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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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手上力道忽然一松,趙驚鶴將他的手放開,眼睛仍舊盯著他,漆黑眼底似有濃墨,厚重沈郁。

裴霽狼狽地移開目光,自顧在抽屜找來溫度計,用力搖晃幾下後,遞到他手上,“先量下體溫,我去讓廖叔叫醫生來。”

趙驚鶴沈默片刻才接過體溫計,擡手解開絲綢睡衣最上方兩個扣子,將溫度計貼到了腋下,緊繃過後緩和下來的面容露出一絲疲態。

裸露在空氣的肩膀線條結實硬朗,距離過近,因呼吸帶起的皮膚顫動都一並落在眼裏,裴霽眼瞼微微顫動幾下,側過臉去。

片刻,電子體溫計不斷發出滴滴滴的尖銳響聲。

裴霽接過來看,38.1度,他眉毛一擰,立即起身,“我去叫醫生。”

“不用,吃藥就好。”趙驚鶴卻一把將他拉住,滾燙的熱量自掌心貼覆在他手腕處,燙得他指尖微微蜷縮幾下。

他回頭,趙驚鶴面容冷峻眼神銳利,態度不容置喙像是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邊說著邊松開了他的手腕,撐著床沿就要起身。

許是剛睡醒身體無力加之發燒的原因,讓他動作遲緩連彎腰都稍顯吃力。

裴霽折返回來,雙手繞到後背輕輕搭在他腰間,一套動作自然嫻熟,但隔著衣物觸碰到腰間那片滾燙時,他後知後覺地身體微頓。

擡眸一望正撞進趙驚鶴幽深眼睛裏。

身體貼著身體,眼睛對著眼睛,四下寂靜,分不清是誰的呼吸聲。

裴霽斂了斂神色,故作鎮定,“我扶你起來。”

趙驚鶴面色沈靜看不出情緒,沈默片刻後,他擡手搭著裴霽胳膊處,借力站了起來。

*

坐在一樓餐桌上,一直到趙驚鶴走至他身旁的位置落座,裴霽才感覺到方才混沌迷蒙的思緒終於在此刻稍稍回籠。

他已經沐浴沖洗過,發絲看上去似乎還有些潮濕,隨意打亂地垂在額間,換了一套黑色冰絲睡衣,身上散發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清茶香。

偌大餐廳只有他們,旁的人上完菜後都已悄無聲息退去。

營養師得知趙驚鶴生病,是以桌上都是清淡口味的菜肴。

趙驚鶴面容冷倦,掃一眼桌上食物,側頭看裴霽一眼,見他遲遲不動筷,“怎麽不吃?”

裴霽輕輕搖頭,“來之前吃過了。”

趙驚鶴聞言不再言語,低頭喝了幾口粥,筷子動過幾下後,便像是沒什麽胃口地放下了,玻璃瓷器在桌上輕磕發出一聲細響。

接著拿起餐巾擦拭嘴巴,隨後目光落在右手旁,動作自然地拿起靜置一旁的湯碗,低頭抿了一口,忽然動作一頓。

不知為何裴霽的心也跟著輕輕顫動。

趙驚鶴擡眸看他一眼,目光沈靜,眼底並未有情緒流露,短暫停頓後重新拾起湯匙,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見他放下湯碗,裴霽適時將準備好的退燒藥和一杯溫水遞到他面前。

趙驚鶴拿起藥片,就著溫水仰頭一口悶了,下巴微揚的時候脖頸處青筋凸起,喉結上下滾動,裴霽盯著那處微微晃神。

在趙驚鶴低頭的瞬間,裴霽不動聲色將目光移開,餘光瞥見他眉宇微皺,拇指在太陽穴處摁了摁,面色蒼白疲憊。

“吃過藥容易犯困,上樓休息一會吧。”裴霽看著他輕聲說。

趙驚鶴坐著不動,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他臉上,眸光冷淡,沈默著沒說話。

裴霽感受到他的目光也擡眼與他對視,頭頂的水晶吊燈微光灑落,寂靜彌漫在這一隅方寸。

最後是裴霽率先將目光移開,他起身將桌上碗筷收拾疊好,砂鍋裏還剩一些藥湯,裴霽拿過蓋子妥帖蓋好。

期間口袋裏的手機鈴聲響起,裴霽掏出手機,沒有避開趙驚鶴,當著他的面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工程師碰到一個無法解決的技術問題,而裴霽在這方面頗有研究,是以電話請教裴霽。

裴霽三兩句替他解開疑惑,這通電話並沒有持續很久,不過兩三分鐘。

電話掛斷室內又恢覆寂靜,裴霽收了手機站著就沒再坐下,他看著趙驚鶴寬闊沈默的後背,低聲開口:“我......”

