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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歐陽的判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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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歐陽的判斷(二)

書房的茶桌不是普通的桌子, 桌沿連接去離子水開關,桌面是一層精致的浮雕荷花,內板傾斜, 第一次煮茶廢棄的茶水直接倒到桌上, 水蒸氣鋪滿桌面,滾燙的茶水順著傾斜的桌面流向左下角的管道排洩出去。

柳回笙盯著那些不斷往低處流淌的茶水,仿佛自身也跟著那些水流滾了下去, 被可惡的地球的重力牽引著無法抵抗,唯有心裏說不出的失落。

歐陽鏡用木鑷夾起一只單薄的茶盞,倒滿一杯,推到柳回笙面前:

“所以, 你懷疑, 趙與不是趙與, 而是Thanatos假冒的?”

柳回笙端坐在她對面, 沒有喝茶,甚至也沒有去拿茶盞。

“對。”

歐陽鏡放下鑷子,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睿智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聽起來很荒謬。”

“但確實發生了。”

“你的依據,就是那個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的時空膠囊裏, 出現了那張Thanatos的紙條?”

“對。”

“恕我直言,這件事很多人都能做到。知道你們放時空膠囊的位置, 找個深夜或者淩晨, 拿一把鐵鍬,放進去很容易。膠囊又沒有密碼。”

“可是那個位置, 只有我跟她兩個人知道。”

“你怎麽保證?”

“這需要保證什麽?”

“有可能你們埋的時候被別人看到過, 也有可能你們跟其他人說過。或者,你們在不知覺的時候, 告訴別人,都是有可能的。”

“不知覺的時候?”

“比如,催眠。”

柳回笙猛地一震,思緒暴風雨般從腦海刮過,然後聲明:

“我沒有被人催眠過。”

“呵......”

歐陽鏡發出老生常談的輕笑,糾正道:

“被催眠的人,是不知道自己被催眠的。據我所知,你們師門,只有你一個人不會催眠術。”

這話是真的,柳回笙的博導享譽全球,手下的學生個頂個地會玩心理學。催眠術對他們而言就像課外作業一樣簡單,偏偏柳回笙沒學——

除她之外,每一個人都會。

“您的意思是,我之前在美國念書的時候,身邊有Thanatos的同黨?”

歐陽鏡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幽深的眼睛深不可測:

“我只提供猜想,不提供結論。”

柳回笙飛快思考著:“但是,她什麽時候盯上我的?什麽時候殺的趙與?為什麽要動時空膠囊?她的目的是什麽?”

紛雜的思緒像交纏到一起打結又用力往外拉扯卻發現越來越緊的電線,無法解開。

歐陽鏡擡手,示意她放松:“小柳,先別急著下結論,先回答我幾個問題——當年你出事,是什麽時候?”

“2019年7月份。”

“5年前?”

“對。”

“當時,你怎麽被兇手抓到的?”

“在一個晚上,我回家的路上。有個人突然從後面捂住我的嘴巴,我問到一股很刺激的□□味,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抓了。”

“兇手對你做了什麽?”

“她用刀劃破我的後背,想剝我的皮。”

“剝你的皮?”

“她......是一個連環殺手,在我之前已經殺了13個人了,她會把後背的整塊皮剝下來,縫到一起,當床單墊著睡覺。”

柳回笙瑟縮地講述當時發生的一切,盡可能平靜地講述完,又不遺落重點。剝皮、□□、開背......等等關鍵詞說完之後,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緒,卻發現,歐陽鏡平靜地像一碗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涼水。

“您......為什麽沒反應?”柳回笙問。

“我需要有什麽反應?”

“起碼有一點驚訝,你就好像一直知道這件事一樣。”

“身為一個退休的刑警,我認為我見過的世面還算多。”歐陽鏡的答案無懈可擊。

“所以,聽完之後,您有什麽高見麽?”

歐陽鏡端起玉白的茶盞喝了一口,評價道:

“我認為,小與做不出這樣的罪行。”

那一刻,柳回笙極度失望,不得不再次強調:

“但是Thanatos不是趙與,我是說,她不是之前的趙與,是趙與失蹤兩年後,她以趙與的身份重新出現。”

“我明白你的意思。”

歐陽鏡眼神淡淡:

“小與從進警隊第一天我就看著她,縱然中途臥底兩年,跟你受害的時間撞上了。但,如果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可能沒有一個人察覺。即便是你,也不能覆刻小與所有的生活習慣。更何況是Thanatos。”

“你提醒我了。”柳回笙的眼睛一虛,“趙與沒有家人,朋友也很少。Thanatos想要冒充她,只用消除一個人的疑心。”

“誰?”

“你。”

“我?”

