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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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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裴霽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趙驚鶴臉上,但他面無表情,讓人無法輕易察覺他的情緒。

他和任嘉敏並肩站在裴霽的對立面,仿佛一切都由任嘉敏定奪,她的話便代表他的意思。

裴霽有些意興闌珊地收回目光,餘光卻在最後時刻看到趙驚鶴撩起眼皮不輕不重好似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當然。”裴霽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臨近午飯時間,一行人離開16樓,乘坐電梯去往頂樓餐廳。

這棟大樓三分之二是畫廊,剩下三分之一則是餐廳、酒吧美食之類的的飲食娛樂場所,全部聚集在大樓往上的高層。

趙淮年處理完畫廊的善後工作也來到頂樓與他們匯合。

訂的是一家西餐廳,餐廳內燈光昏暗,只有每一張餐桌的正上方投下來的一束昏暗光線,人稍稍往椅子後靠一些,臉便隱在暗處看不真切。

舒緩的鋼琴曲在空氣中流動著,人與人交談也盡量將聲音壓到最低,是以稍顯靜謐,服務員一路引導他們來到最裏頭的包廂。

餐桌是一張可以容納多人的長方形木桌,中間橫著一條白色花邊棉麻布,桌子中間間隔擺放著兩盤白色君子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趙驚鶴最先在靠門口的第一個位置落座,緊接著任嘉敏在他身旁坐下。

而陳維文早已紳士地替裴霽將他旁邊的椅子稍稍拉出,對面便是趙驚鶴。

過了片刻,服務員敲門送來菜單,只有兩本,任嘉敏那邊一本裴霽這邊一本。

有陳維文在的地方,點餐這種活通常都由他來,裴霽自然而然地將菜單推到他面前。

“和牛,七分熟,”陳維文打開菜單翻到其中一頁,身子自然地往裴霽那邊靠了靠,手指在上面一點,詢問道:“再來一份蘑菇湯,OK嗎?”

“嗯。”

陳維文又問:“來瓶紅酒嗎?”

餘光對面兩個身影晃蕩著靠近了些,是任嘉敏正在小聲詢問身側的趙驚鶴有沒有什麽忌口。

“可以。”裴霽放在膝蓋處的手指貼著布料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

陳維文怔楞一瞬,眼睛裏露出些意外,笑意揶揄,“今天怎麽突然有興致喝酒了?”

“慶祝淮年畫展順利舉辦。”裴霽越過陳維文朝趙淮年露出一抹毫無破綻的笑容。

“好好好,這麽說是該好好慶祝,”陳維文扭頭看向趙淮年,聲音自覺降低了一個調,“阿年你看看菜單想吃什麽?”

對他自來熟的稱呼,趙淮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頭,笑容稍顯局促,“我同你們一樣就好。”

這邊點完服務員將菜單收回,包廂裏重新變得安靜,於是任嘉敏不大的聲音也聽得一清二楚,

“這道深海銀鱈魚鱘魚子醬不錯,是這裏的主廚推薦,可以試試。”

趙驚鶴眼皮輕撩,聞言看一眼她手指的方向。

“他魚子醬過敏。”裴霽低聲打斷,聲音平靜。

空氣有片刻的沈寂,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到了裴霽臉上。

昏暗光線打在趙驚鶴半張臉上,他看向裴霽的目光沈靜,晦暗不明。

裴霽神色自若,視線落在眼前白色君子蘭的一片花瓣上,接著拿起桌上的檸檬水輕抿一口。

狀況外的趙淮年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嘀咕了句“我怎麽不知道大哥魚子醬過敏......”

他聲音不大足夠傳入陳維文敏銳耳朵裏,陳維文獻媚似的朝他眨眼,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當然不知道了。”

趙淮年眼神變得更加茫然。

“怪我不周全了,”任嘉敏神色稍顯尷尬,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來,她看著裴霽,將菜單輕輕往前推了推,說:“裴生這麽清楚驚鶴的口味,那不如點餐這件事就交給裴生好了?”

