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第 24 章

酒店內。

裴霽小心打開黑色方盒,裏面靜然躺著一枚翠法麗金帆船胸針。

是一枚中古胸針,帆船刷金細膩,線條流暢,背面有一處細小的劃痕,不影響上身。

金色船身在燈光照射下更加顯得璀璨耀眼,裴霽擡起手在帆船頂部的三角旗上摩挲兩下,看了好一會才小心合上方盒,收好。

唇角微彎,笑意直達眼底。

酒店停車場。

黑色邁巴赫仍然停在原地,司機安靜等待後座男人發號施令。

期間他不經意間瞥了一眼後視鏡,男人微微低著頭,目光沈靜地落在面前的手機上,過了會冷峻的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笑意。

他懷疑自己最近連軸轉眼神也不好了,迅速定睛一看,確實是在笑。但他不敢多看,立即移開了目光,挺直著背目視正前方。

在心裏偷摸想,方才那位裴先生不簡單,悄然在筆記上又記上一筆,畫紅圈重點標記。

車廂安靜,手機震動發出的細微嗡聲被放大,趙驚鶴點開再次發來消息的深藍頭像。

裴霽:禮物我很喜歡,謝謝。

趙驚鶴:不算什麽禮物。

裴霽:是送我的那就是禮物。

裴霽:雨天路滑,讓司機開慢些,註意安全。

裴霽:晚安。

這三條是接連發來的,間隔很短,沒有給人回覆的時間和餘地,顯得禮貌克制。

趙驚鶴察覺到裴霽似乎不願多說,但原因是什麽他並不知道。

細微的,無聲的,感到心臟像針尖上一滴水滴入河流,蕩起一圈水紋。

一種情緒脫離掌控將要偏離軌道的失控感,讓他心頭一緊,他斂去眼底的暖色,很快變得平靜,甚至冰冷。

他想,今天不該見裴霽的。

淺水灣趙宅,二樓書房內。

“取消和康氏全部訂單,對外宣布終止合作,為什麽這麽做?”趙縱赫沈著臉,即使是坐著,渾身身下無不透露上位者的威嚴。

港市四大集團,常有生意往來,通過交叉持股,子女聯姻,各家族之間形成一張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利益捆綁。

康氏集團上一代掌權人康民漢前不久在家中突發腦溢血,不治身亡,康民漢生前膝下兩兒一女,名下產業由長子次子分別繼承,共同擔任集團行政董事。

長姐則分到了一筆數額巨大的財產和幾處地皮產權便移民國外不問世事,而家中母親常年臥病不起,不理家事。被草草推上臺的康氏兩兄弟,表面看似和睦,內裏暗潮湧動。

康氏如今外憂內患,根基動搖,顯露強弩之末的事態,出局不過是早或晚而已,身居高位多年的趙縱赫怎麽會不知道?

他忌憚的不是康氏,而是藏在康氏背後的那只大手。

趙驚鶴背手而立,不卑不亢地站著,他將事先準備好的文件遞到趙縱赫手上,那裏面有康氏拖欠的巨額貨款、爆發的財務危機,列舉得細致清楚,厚厚一沓。

趙縱赫沈眸,他隨意翻了兩下便丟回紅木桌,文件打在桌上發出“啪”一聲重響,狹長的眼睛不怒自威。

“不用拿這些來糊弄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康氏幾斤幾兩?我問你你想沒想過這麽做將會給置縱給整個家族帶來什麽不可預知的不利後果?”

“究竟是不是為了滿足你的私欲之心你心裏清楚,”趙縱赫冷哼一聲,精明的眼睛眸光銳利,沈沈地盯著趙驚鶴,“我看你分明被情緒左右,才會做出這樣不理智、不客觀有損利益的事,簡直愚蠢至極!”

