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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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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三日後,英皇賽馬場。

馬場跑道內,賽馬和騎師已經做好準備,蓄勢待發。

相比三層和四層普通看臺的熱鬧和人頭攢動,二層貴賓看臺,就顯得肅穆沈靜許多。

二層看臺,要麽是大人物要麽世家子弟。

周三是馬場舉辦賽事的日子,今日又有些特殊,這次特設了“龍王杯”,下註者的賽馬拔得頭籌,“龍王杯”就由誰納入懷中。

裴霽隱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巡視一圈又不聲不響收回。

遠處裁判打響信號槍,伴隨著一聲“嘭”響,身側傳來一陣不算大的騷動,裴霽回頭去看,與正邁步走來的梁從衍四目相對。

裴霽視線微側,落在梁從衍往前一個身位的那人身上,那人頭發半白,黑色墨鏡遮住眼睛,右手駐著一根木質拐杖,手柄處是銀質的龍騰圖案。

裴霽目光短暫在那人面上停留片刻很快就移開,再次與梁從衍視線對上,在對方平直的眸光中,隱約感受到一抹短暫的意外,裴霽神色自若地錯開視線。

與此同時,跑道內駿馬如離弦之箭奔騰而出,剎時間觀眾激情吶喊,嘶吼聲響徹整個場內,場面沸騰。

開始有人爭相擁擠,想尋找更絕佳的觀賞位置,混亂間,裴霽被迫退到梁從衍身旁,隔著一個位置那邊是陸遠岱。

“你這樣是不是太冒險?”梁從衍直視前方,面色不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裴霽雙手搭著欄桿,神色自若,“我來觀馬,何來冒險這一說?”

梁從衍有半分鐘的沈默,“時機還沒到,不要冒險行事。”

馬匹已經跑完半圈,一號賽道的“龍騰虎躍”以兩個身位之勢遙遙領先。

裴霽只是對梁從衍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阿衍,今天這國王杯你認為花落誰手?”陸遠岱不大的聲音響起,雖然是提問,其實面上胸有成竹,對比賽結果顯然有十足把握。

梁從衍恭敬頷首,“我看是龍騰虎躍。”

陸遠岱一聽,胸腔震動,拄著拐杖的手在地上輕輕碾了兩圈,哈哈大笑。

“我倒覺得是六號賽道的豬卑狗險。”裴霽聲音不大不小,在這一片角落幽幽響起。

他話落,周遭空氣明顯有片刻凝固。

梁從衍身形微動,往他身前側了側,想趕在陸遠岱發現裴霽之時將他們視線隔斷。

但既不能做得太明顯,也不能讓陸遠岱察覺他同裴霽相識,是以動作慢了一步。

陸遠岱蘊含審判意味的灼灼目光直直看過來,裴霽不卑不亢迎上他的視線,身姿不曾有半點退後松動。

“這位後生有些眼生,貴姓?”陸遠岱聲音平靜,平靜之下一雙眼睛眸光銳利,眼底分明盛有不滿的薄怒。

裴霽看著陸遠岱對他毫無印象的神色,心底止不住冷笑,看來這十一年午夜夢回也不曾有半點悔過之意。

“裴霽。”裴霽眼也不眨,一動不動盯著他。

陸遠岱在得到他的名字後,沈靜的面容仍然沒有一絲松動裂痕,只是沈默幾秒,似乎反覆在記憶中嚼味。

而港市如今已沒有哪一家世家姓裴。

沈默間,馬匹即將沖線,龍騰虎躍以領先優勢奪得第一,豬卑狗險位居第二。

在這之前,龍騰虎躍已經在最近十一次賽事中連奪桂冠,而這匹馬自參賽以來一直都為陸遠岱所用。

“年輕人還是不要太急功近利。”陸遠岱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停頓一下,拄著拐杖的手在地面輕點,發出不重不輕的脆響。

裴霽回身與他對視,在他還沒開口之前,梁從衍上前一步,不動聲色擋在中間,他對陸遠岱微微頷首,“陸生,該領獎了。”

比賽結束陸續有人退場,裴霽站在原地不動,從這個位置看下去,下方領獎臺上的情況盡收眼底。

陸遠岱拄著拐杖由梁從衍攙扶著緩步走上領獎臺,他接過禮儀小姐手中的金色國王杯,舉在手裏,托舉高出半個頭,巡視一圈,眼底細紋因為笑意而堆在一處。

臺下歡呼稱讚,卑躬屈膝,一派祥和景象。

裴霽指尖搭在欄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沈默空氣中,與陸遠岱目光似有一瞬短暫相交。