這話語裏句句試探,裴霽不知道任嘉敏想探些什麽,但無論是什麽,他都無可奉告。

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任嘉敏,“還是嘉敏姐來就好。”

一直未出聲的趙驚鶴面色平靜地將菜單拿到自己面前,對任嘉敏示意他來就好,接著微微側頭快速同在旁等待的服務員報了幾道菜名。

席間,幸而有陳維文這個社交巨人在,才讓場面不至於冷清尷尬。

顯然剛才短暫的相處,陳維文已經和任嘉敏熟絡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推杯換盞間相聊甚歡。

話題不知怎麽就轉到領海上,陳維文舉著酒杯到半空,沖任嘉敏輕點,接著仰頭一飲而盡,長嘆一聲說:“別的我不敢自負,但我以人格擔保,入股不虧!”

任嘉敏只是笑笑:“我會向父親提議,不過決定權不在我。”

聽上去他們之前聊過些什麽,裴霽只聽這些便大概清楚一些前言。

陳維文沾上酒精便容易上頭,裴霽平展的眉心皺了皺,擡手摁住他欲倒酒的手,目光沈沈。

陳維文惘若未聞,掙開他的手,又給自己滿上,“來,阿霽幹杯!”

“......”

裴霽無言,無奈地配合著拿起酒杯同他碰杯,在他炯炯有神的目光裏一飲而盡。酒精苦澀的沖勁沿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裏,胃裏登時冒起酸澀的氣泡。

擡眼間不經意和趙驚鶴目光對上,他目光直直毫不避諱地盯著裴霽的臉,裴霽便也不甘示弱地回看過去。

直到眼睛泛起一陣酸澀,將將要逼出生理淚水時,裴霽飛快地眨了眨眼睛。

重新睜開時好似捕捉到趙驚鶴隱在昏暗中飛快閃過的意味不明的輕笑。

笑個屁。

裴霽伸手將見了底的酒杯重新倒滿紅酒,腦海裏昏昏沈沈地閃過他們一同進出婚紗店的照片。

“置縱集團掌門人趙驚鶴攜手任市集團千金甜蜜出入婚紗店,疑似好事將近!”

報刊上那一條條加粗大字此刻清晰印在裴霽眼前,揮之不去。

裴霽一口抿盡杯子裏的酒液,生澀的酒味稍稍壓下去心底那股不適的微癢,但酒勁一過,那股癢意又慢慢泛起來,在心口不輕不重地刺撓。

裴霽臉頰緋紅,眼神有些無法聚焦地伸手要去拿酒瓶,手上沒個勁,一用力酒瓶搖搖晃晃差點要倒。

趙驚鶴身子微微往前傾,擡手及時摁住扶穩了,並將酒瓶放到他的左手邊,裴霽伸手夠不到的地方。

手上落空,裴霽有些遲鈍地擡眼朝他看過去,盯著他骨節分明的五指,眼底水光閃爍,瞳孔有些黯淡。

趙驚鶴面色不動,他看著裴霽,片刻後薄唇輕啟:“裴霽,適可而止。”

聲音不輕不重,那邊陳維文和任嘉敏相聊甚歡,趙淮年則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人註意到這寸角落的聲響。

裴霽意識十分清醒,他不過才喝幾杯,還沒踩線,不至於醉得一塌糊塗。

只是他不明白,趙驚鶴為什麽對自己生氣?