接下來的話還未出口,便被趙驚鶴一下起身的動作打斷,因為站起來得太急,他身形不穩地晃了一下。

裴霽就站在他身後,眼疾手快地兩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有事你可以先離開。”趙驚鶴低頭看著胳膊那處,冷淡開口。

“沒什麽事,我扶你上樓。”裴霽抓著他的胳膊沒放開,搖了搖頭。

趙驚鶴眼睛閉了閉,只是腦袋有些昏沈,不至於無法獨立行走,但他也沒有拒絕裴霽的攙扶,任由他扶著自己一路上樓。

一直攙扶著趙驚鶴到床邊躺下,替他掩好被褥,裴霽才松開手。

已經是下午時分,陽光被遮光窗簾阻隔,屋內光線昏暗,裴霽坐在床邊柔軟的棉質沙發裏。

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一室靜謐,趙驚鶴平直躺著,眼睛一開始是睜著的,沒多久便緩緩闔上,呼吸也逐漸平穩,胸膛一下一下均勻起伏著。

裴霽半張臉隱在昏暗中,只剩下一雙眸光清亮的眼睛,眼底波光流轉暗流湧動。

他肆意打量著趙驚鶴的面容,從眉骨到鼻梁再蔓延至那片總是涼薄的雙唇,似乎睡得不太安穩,時而眼皮輕顫,劍眉時不時微蹙。

裴霽找來退燒貼,撕開包裝袋,先是用掌心貼著他額頭試了下溫度,還是有些燙,他動作緩慢而輕地將退燒貼穩穩貼至額間。

期間,床上的人像是有所感應,嘴唇動了動,頭也微微偏向一側,裴霽生怕將他吵醒,於是呼吸微窒,一動不動。

距離太近,他灼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噴薄在裴霽掌心,裴霽眼睛眨了眨,盯著那片濕潤的嘴唇,鬼使神差似地不斷朝那處靠近。

在即將貼近的那一刻,他睫毛忽然急促顫抖幾下,裴霽恍如從夢中清醒,身體退後一下從他身上移開。

室內寂靜,心跳猶如擂鼓撞擊怦怦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開胸膛而跳出,裴霽重新靠回沙發椅背裏,後知後覺地感到後背竟浸出一層薄汗。

醒來時窗外已經一片黑沈,裴霽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晚上七點過十分,他竟然就這麽窩在沙發裏睡著了。

屋內一片漆黑,裴霽輕手輕腳地摸黑繞到床沿的另一側,將臺燈打開。

昏黃光線中,大床中央凹陷那處,趙驚鶴身體從平直換成了半側著,眼睛緊閉,未有轉醒的跡象。

裴霽小心翼翼將他額上的退燒貼拿掉,掌心貼上去探了探溫度,總算退下去一些。

重新換上新的退燒貼,趙驚鶴睡得深沈,一直到裴霽完成一系列動作也沒有被驚擾到。

裴霽坐在床沿邊,安靜地看了會,便起身腳步放緩離開房間。

輕聲將門合上,路過隔壁時,裴霽腳步停下來,目光不自覺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短暫停留片刻,而後才繼續往樓下走。

一樓客廳,廖叔正和營養師一起往桌上端剛出爐的菜肴,看到他的身影,廖叔停下來,語氣和藹問道:“趙先生怎麽樣了?”