英皇賽馬場頂樓設有專為AE黑金會員提供的美食和娛樂服務場所,持卡者方可進出。

陸遠岱每逢來賽馬,結束後一定會到頂樓包廂用餐,裴霽拿著會員卡成功進入頂樓。

頂樓設有大堂和不同飲食種類不同功能的用餐廳,裴霽來到吧臺前在高腳椅上坐下,揮手同酒保要來龍舌蘭。

淡淡的果香味和辛辣感蔓延舌尖,喝到第三杯時,金屬玻璃門從外面推開,陸遠岱拄著拐杖踱步走進,金屬拐杖與大理石地板輕碰,每走一步便會發出一聲脆響,吸引不少目光。

很快有人圍上前,阿諛奉承地同陸遠岱打招呼。

“聽說下個月陸處就要退休了,在ICAC勞苦功高大半輩子,如今也算功成身退,恭喜恭喜。”

“可不是,陸處不退,下面的後生們哪有機會。”

“聽說梁生很快也要往上升了吧?那就是最年輕也是升得最快的了!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陸遠岱臉上掛著上位者的泰然微笑,他始終沈默聽著這些人拍馬屁,不時轉動拇指的翡翠指環。

被提及的梁從衍面色沈靜,只偶爾禮貌克制點頭。

“老了不中用是該退位了,”陸遠岱泯然一笑,說:“往後阿衍就仰仗各位多多關照一二了。”

有人立即笑著應承。

陸遠岱嗓子一緊,從鼻腔裏擠出一生哼笑,皮笑肉不笑,他擡起金屬拐杖輕敲地面,一行圍著的人便自動往旁邊讓開一條路。

裴霽不露聲色觀察著,一直到陸遠岱進入預定好的包廂才收回視線。

他將見了底的酒杯放回桌面,眸子水光微斂,琥珀色瞳仁似有迷霧蒙住。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響在耳側響起,裴霽擡眸,梁從衍已經在他身旁坐下。

“這個時間點出來,不怕你上司發現?”裴霽朝他微微一笑。

梁從衍臉色有些沈,說話也開門見山,像警告又像提醒,“不管你想做什麽,不要亂來,他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對付,你今天冒險出現,他對你已經有所察覺。”

裴霽對他的警告仿若未聞,不甚在意地朝他遞過去一杯酒,“我都說了,我來觀馬,並不打算做些什麽,你不用那麽緊張。”

梁從衍目光在他臉上審視半刻,仿佛要確認他這番話中究竟有幾分真實性,沈默對峙片刻才接過裴霽遞過來的酒。

“至少你該同阿鶴說一聲。”梁從衍下巴微揚,酒水滑進胃裏,他聲音平靜著繼續道。

裴霽卻不太明白,這件事同趙驚鶴有什麽關系,為什麽連梁從衍也認為需要告知趙驚鶴,而趙驚鶴就算知曉又能怎樣?

連自己都還搞不清他在對方心中有沒有一絲份量。

他低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梁從衍出來已經有些時間,為避免引起陸遠岱疑心,得離開了,他最後看一眼裴霽,言語誠懇,

“裴霽,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要輕舉妄動。”

話畢,他轉身離開,邁步進了包廂。

“沒時間了。”裴霽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眼神微微輕飄,仿似低語一般,已經離開的梁從衍沒聽到他這句。

他低頭,從口袋裏掏出煙和打火機,星火在指尖點燃,他將煙蒂銜在唇邊,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手裏把玩著金屬打火機。

目光再次望向那邊緊閉的包廂門,琥珀色瞳仁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陰翳,他擡起腕表看一眼,酒保適時過來問他需不需要添酒,裴霽揮手示意不用。

大約過了幾分鐘,包廂門打開,陸遠岱從裏面走出,身後沒跟人,裴霽微微側身,擡起手臂虛虛撐著遮住臉部,餘光一路跟隨他經過轉角,直至身影消失。

裴霽起身,緩步跟上。

這個方向只有洗手間,此刻,走廊靜謐,四下無人,裴霽站在洗手間門外,直到聽見裏面傳來木門合上的輕微聲響,他才輕聲邁步走進。

頭頂排氣風扇發出微微翁響,空氣中滿是消毒水的濃重氣味,只有第二間格子木門緊閉,其餘都敞開著門。

門外空無一物,沒想到陸遠岱這樣謹慎,裴霽暗自肺腑一句老狐貍打算另尋時機。

只是衣物摩擦墻壁發出的細微沙沙聲,竟也被陸遠岱聽了去,他威嚴低沈的聲音隔著木門傳出,在密閉的空間內帶著不大不小的回音,

“誰在外面?”