“沒錯。你是前後跟她接觸最多的人,只要讓你相信,那個人就是趙與,那麽,別人也會跟著相信。”

在一個沒有人的房間裏,懷表在歐陽鏡眼前合上,一個漆黑的看不清人臉的人湊到她面前,陌生的音色如蛇蠍的毒素一般蠱惑道:

“我是趙與。”

失去意識的歐陽鏡毫無抵抗能力地接受這場催眠,就像電腦接受程序員的代碼一樣,任由這段人工記憶鉆入腦海。

“你是趙與。”

對,沒錯,一定是這樣。只有這樣,所有線索才能串成一個完整的邏輯鏈。

猜想憑空而落,歐陽鏡盯著柳回笙,露出當天的第一個表情——嘴角一側揚起。

那是一種笑,不過代表的不是高興、愉悅,而是不屑。

柳回笙抓住她的表情破綻:

“你這個表情告訴我,你很不屑。”

歐陽鏡掌心向上擡了一下,解釋說:

“柳小姐,你為什麽會覺得,一個擅長催眠術的人,會那麽容易被另一個人催眠?”

“因為只有這樣,邏輯才說得通。”

“那你為什麽覺得,你的猜想一定是對的呢?”

“什麽意思?”

歐陽鏡平和地解釋:

“人一旦對另一個人產生懷疑,就像踩在腳下的玻璃出現裂紋。即便科學證實,那種程度的裂縫能夠承受300公斤的重量,但你的腳,再也不會踏上去。”

柳回笙幾乎聽不進她的話:“所以,你還是覺得,趙與不是Thanatos?”

“這句話我沒說過。”

跟先前一樣,歐陽鏡不會說出任何結論性質的看法,接著往下說:

“我們回到最開始。傷害你的是個女人,但據我所知,連環殺人犯,尤其是手段這麽殘忍的殺人犯裏,女性很少。你說得對,那個叫Thanatos的女人可以整容,可以化妝,取代一個你的熟人,從而密切地監視你。但,為什麽非得整容?如果她沒有冒充趙與呢?如果一開始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她就是Thanatos呢?”

柳回笙的呼吸凝滯:“不可能,我知道她長什麽樣子,她被抓之後,入獄、庭審,我全都在場。”

“柳警官,別太自信。”

歐陽鏡的眼睛微微瞇起,善意提醒道:

“別忘了,你被囚禁的時候,自始至終,都沒見過她長什麽樣子。”

那個被抓的Thanatos有可能是替身、是煙霧彈,甚至可以是Thanatos催眠後甘願出現在案發現場的替罪羊。

亦或者,Thanatos完成了越獄,或者在監獄裏培養出另一個Thanatos,出獄之後千裏迢迢從美國飛到中國來抓柳回笙。

只要產生疑慮,那麽,思緒就會像原子彈爆發的顆粒那樣充斥空間的每一寸角落,跟肉眼看不見的灰塵雜糅一起,混沌紛雜地鉆進肺臟,滲進血管,流遍全身。

“她究竟想幹什麽......”

柳回笙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距,沒有思想,腦中陷入閉路電視脫離信號的雪花白屏,嗡嗡地散發嘈雜的電流音。

肩膀突然一緊,扭頭,是歐陽鏡的手。她表情淡然,眼睛不露山水,說的話卻是寬慰的:

“別想太多。你先回去,剛好柚子熟了,你帶兩個走。我家柚子挺甜的。”

那天,柳回笙不敢回家,因為隔壁就住著趙與。她只得去商場買了換洗衣服和日用品,借宿到陳豆豆家中。

沒有案子,也沒有新任務,那幾日的工作尚算平靜。坐到最後一排的工位,跟趙與隔開足夠的空間,到點就打卡走人。

意外的是,第三天,下班的去路被趙與攔住,同時,一份資料被強行塞到懷裏。

準確來說,是報告。

時空膠囊裏的頭發組織,跟趙與的DNA完全吻合。

DNA比對的樣本,一份是十年前的趙與的頭發,一份是十年後的趙與的上皮細胞。

柳回笙瞪圓了眼睛,盯著右下角100%匹配的結論,結舌道:

“這不可能。”

擡頭,對上趙與顯然兩天沒有合眼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她的眼神坦然,望進柳回笙的眼睛,啞聲道:

“如果指紋可以造假、血型可以是巧合,那DNA呢?阿笙,我就是趙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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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梅昭在燈下畫畫,斑駁的調色盤上顏色錯綜暈染,一雙眼睛在畫紙上栩栩如生,似從平面的異空間盯著這個世界。

驀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畫筆放入凹槽,點擊免提接起。

“餵,你好?”對於沒有來電顯示的號碼,她一般會先問好。

“師姐,是我。”熟悉的聲音傳來。

“回笙?”

“對。”

“你換號碼了?”

“對。”

“怎麽了?找我什麽事?”

低迷頹廢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有個忙,想請你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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