意深夜跟她去密閉空間的車上?於是轉而說:

“我去拿, 你稍等一下。”

矯健的身影飛快消失在路燈外的盲區。再回來時, 手裏多了一只便攜式藥箱。

柳回笙依舊站在原地,最亮的那盞路燈正下方。兩手插在外套兜裏, 由於格外用力導致背後的布料勾勒出後腰的纖細線條。

“這個藥箱,裏面很多東西。”

趙與遲疑了一下,嘗試著往前多邁了兩步,見她沒有害怕,於是將藥箱放到柳回笙最近的一張長椅。兩手乖順地垂在身側,脖子微微縮著,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毫無底氣的心虛,卑微得宛如第一次踏入宮殿的乞丐,面對皇室的拷問,聲明自己不是小偷。

“這裏面有碘伏,也有消炎藥,你......要不塗一下?”

從最近的經驗來看,她只要出現在柳回笙周圍的5米範圍之內,這人都會神經緊繃,恐懼到臉色慘白。所以她不敢靠近,更不敢上手幫她處理傷口。

局促的樣子落入柳回笙眸底,如鈍刀反覆研磨著汩汩流血的傷口,不似利刃那樣一刀兩斷,而是生不如死地折磨著,將肉碾成泥漿。

趙與見她不說話,反思了一下,滕然就理解了——如果藥箱裏有刀,或者□□,那柳回笙就又危險了。

於是虔誠地打開藥箱的蓋子,把試劑一個一個拿出來。

“這瓶是碘伏,這個是酒精棉球,這個是消炎藥,這個是紗布,如果血沒止住的話,先止......”

說到一半,頭頂罩上一團陰影。擡頭,是方才還在幾步之外巋然不動的柳回笙。於是放下手裏的紗布袋,起身,望進那雙破碎的眼眸。

“阿笙。”

她條件反射地喚她。

柳回笙瞧著她,好看的眼睛唰地滾下一滴淚,在路燈的照耀下閃爍一顆星辰,她盯著趙與,詰問道:

“為什麽這麽對我?”

趙與楞了一下,解釋:“我沒有那麽對你。阿笙,我發誓,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

柳回笙似乎聽不到她的話,抽噎著問:

“我罵你、打你、懷疑你,你為什麽還要對我這麽好?你,你應該給我一個耳光,罵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要臉的女人!我不配得到愛,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信任,我就該死在五年前那個閣樓裏!為什麽你還要對我這麽好?為什麽我那麽對你,你還要對我這麽好?你就該——”

後面的話被湮沒在擁抱裏,趙與抱住她,讓她無法說出後面的話。偏偏又那麽輕柔,生恐勾起柳回笙那段可怕的回憶。終於,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抱柳回笙。

“別這麽說,別這麽說自己。”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鉆入鼻腔,滲進肺臟,透過血管後蔓延到全身每一個細胞。飛揚的羽毛落入水面,飄搖的小舟歸靠港口,游離的花瓣飛入春泥,一切的一切終於又恢覆原本的模樣。

“趙與。”

柳回笙叫她的名字,確認抱著自己的人不是別人。

“哎。”

趙與回應她:

“我愛你,阿笙,我愛你。”

一遍又一遍,訴說著古老的誓言。

“嗚......”

柳回笙悶在她懷裏,發出幼貓的微弱哭聲,兩手緊緊環住趙與的腰,手指抓著外套的布料,指節森白。

陳舊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輝,圓錐形的金光在地上鋪開圓形光斑,一雙倩影站在金光中央,緊緊相擁,仿佛音樂盒翩翩起舞的愛人。

那天,柳回笙跟趙與手牽手回的家。連開門都要抱著,避免手騰出來開鎖沒能有身體接觸。交纏著進屋,門一關上就開始接吻,柔軟的舌不斷攻城略地,敏感的上顎被掃過,從鼻腔發出嬌軟的悶哼,伸進外套裏面的手驟然收緊,胡亂扯動著單薄的布料。

叮鈴!

手機響了一下,是柳回笙的短信。

意亂情迷之際是不會看短信的。但,鈴聲響起的那一秒鐘,二人仿佛踩碎了玻璃,咯啦一聲,渾身僵住。

一串長到亂碼的號碼傳來一句話,僅僅只有一句:

【I'll get you.】

我會抓到你的。

咚!

手機摔到地上,柳回笙背靠墻脫力地滑了下去。

趙與跪到她面前,將人摟進懷裏,手掌扣著她蝴蝶骨中間凹陷的脊骨:

“我在這裏,不管她是誰,我不會讓她傷害你。”

“趙與......”

柳回笙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深知自己現在就是一個行走在刀尖上的木偶,腳掌被紮得血肉模糊鮮血橫流,啜泣道:

“我要瘋了。”

趙與安撫地親吻她的額頭,她知道柳回笙此刻又站到了黑與白的邊緣,這種自我放逐不是來自惡,而是對Thanatos的恐懼。

“不會,阿笙,我在這裏,我陪著你。”

柳回笙偏頭,用力在她的掌心摩擦一下,眼眸濡濕:

“如果有一天我瘋了,你把我殺了,好不好?”

趙與的手瑟縮一下,心脈傳來痙攣的劇痛:“不可能。我不可能這麽做,你也不可能會瘋。”

柳回笙抓住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脖頸:“那個時候,柳回笙已經不是柳回笙了,我會失控,會殺人,會變成惡魔。你把我殺了,是在幫我。趙與,我不想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

“你不會,我保證你不會。”

“你憑什麽保證?”

“記得之前麽?你想拿刀,我讓你劃我的手你都不肯。你不是瘋子,也不是惡魔。因為刀子只會讓人流血,讓人痛苦。傷口就是傷口,不是加害人的功勳章,你也不會從中獲取快感。因為你是善良的,你知道,我是疼的。”

從尋常人的評判標準來看,柳回笙已經瘋了。但總有一個人在她踏出警戒線的邊緣時將她拽回,折返陽間的世界。

脊骨瞬間沒了力氣,軟軟地攀附在趙與身上,柔軟的靈蛇一般依偎到她的頸窩,粉唇貼到耳垂,蠱惑道:

“幹死我。”

緊繃的理智土崩瓦解,冰塊落入緋紅的烈酒,酒液四向飛濺,調散的雞蛋在油鍋裏沸騰,香辣的洋蔥在鍋裏翻炒。嬌軟的身體被用力擡起,長發揮舞出漂亮的弧線,投射在墻磚上的倩影被滾燙的水流沖淡,水流聲淅淅瀝瀝,註入幹涸的心田。

有人囚她入鎖鏈,有人救她出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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