裴霽腳步一頓,屏住呼吸。

陸遠岱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下一秒,他拄著拐杖從裏間走出,黑沈的眼睛仿佛布著一團可怖黑雲,滿是陰翳,直直朝裴霽看過來。

裴霽雙手插兜,神色自若地回過身,毫不躲閃地與他對視。

陸遠岱看清他時,緊繃的臉部肌肉有片刻松懈,嘴邊掛起一抹冷淡的笑來,“還真是巧,上個洗手間也能碰到,你說呢?”

裴霽面色不改,淡定從容,他微微一笑,徑直走至一旁的洗手臺,擰開水龍頭,低頭沖洗手指,“是有些巧,方才忘記祝賀您奪得國王杯,現在看來還不算晚。”

陸遠岱哼笑一聲,周身防備和警惕減少了些,緩步走至裴霽身邊,同樣擰開水龍頭,拐杖被放在他腿側,靠著洗手臺邊沿。

洗手間的燈光昏暗而沈悶,鏡面反射出一絲微弱光線。裴霽關掉水源,抽過一張紙慢慢擦手,之後將用過的紙團隨手拋進垃圾桶,右手自然垂落腿間,在陸遠岱低頭閉目的瞬間,飛快將芯片貼進拐杖的龍頭虎口處。

流水聲將這細微的毫不可察的聲響很好地掩蓋掉,左右不過幾秒,在陸遠岱關閉水龍頭,挺直腰背之時,裴霽已經收回手,神色自若。

意外總是突然降臨,他的西裝外套衣角在轉身時與陸遠岱的拐杖輕輕擦過,地面光滑明亮,拐杖徑直倒落,清脆刺耳的叮呤咣啷聲在室內震響回蕩。

裴霽呼吸微窒,好在沒有東西掉落出來。

失去拐杖攙扶的陸遠岱,擡腳的步伐有一瞬的不穩,他面色沈重,看向裴霽的渾濁雙眼劃過一絲狠厲,

“你知道這根拐怎麽來的嗎?”

裴霽彎腰將拐杖從地上撿起,但陸遠岱並沒有立即接過,裴霽不答,他伸出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右腿,“十多年前這裏挨了一發子彈,打到神經,醫生說要麽截肢,最好的情況也只是保住腿,但無法恢覆原樣,最後我這只右腿比左腿矮了兩公分!”

“你知不知道這根拐杖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他胸腔因為言語激動而劇烈震動著,唾沫從他口腔飛噴,零星濺在了裴霽臉上。

“多有冒犯,對不起。”裴霽巋然不動,仍然安安穩穩遞著拐杖,嘴上說著道歉,眼底卻未曾有半點愧色。

陸遠岱對此仍然不滿意,他冷眼看著裴霽,眸光結了冰,“道歉起碼的誠意可不是只動動嘴皮子。”

裴霽擡起眼皮,拐杖的金屬質感冰冷貼在他掌心,指尖收緊,依靠這一絲涼意勉強忍住心底洶湧的情緒,才不至於失去理智揮起拐杖,一棍敲在這老不死身上。

手臂因為長時間擡著,湧起一陣酸澀的麻意。

陸遠岱目光凜然向下,睥睨著他的鞋尖。

裴霽從他的眼睛中回味過來,陸遠岱對自己的怒氣顯然積壓許久。

現在只是無事借東風要給一個下馬威罷了。今天他要是不低頭,陸遠岱絕不會輕易放過。

要他跪在這種人腳下,裴霽咽不下這口氣也絕無可能。

體內壓抑許久的情緒猶如烈火燒過,將心口燒得發紅發黑,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這是他犯病的征兆。

沈默對峙間,空氣凝固。

裴霽感到即將被烈火燒幹理智之前,一陣沈重有力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由遠及近。

緊接著,低沈的嗓音沈沈響起,蘊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陸伯,看來我來晚了。”

裴霽渾身一僵,目光低下去,仍然保持著姿勢,沒有回過頭去看。

獨屬於他身上的清冽木質香與那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即使不回頭去看也知道來人是誰。

陸遠岱看到趙驚鶴,面上劃過一絲詫異,他冷硬的嘴角向上微揚,客氣笑道:“稀奇,什麽風把趙生吹來了?”

趙驚鶴身形往前一步,半個肩膀擋在了裴霽面前,眉宇微凜,微微一笑說:“我的人不懂事,沖撞了您,我替他和您說聲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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