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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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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出海回來後,裴霽徹底病倒了。

高燒不斷,體溫不斷在37-38度之間來回橫跳,吃過藥通常體溫會降下去,幾個小時後藥效一過就又升上去,如此反反覆覆。

屋內只開了一盞臺燈,窗簾緊閉,光線昏暗,裴霽整個人縮在被窩裏只露出一個腦袋,臉頰因為發熱而透著不自然的緋紅,嘴唇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腦袋又一陣頭疼欲裂,渾身酸軟無力,他撐著床沿動作遲緩地吃力地半坐著起身。

藥盒和水杯擺放在床頭櫃距離床最近的地方,一伸手就能拿到,他吃過藥後又重新躺回被窩。

七月尾的港市驟雨說下就下,雨聲由剛開始的窸窸窣窣逐漸變成劈裏啪啦,裴霽聽著雨滴落在窗上的啪嗒啪嗒聲,眼皮漸漸合上,呼吸變得平穩,意識逐漸模糊朦朧。

*

和趙驚鶴第一次見面是在裴霽來到趙家一個月以後。

彼時趙驚鶴剛完成學業進入集團,接手集團核心業務,整日忙得不可開交。

也許他深夜回來天還未亮便出門,總之裴霽都沒碰上。

只是時常從趙淮年嘴裏聽他說起,大哥如何如何厲害,如何如何威嚴,總之趙淮年嘴裏的趙驚鶴,仿佛一頭冷酷的獅子,兇猛威嚴,神聖不可侵犯。

那天是十二月底,聖誕剛過,氣溫驟降,刺骨的北風呼嘯而過,比北風更冷的是裴霽的臉色。

偌大的客廳一室寂靜,厚重地毯上靜靜躺著一架摔得七零八碎的船只模型,旗幟皺巴,船徽脫落,木質船身四分五裂地散開。

裴霽惡狠狠地盯著趙連逢,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眼睛充血,像一只被逼瘋隨時發瘋咬人的惡犬。

“道歉。”

趙連逢竟被這目光看得瞳孔瑟縮了一下,但腦袋依然高傲地挺著,渾然不在意更沒有一絲歉意,“我不是故意的,就一個破船你至於這麽生氣嗎?”

“那是阿霽父親送的生日禮物,二哥,你快點給阿霽道個歉吧。”趙淮年夾在兩人中間,看這架勢生怕兩人要打起來,急得面色緋紅。

“我都說了不是故意的,再說這破船也不值幾個錢,我賠他錢就是了。”趙連逢一把甩開趙淮年的手,眼神充滿輕蔑和不屑。

裴霽極力克制和壓抑的情緒在趙連逢一聲聲鄙夷和嘲諷中終於爆發。

他緩步走到趙連逢跟前,擡起胳膊,飛快地用力地在趙連逢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趙連逢被這一巴掌甩得頭昏眼花,右邊臉迅速紅了起來,他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盯著裴霽,眼神兇狠嗜血。

“裴霽,你敢打我?”

趙連逢說著就要揚起胳膊朝裴霽揮下來,一旁震驚的趙淮年終於緩過神來,飛快擋在兩人中間,他一只手推裴霽一只手推趙連逢,生生將兩人拉開一段安全距離。

“趙淮年!你搞清楚誰是你哥!”挨了一巴掌不說,親弟還幫著外人,趙連逢氣得咬牙切齒臉紅脖子粗。

“我幫理不幫親!這件事就是二哥你做錯了!”

此刻的趙連逢像一頭暴怒的瘋狗,什麽也聽不進去,裴霽的一巴掌讓他顏面盡失,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越想越氣,怒火攻心,一股力量爆發用力甩開趙淮年牽制著他胳膊的手。

趙淮年沒有防備,重心不穩一個踉蹌摔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木質茶幾的邊角上,痛得他眉頭緊皺倒吸冷氣,面色剎時變得慘白。

因為趙淮年的意外摔倒,趙連逢揮到半空的手停住了,裴霽也理智回過神,趕緊蹲下扶住趙淮年,著急地查看他的傷勢。

“你們做什麽?”

一道低沈略帶沙啞的聲音從門外沈沈傳來,緊接著高大挺拔的身影緩步走近。

裴霽擡眼回頭去看,男人身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衣擺敞開,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裏。五官立體深邃,下顎線條硬朗鋒利,面容冷峻,一雙漆黑幽深的眼睛蘊含著一絲漠視一切的冷淡。

分明是第一次見面,裴霽就是知道他便是趙驚鶴。

屋內蔓延著一股壓迫感,趙連逢囂張氣焰登時滅下去,他在趙家作天作地連趙縱赫都管教不住,唯獨怕一人,便是趙驚鶴。

趙連逢低著頭,語氣散漫極不情願地小聲叫了一句“大哥”,癱坐在地上的趙淮年則捂著膝蓋痛得說不出話。

裴霽擡著腦袋定定看向趙驚鶴,眼眶泛紅,沈默不語。

而趙驚鶴幽深的眸子在屋內巡視一圈,視線略過地上的一片狼藉時便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面無表情地叫陳伯找來醫藥箱,並讓陳伯將趙淮年攙扶到一旁處理傷口。

接著緩步走至沙發,經過裴霽身邊時,大衣衣擺帶起一陣微風,裴霽聞到一股淡淡的木質香。

他在主位坐下,聲色嚴厲:“誰摔的?”