那股令人不適的癢意攀升至心口,裴霽眨了眨眼,眼尾輕顫。

他這些細微的表情變化都一下不落地落進趙驚鶴黑沈的眼眸裏。

“裴霽。”趙驚鶴聲音加重又叫他一遍,尾字好像帶著寒意,像一月裏的海水,冰冷刺骨。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裴霽總是喜歡趙驚鶴叫他的名字,此刻奇異地緩和他心口那股難耐瘙癢。

裴霽掀起沈重的眼皮與他對視,不偏不倚,誰都沒有率先移開目光,仿佛一場無聲對弈,誰先移開誰便輸了。

而趙驚鶴目光森冷,猶如利劍,冷臉不語。

“阿文,給我倒酒。”裴霽不再看他,轉頭拍了拍陳維文肩膀。

被突然點名的陳維文談笑間一邊給裴霽倒酒,一邊還能不讓同任嘉敏的話題落地。

裴霽在趙驚鶴森冷的目光中,下巴微揚,一飲而盡。

他喝得太急太快,酒味又沖,沖得他止不住地咳嗽。微彎的脊背因為咳嗽而劇烈抖動,雙眸立即暈染上水光,臉頰紅暈更深。

裴霽起身邁步向洗手間走去。

冷水撲上臉時,他感到渾身上下冒著的熱氣似乎消退一些,眼神如同撥開迷霧恢覆一絲清明。

他半弓著身子雙手撐在大理石桌上,開始後悔方才的不理智不冷靜,腦海浮現趙驚鶴看他的眼神,手臂泛起一陣細小的雞皮疙瘩。

鏡子裏的人眼裏毫無醉意,不過是借著酒勁宣洩無處可放的情緒罷了。

因為一張照片,他方寸大亂,差點在趙驚鶴面前露出馬腳。

沈沈的腳步聲至身後傳來,越靠越近,裴霽心臟驟然縮緊。

回頭一望,趙驚鶴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裴霽垂眸,嘴唇微張。

趙驚鶴緩步上前,徑直從他身邊略過,泰然自若地擰開水龍頭,摁了一滴洗手液到掌心,輕輕揉搓開,接著沖掉泡沫,從旁邊的紙巾盒裏抽出一張紙,慢條斯理地將手擦幹。

“清醒了?”趙驚鶴背對著他。

裴霽聲音嘶啞:“我沒醉。”

“嗯,那最好。”趙驚鶴將擦過手的紙巾揉成團丟進垃圾桶裏,轉過身看著他。

洗手間裏冷氣十足,消毒水的氣味有些刺鼻,趙驚鶴不輕不重的一聲輕咳在寂靜空間裏無限放大。

裴霽看著他眉宇之間的倦色,依照他工作狂的作風想來病還沒好透便又投入工作了,裴霽全副武裝的尖刺一瞬間柔軟下來,看著趙驚鶴,輕聲問:“病還沒好透嗎?”

趙驚鶴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眉宇卻忍受不住地微微皺起,裴霽明白他這是受不住這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連裴霽都覺得難以忍受更何況是對氣味極其敏感的趙驚鶴。

味道濃重得讓人懷疑是不是清潔工打翻了一整瓶消毒水。

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趙驚鶴擡腳率先往外走,裴霽踩著影子跟在他身後。

好像從很久以前便是這樣,裴霽總是跟在趙驚鶴身後,望著他的背影,亦步亦趨地追著他的影子跑。

再往前兩步便要跨出門口,裴霽盯著趙驚鶴寬闊的背影,感到一股熱血從腳底飛速地躥升至喉嚨,沖破唇齒,

“趙驚鶴。”

眼前身影忽然停住,腳尖微微一轉,裴霽在他轉身之前飛快說:“據我所知,任嘉敏有一個交往多年的男友。”

港市沒有密不透風的墻,有心人稍微打聽便能知曉一二。

趙驚鶴停住腳步回過身來,面色平靜,他看上去並不感到意外,也是,連裴霽都知道的事他怎麽會不知道。

他看著裴霽,尾音上挑不答反問:“你叫我什麽?”

四目相對之際,空氣似有瞬間的凝固。

“我從來都不是趙家人。”裴霽唇角向下,酒勁後知後覺從舌根泛起,竟帶著一絲苦味。

趙驚鶴平直的唇角向下,目光深深,半晌,忽然輕笑一聲:“你說得對。”

分明是帶著笑意,卻陡然讓人嗅到一絲危險氣息,裴霽還未開口,又聽他沈聲開口,

“裴霽,管好自己,別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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