“康氏赤字近十五億,財務危機瀕臨不斷,內部動蕩,綜合考察,已無力承擔小湖灣的訂單,”趙驚鶴黑沈的眼眸平靜無瀾,他直視趙縱赫,理智而客觀,“我不認為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相反,及時止損規避風險是目前唯一正確的決策。”

有理有據,然而趙縱赫並未被他說服,仍然冷聲質問:“聯合唐氏霍氏與康氏斷絕合作關系也是你所謂的理智?”

相比康氏,置縱和唐氏霍氏往來更密切些,有些事不用攤開來說,置縱對外宣稱停止和康氏合作,消息一出,業內誰還敢與康氏往來?

哪怕沒有明擺在臺面上,他們不會想得罪置縱與之對立。

“康氏醜聞不斷,與之交往難免惹火上身,置縱剛拿下龍九灣新地,各方勢力如豺狼猛獸虎視眈眈,置縱難道要充當冤大頭慈善家?”趙驚鶴擡起眼皮,聲音淡淡地問道:“父親您認為呢?”

四目相對之際,空氣凝重。

趙縱赫凝視著眼前神色毫無畏懼的高大身形,越發感到時間猶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有些東西似乎正如脫韁之馬逐漸脫離他的掌心。

眼前的人再不是小時候只高到他腰間,對他唯命是從俯首帖耳的幼子,從前哪怕他心底有過怨言也從未在面上表露爭辯,如今不僅有自己的想法並且不再隱忍隱藏也再難掌控。

他心底沒來由生出一絲驚懼,冷意漸漸蔓延至雙眼。

“這個你又打算怎麽解釋?”趙縱赫從旁邊抽出一沓文件,扔到桌面,文件擦著桌沿正好掉落在趙驚鶴腳邊。

是一份港市商報。

紅色大標題映入眼簾,康氏集團二公子康德深夜遇襲雙腿骨折入院,兇手下落不明。

趙驚鶴垂眸片刻彎腰將報紙撿起,目光輕飄略過一眼,不緊不慢道:“父親認為是我做的?”

“你心裏清楚。”趙縱赫冷哼一聲,他緩緩站起身,從身後墻上取下掛著的皮革鞭子,粗糙的手指沿著鞭繩紋路一下一下撫摸著。

趙驚鶴當然認得這個物件,在他幼年時期,不小心出錯又或者某件事沒達到父親的要求未能令他滿意時,這條鞭子是父親教訓他最趁手的工具。

“感情是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它可以是對手刺向你最好的利刃,可以是你攀登高塔的無用累贅,”趙縱赫冷漠地看著他,話語裏警告意味明顯,“驚鶴,從小到大你就聰慧過人,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會不明白。”

“父親多慮了。”趙驚鶴面色仍然平靜。

趙縱赫沈默了好一會,將皮革鞭子放在了桌邊,神色稍有緩和,用那雙歷經歲月打磨有些渾濁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他,

“置縱和趙家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不要讓我和你母親失望。”

從趙宅離開,暴雨越下越大,車子駛出沿海路段回到主城區。

車廂內,燈光昏黃,後座男人眼皮微闔唇角緊繃,周身氣質陰冷,司機握緊方向盤,屏氣凝神,生怕發出一絲不合時宜的聲響。

前方十字路口,紅燈轉綠,男人低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去東港城。”

他識趣得沒多問,應聲換了路線。

東港城一家酒吧內。

光線昏暗,唱片機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唐修明坐在吧臺的高腳椅上,一只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搭在霍時謙肩上,表情郁悶,“總之我做什麽他都不滿意,大哥做什麽他從來都是稱讚,到底不是一個媽生的。”

霍時謙看著唐修明面色漲紅的臉,眉心微皺,擡手拍開了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轉頭叫來酒保,“給他來杯白開水。”

“上酒!給我上酒!”唐修明一下擡起頭,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視線越過霍時謙,咧開嘴朝他身後揮手,“你可算來了。”

趙驚鶴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躲開了唐修明即將擁過來的手看向霍時謙,不冷不熱地問了句:“他又怎麽了?”