“還有些低燒,估計還得睡一會。”裴霽走到餐桌旁,掃視一圈,沒看見那一鍋,目光頓了頓。

“平日裏趙先生不太喜歡我們進出他的房間,幸好今天有您,不然可不知道如何是好,”廖叔看出他所想,笑了笑接著說:“您的湯藥在廚房,我讓廚師重新溫熱。”

裴霽只是淺笑地點了點頭並未作答,他邁步往廚房走去。

營養師正將砂鍋往爐竈上端,裴霽走過去,對她微微一笑,從她手裏接過湯勺說了句,“勞煩,我來就好。”

營養師是個和廖叔年級相仿的阿姨,面容慈善,眼睛時常彎著,讓人看著親近。

廖叔走過來同裴霽介紹說叫她“容姐”就好,裴霽於是微笑著叫了聲容姐。

“您就是裴先生吧,”容姐欸了聲,笑瞇瞇地看著他,“長得可真靚。”

頭一次面對他人這麽直白熱烈的誇獎,裴霽耳尖微燙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笑著謝過容姐,湯勺專心在湯鍋裏一圈一圈打轉。

廖叔聲音爽朗地插進來,他微微一笑看向容姐,“我們就先退下吧,不要打攪裴先生。”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走到門外還模糊傳來容姐對廖叔低聲說著些什麽,裴霽沒太聽清,專心盯著火候。

時針轉到八點,裴霽已經將藥湯溫熱,並舀了一碗放在趙驚鶴座位上,做完這些,裴霽邁步上樓。

屋內一片寂靜,裴霽踩著柔軟的地毯,走至床沿才發現大床上被褥掀起一角,床上並無人影。

裴霽皺眉,目光飛快在屋裏掃了一圈,並無異樣。他轉身往外走去,想到客廳看一看,卻在轉身的瞬間,肩胛骨處被一雙大手從後面攬住,緊緊勒著他的脖頸,裴霽呼吸變得困難。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裴霽擡起未被禁錮的那只胳膊,拳頭握緊,手肘往後伸到一半卻忽然停住了。

鼻尖聞到一股清冽的木質香以及貼在他脖頸那處熟悉的滾燙溫度。

“裴霽,”趙驚鶴低沈又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耳後傳來,“你退步了。”

滾燙的氣息噴薄在他頸後的那一塊皮膚上,裴霽身體微微輕顫,手上絨毛顫栗著豎了起來。

裴霽想起了從前每逢他下學回來,只要有時間,趙驚鶴便會抽出一會空教裴霽一些防身術。只是因為有一次趙驚鶴無意中發現了裴霽衣服裏頭藏著的一片青紫。

裴霽那時不愛說話,性子冷,旁人覺得他高傲,於是總想要銼一銼他的銳氣,他不想惹是生非便能忍則忍。

後來趙驚鶴發現,那些人就再沒出現在裴霽面前。

脖頸處的滾燙漸漸松開,裴霽得以透氣,思緒也回過神來,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低聲說:“我知道是你。”

裴霽從回國後,除了第一次見面剩下大多數時間裏對他都是直呼大名,回國也沒有第一時間回趙家,若不是趙縱赫想必他也不會主動回去。

趙驚鶴心裏清楚,裴霽是要與趙家劃清楚河漢界,也許希望最好與趙家的一切再無瓜葛,也是,趙家從來不是他的家。

所以他的那句“不認識”也說得那麽輕松淡然。

“裴霽,”趙驚鶴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松懶和一絲低沈,在寂靜黑夜裏無比清晰地沈沈響起,如鬼魅般森冷,“我們認識嗎?”

裴霽渾身一僵。

那天趙驚鶴如寒霜刺骨的眼神無法抑制地再次浮現在眼前,裴霽感到心臟好似再一次被戳了個大窟窿,一股一股的冷風不斷往裏灌,凍得他手腳冰冷。

他緩慢地轉過身,目光毫不躲閃地與趙驚鶴對視,趙驚鶴比他高出半個頭,裴霽需要微微仰著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此刻那雙深邃眼眸裏蘊含著平靜的淡漠。

裴霽看著那雙眼睛,仿佛要透過那抹幽深看清自己,過了許久他才緩慢開口:“趙驚鶴,我不想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不想永遠只做那個需要依附你才能生存下去的寄居蟹,更不想你......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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