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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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隨著飛機下降高度越來越低,海平面在視野裏逐漸清晰,寬闊的海域中島嶼起伏,遠處高橋聳立。

經過一段顛簸晃動,飛過滑過綿長跑道,進入滑行道,平穩降落。

跨越一萬多公裏,途徑11個國家,飛行將近15個小時後,闊別六年,裴霽再次踏上港市這片繁榮土地。

腳下踩著故鄉土地,靈魂卻感覺停留在萬米雲霄上,有種輕飄的虛浮和不真實感。

四周環境和樓宇跟六年前離開之時,早已大相庭徑。

淩晨十二點剛過,航站樓外候車區依舊人頭攢動,不斷有拖著行李手提大包小包的人群進進出出。

時值七月,正是港市一年之中最為炎熱的月份,即使到了夜晚,空氣中仍舊彌漫著白天的餘熱。

裴霽站在遠離人群的最角落,腳邊立著一個尺寸中等大小的黑色行李箱。因為太熱,他將西裝外套脫下隨意搭在臂彎處,上身只著一件白色深V襯衫,衣擺紮進西裝褲裏,勾勒出一片窄腰。

他往那一立,身姿挺拔,便不時有人望過來。

而他只是微微低著頭,手機接連發出震動的聲響,他手指輕輕往上一撥,隨之彈出陳維文兩條消息。

-沒想到港市這個點還能堵車,預判有誤。

-大約還需要五分鐘,超時隨您處置。

他並不著急,只是讓陳維文註意安全。

五分鐘後,一輛黑色凱迪拉克穩穩停在他面前。陳維文從駕駛位推門而出,一雙淡藍色瞳孔的眼睛在望向裴霽時盈滿笑意。

“歡迎回來,裴霽。”

裴霽迎上前,結結實實給了對方一個擁抱。

其實他和陳維文分別不過一個月,不久前他們還窩在倫敦的公寓裏為處理回國的事焦頭爛額。

陳維文中英混血,父親港市人母親英國人,上面有兩個哥哥,他排行第三,十歲以後舉家搬遷至英國,在港市生活的時間並不久。

“你看起來已經非常適應這裏的生活。”裴霽在副駕駛坐下,低頭去找安全帶。

陳維文笑了笑:“你別說,從我踏上這片土地,游子歸鄉的親切感便油然而生,我發自內心熱愛港市,我親愛的故鄉!”

裴霽對他的誇張語調見慣不怪,只是淺笑。長途飛行的疲憊通過四肢百骸漸漸翻湧上來,腦袋有些昏昏沈沈。

轉眼間,車子穿過高樓大廈,駛入海底隧道。

他側頭往窗外望,車水馬龍間白熾燈光從眼前飛晃而過,光影交錯地落在他臉上。

在這一刻,他感覺到飄蕩起伏的心好似終於落地,心底生出一種真的回來了的真實感。

等待前方車流通暢的空隙,陳維文側頭看他一眼,語氣揶揄:“怎麽?近鄉情怯了?”

裴霽打開車窗,任由夜風吹在臉上,有些心不在焉嗯了一聲。

“放低啦,”陳維文操著濃重的英式口音,用早已荒廢的半吊子粵語安撫他,接著像是隨口一提:“對了,過兩日任嘉敏辦慈善拍賣會,我收到請帖,你同我一起去。”

看著他明顯茫然的神色,想來他連任嘉敏是誰都不知,陳維文隨即解釋:“豐太集團千金,聽聞剛留學歸來,以豐太的名聲,屆時到場的都是不小的人物,我們剛回來,公司想要在港市站穩腳跟,多結識些人脈總歸是沒錯的。”

裴霽將車窗搖上,回過頭看他一眼。

陳維文好半天等不到回應,側頭一看發現裴霽只是看著自己,臉上一副要笑不笑的摸樣,又換上不著調的語氣,打趣:“你這什麽眼神?愛上我了?”

裴霽無聲嘆氣:“你不說話的時候挺好的。”

“什麽話!”陳維文明白他在打趣自己也不生氣,只是笑:“我早就說過,我們在一起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你可以換個成語。”裴霽試圖糾正他。

“珠聯璧合?”

“......”

不多時,車子駛出海底隧道,沿著諾幹道繼續向前行使,在密集的高樓大廈間如影穿梭。

車內,電臺正在播放港市時下最備受矚目的熱點新聞。

“龍九工業用地地皮公開招標,吸引大批本地企業、國際公司爭相競投,競爭激烈。其中最為引人註目的置縱集團也位列其中。置縱集團在趙驚鶴任職董事的近幾年,大勢進攻地產界,一飛沖天,成績傲然......”