裴霽睫毛輕顫,唇齒緊閉。

“我不是故意的。”趙連逢語氣生硬地為自己辯解。

趙驚鶴掃他一眼,目光森冷,轉而看向裴霽,沈聲問道:“他摔了你的東西是嗎?”

裴霽也看看著他,瞳孔裏方才的血色還未褪去,只是目光直楞楞地看趙驚鶴也不言語,眼睛裏並無懼色。

他們都姓趙,而裴霽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外人,一個惹人嫌的寄生蟲,事情的真相重要嗎?有人在乎嗎?

沒有等到回答的趙驚鶴,眉宇一瞬沈下去,眸光晦暗不明地看裴霽一眼。

“趙淮年,你來說。”

坐在一旁處理傷勢的趙淮年一五一十從頭到尾將事情經過講述一遍。

那天最終以趙連逢在趙驚鶴的威嚴壓迫下,不情不願道歉結束。

裴霽對他的道歉不表態也不接受,只是沈默地將地上的狼藉收拾好。

離開大廳前,裴霽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他面容依然冷淡,眸底一片黑沈,讓人看不清摸不透。

事情過去兩日後,溫珈泠大約從趙連逢口中知道此事,不知他是怎麽顛倒是非黑白,總之溫珈泠發了很大脾氣,特別是得知趙淮年因此受了傷。

裴霽被罰去看守趙家神樓,從早上開始一直到晚上睡覺前,期間不得踏出神樓半步,一日三餐由陳伯送來,為期一個星期。

這是第三天,已經是傍晚,陳伯拎著用保溫盒裝好的食物從外面走進來。

他面露心疼地看著裴霽,一邊說“太太就是這種脾氣,你受苦了”又說“二少爺幫你求情也沒用,也不讓他來看你”。

從陳伯身上感受到善意,裴霽扯起一抹虛弱的笑說沒事。

陳伯長嘆一口氣讓裴霽趕緊吃飯便離開了。

一月初的天,夕陽沈下後,夜色漸濃,風吹過來如寒冰刺骨。

趙家信奉風水,神樓的門是晝夜不關的,燭火要日夜點燃。屋內沒有暖氣,冷風不斷從外面灌進來,門牙撞得吱吱作響。

裴霽攏緊外套,將衣領高高拉起遮住脖子,卻還是擋不住刺骨寒風,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手也凍得麻木,他將手放到嘴邊呵出一口白霧,掌心摩擦起一絲溫熱。

又一陣冷風灌進來,裴霽感覺腦袋變得沈重無比,視線逐漸模糊,眼前的景象一陣地動山搖。

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感覺到自己似乎落入一個溫熱懷抱,烘熱的氣息將他包裹圍住。眼睛睜不開,但耳邊是清晰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胸膛一下一下撞擊在他的耳膜上。

用盡力氣睜開一條縫,模模糊糊只看見男人淩厲的下顎線和那雙永遠漆黑幽深的眼眸,再然後就一片漆黑毫無意識了。

再次醒來時,入眼是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裴霽怔楞片刻,動作遲緩地閉了閉眼又再次睜開,這樣反覆幾次才終於停止。

不是夢境,房間是再熟悉不過的陳設,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嘗試挪動身體,四肢百骸酸軟得厲害,他咽了咽口水,嗓子眼立即一陣燒灼,撕扯起一陣尖銳的疼痛。

床頭就放著一杯倒好的水,他艱難地坐起身伸手去夠,手卻使不上勁,無力跌落碰到水杯的一角。

有人推門而入,陳伯幾步上前眼疾手快地穩住杯子遞到裴霽手上,哎喲兩聲:“阿霽少爺你可算醒了。”

裴霽將水一飲而盡,幹啞的喉嚨得到一絲緩解,聲音沙啞地朝陳伯嗯一聲。

“你這高燒39度可真是嚇壞人,反反覆覆燒了一天才退下來,”陳伯一邊替他攏了攏被子一邊問:“現在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裴霽不太能適應旁人這麽熱切的關心,只是扯起一抹虛弱的笑,朝陳伯搖搖頭。

餘光瞥到床邊書桌前,長腳椅的椅背上挎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裴霽眸光閃爍,認出那是屬於趙驚鶴的。

昏沈的思緒如迷霧撥開,那天晚上暈倒前最後看到的模糊面容在此刻變得清晰。

原來不是幻覺啊。

目光再往上偏移,木質書桌上,原本放著的那艘摔裂的艦船模型,此刻正完整無暇地靜靜放置在那處。

見裴霽一臉困惑和怔楞,陳伯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笑了笑替他解開疑惑,“那是大少爺找修覆師修補好的,可費不少力,還有你在神樓昏倒也是大少爺發現將你送回來的。”

裴霽睫毛撲閃,怔怔地盯著那艘模型,心口泛起一陣癢意。

“且安心養病吧,大少爺說了神樓那邊您不用去了。”陳伯繼續說。

不知道趙驚鶴是如何在溫珈泠面前游說,總之真如陳伯所說,他不用再去神樓,溫珈泠也沒再出面為難他。

裴霽盯著那件黑色大衣,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那晚的有力心跳,那片滾燙胸膛仿佛傳來了餘熱,不輕不重地在他心尖燙了燙。

平靜湖面似有蜻蜓掠過,那只蜻蜓在水面輕點,輕快地泛起一陣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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