“挨批了,借酒消愁。”霍時謙聳肩。

“阿鶴,快陪我喝點。”唐修明擺擺手,霍時謙向來不愛煙酒,他一個人悶頭喝覺得沒勁,此刻趕忙抓住難得一請的趙驚鶴。

趙驚鶴搭在木質吧臺上的指尖動了動,挽起袖口,拿起玻璃酒杯往桌上輕輕一拍,掀開蓋在杯口的紙片,氣泡冒出來的瞬間,下巴微仰,一口飲盡。

兩人一杯接著一杯,唐修明邊喝邊吐苦水,趙驚鶴則沈默不語。

霍時謙看一眼唐修明又看一眼趙驚鶴,緩緩開口:“怎麽?你也心情不好?”

這話落到唐修明耳邊,他像是見著新鮮事似得,大著嗓子湊到趙驚鶴耳邊,“稀奇,誰還能惹你不高興?說來聽聽,讓我們開心開心。”

趙驚鶴眸光沈了沈,唇角平直,一言不發。

他們這三個裏面,屬趙驚鶴最深藏不露,只要他不想說旁人是無論如何也撬不開他的嘴,悶騷得很,唐修明撇撇嘴,不問了。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唐修明放下酒杯,看著趙驚鶴忽然正色道:“過兩天我生日,你說我該邀請裴霽嗎?”

趙驚鶴搭在酒杯的指尖短暫頓了頓,“你是壽星你做主。”

“話是這麽說,要放幾年前我也沒什麽好猶豫的,只是總覺得裴霽回國後對我們明顯生分了,萬一人不想去,那我豈不是自討沒趣?”

“你把們字去掉。”霍時謙不緊不慢插進來句。

唐修明瞪他一眼,“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霍時謙慢悠悠回他。

唐修明嗓子一噎,轉頭看趙驚鶴,“你和裴霽關系更近,這個請帖你幫我送,來不來隨他決定。”

趙驚鶴眉目隱在昏暗光線下,表情晦暗不明,沒有說話。

唐修明盯著他看了半天一時也沒琢磨透他的意思,猶豫幾秒後試探道:“那就不請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話一出,唐修明明顯感受到身旁的氣壓倏地沈了下去。

他進退兩難,側過身朝霍時謙眼神求助。

霍時謙看一眼趙驚鶴,不緊不慢喝了口果汁,嘴唇饒有興致地彎了彎,“海上風吹日曬,裴霽前段時間不是出事身體沒好全嗎?”

“說得也是,那還是算了。”唐修明點頭。

玻璃酒杯叩響吧臺,氣泡瞬間升騰,趙驚鶴卻沒有立即喝掉,只是握在手裏把玩著。

霍時謙話鋒一轉,“不過淮年和裴霽親近,淮年身體不好,裴霽去的話還能在旁邊陪著照看一二。”

唐修明覺得有道理,又點點頭:“說得也是,淮年前兩天跟我旁敲側擊打探過口風,我當時想著等你回國就沒給答覆。”

見趙驚鶴仍然一言不發,唐修明再也坐不住擡起胳膊肘在他肩上一撞,“你表個態吧,我聽你的。”

玻璃酒杯裏盛著的酒液氣泡已經被晃散,趙驚鶴放下杯子,食指輕輕往前一推,杯子順著桌面滑出半指遠,他擡手叫來酒保換上新的。

三杯酒整齊排列在桌前,趙驚鶴一言不發悶聲飲盡,強烈的辛辣刺激著喉嚨,他擡手將領帶松開一節,聲音沈沈,

“隨你。”

丟下這一句,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處,起身離開,身後兩人面面相覷。

唐修明望著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遲鈍地問霍時謙,“他這是什麽意思?”

霍時謙笑了笑,說:“請帖讓淮年送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