正在閉目休憩的裴霽猝不及防聽到熟悉的名字,眼皮緩緩撩開一條縫,一雙隱在暗處的琥珀色瞳孔蘊含波瀾。

裴霽感覺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一下猛烈撞擊胸膛,呼之欲出。

一時間,思緒翻滾,心潮澎湃。

*

兩日後,拍賣會在環中豐太大廈如期舉行。

會堂設在二十六樓,一路往上都有門童引導領路。

會場內金碧輝煌,雕刻著紫荊花圖案的門柱高高聳立,繁瑣的水晶吊燈高掛天花板,地上鋪著綿軟厚重的紅地毯,座椅整齊,整個場內布置得精致考究。

拍賣還未正式開始,有三三兩兩的人群聚集圍成一個圈,低聲交談。

裴霽跟隨陳維文的腳步來到一旁的自助酒水區,吧臺上各類酒水琳瑯滿目,色彩各異。

陳維文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並從冰桶裏取冰塊加到酒裏,仰頭悶了一口才看向裴霽,問道:“喝什麽?說起來我可是很久沒為你調酒了。”

裴霽輕微搖頭拒絕他的好意,示意自己喝果汁就好。

知道裴霽不好酒,陳維文也不勉強,翩翩一笑,舉著酒杯混入前方人群去了。

裴霽向來佩服他這一點,無論什麽樣的社交場合,總能迅速融入且如魚得水。

這邊角落無人註意,裴霽很好地將自己置身事外,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環境。

他低頭抿了一口果汁,前方突然一陣騷動,四周交談聲戛然而止,裴霽目光隨著聲源望過去。

年輕女士從臺側緩步走至講臺,她面容姣好,一頭長卷發紮在腦後,穿著黑色短款禮服,氣質從容,言語得體。

“尊敬的各位來賓,大家晚上好......”接著是一段冗長的開場致辭。

陳維文不知何時回到這邊,視線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任嘉敏,豐太集團千金,不日前留學歸來,表面是拍賣會實則是任老爺子給她辦的接風宴,來的都是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裴霽眸光微動,不置可否。

陳維文繼續道:“我聽說趙驚鶴今日很有可能到場,剛才晃了一圈,這屋裏一堆人表面上沖豐太而來實則多半為置縱,當今港市,置縱可謂如日中天。”

裴霽身體一頓,握著杯子的手略微僵硬,隨即很快收斂神色:“你不去當情報間諜真是可惜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陳維文絲毫不謙虛,手臂一擡虛虛搭在裴霽肩上,笑得花枝招展。

致辭結束,拍賣正式開始。

前幾件拍品都是些青瓷木雕傳統工藝品,競拍雖不激烈,但也都以不錯的成交價拍出。

裴霽因為陳維文方才一番話,攪得有些心神不寧,無心關註拍賣臺那邊所發生的一切,他目光沒有焦點地隨處飄蕩著。

再次一錘定音,又成交一幅頗具藝術感的油畫,拍賣會已經進行到下半場。接近尾聲時,會場的雕花木門突然從外面被推開,一時間,所有人目光不約而同落在入口處。

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西裝革履,濃眉劍鋒,一只手半插在西裝褲口袋裏,另一只則自然垂落在腿間,步伐從容不迫。

身旁兩側落後他一步的一個是天英集團唐修明,另一個則是聚世集團霍時謙。

空氣凝固片刻,有人側目打量,有人低頭私語。

而一方無人註目的角落裏,裴霽瞳孔驟然收縮,他感到整個世界突然變得靜止無聲,心跳如擂鼓砰砰砰地不斷猛烈地在五臟六腑裏橫沖直撞,好像隨時要爆炸。

他楞神的片刻,只見任嘉敏笑意盈盈地迎上前去,趙驚鶴始終面色沈靜,兩人一同入座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不時側頭交談。

“說曹操曹操就到,看來傳聞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陳維文意味不明的話將裴霽起伏不定的心重新拉回地面,他深吸一口氣,極力克制著情緒,語調看似漫不經心,“什麽傳聞?”

陳維文幽幽答道:“傳聞趙家和任家即將強強聯手,世紀聯姻,否則一個小小拍賣會,趙驚鶴如今位高權重,極少拋頭露面,如果不是真的,誰能驚動他屈尊大駕?”

隨著拍賣錘聲落定,裴霽感到他的心臟似乎裂開一條縫,越來越大。

“你還好嗎?”陳維文註意到他臉色不佳。

“沒事,”裴霽收回目光,眉眼低垂,“我想上個洗手間。”

競拍還未結束,偌大的洗手間內空無一人,靜謐得裴霽能聽到他劇烈起伏的心跳以及絮亂無章的呼吸。

水嘩啦啦流著,他彎著腰,雙手不斷掬水用力拍打在臉上,水滴順著下巴滑落至脖頸,打濕了襯衫的領角。

鏡子裏的人發絲淩亂,臉頰微紅,西裝領角微皺,看起來狼狽不堪。裴霽雙手攤開半撐著臺面的邊沿,對著鏡子,齜牙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鎖芯哢噠一聲發出細微聲響,門從外面打開,有人走進來。

裴霽擡眸望去,就這麽隔著鏡子和走進來的趙驚鶴四目相對,全身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氧氣變得稀薄,裴霽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趙驚鶴顯然也看到了他,步伐有片刻的停頓,幽黑深邃的眸底微暗,眉宇凜冽,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

空氣凝固,裴霽在懷疑自己即將因為窒息而昏厥過去的時候,聽見趙驚鶴低啞沈靜的聲音響起,

“什麽時候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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