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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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後塢街大概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了。

查槐到的時候,街道外圍已經圍起了警戒線,救護車、特警車、警車在裏面停了一排。這個時間,街上的霓虹燈早都熄了燈,只剩下老舊昏黃的路燈與閃爍的警燈相照應,給每個沈著臉等在旁邊的人都打上閃爍的紅藍光。

李隊臉色沈的簡直能滴出水,看見查槐過來,他示意旁邊的警察給查槐帶上專用的設備:“先把防彈服穿好。這是聯絡用的耳機,你頭發不算太短,卡在耳道裏還比較隱蔽。收音器可以藏在衣領裏面,註意不要遮擋或者碰到,盡量別沾水……雖然裏面大概率也沒什麽沾水的途經就是了。”

查槐聽話的站在一邊認人擺弄,趁這個空隙,他仔細問道:“為什麽汪延平會進去?”

李隊說起這個就火大:“誰知道他怎麽想的!這群人看起來瘋瘋癲癲,沒想到警覺性還挺強,昨天你來警局做過筆錄以後,上面的批準已經下來了,本來打算今天早上趁他們上班的時候一網打盡的,沒想到十一點多,監視的同志說汪延平進到了大樓裏面。”

在得到確切證據征壽保健內部還有個傳播邪教的機構以後,警方就重點排查了安富強等幾個征壽保健的高層,汪延平這種與安富強幾十年交情的老同鄉當然也包含在內。

李隊恰好也對查槐父母的案子知情,加上同樣出身的流浪漢證詞,基本上已經對事情有個大概的推測——但推測不足以定罪,還需要嫌疑人切實的證詞才行。

抓捕在即,汪延平去找安富強,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李隊沒有阻攔,只是提前將人手調到附近以備不時之需。

卻麽想到汪延平這一進去,再沒出來。

再次聽見汪延平的聲音,便是一通直接打到派出所的電話——安富強真是個不能以常理衡量的瘋子,他挾持著汪延平,要求和查槐見面。

這老東西賊得很,專挑了個沒窗戶的房間貓著,狙擊手沒辦法發揮。李隊已經在規劃突圍路線,但安富強情緒激動,汪延平又算是重要證人,為了拖延行動準備的時間,他只能先把查槐叫來,盡量在交涉中穩住安富強。

“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安富強和抽了風一樣,這麽激動。而且,我們擔心樓裏的人質不僅是汪延平,”李隊道,“先前瑞和雙語有個失蹤的學生,對,報案時候你也在那個。我們已經抓了幾個想要做點過激行為的人,有人交代,見過一個年輕男孩進樓裏,像是要找人,但具體去哪兒、找誰,卻都問不出來了。”

他說的是韓嘯遠。

查槐道:“他父親就是在這上班吧?會不會是找他父親的?”

“大概是吧,他父親說走前和他吵過一架,小孩可能是想通了,想來這裏找家長道個歉,結果不知道為什麽,哎!人就這麽丟了!”李隊有些暴躁地撓撓頭發,“但這都是猜測,沒進去找到人證物證之前,沒法定論。”

說話間,查槐身上的設備已經都戴好了。

“我知道你想查清你父母的死因,想給你那個秦伯報仇,”李隊語重心長道,“但人只有好好活著,才有無數種可能,才能做想做的事。一切以安全為重,別被安富強主導了情緒,去吧。”

瑞和保健底下幾層已經被清過一遍了,安富強現在在大樓四層,四、五層以及六層的一個小閣樓警方還都沒上去。

查槐需要盡量穩住安富強的情緒,同時轉移他的註意力。警方會嘗試從隔壁樓進入瑞和的小閣樓,然後對四層包圍突破。

二十分鐘是最保險的時間。

警察帶查槐來到三樓的樓梯口,對上面喊道:“安富強!查槐已經到了,你有什麽想說的,就在這說吧!”

一個沙啞的嗓音透過喇叭傳出來:“讓他上樓。你們在樓下等著,不許上來。”

查槐與帶路的警察對個眼神,先一步踏上通往四樓的臺階。他有意保持步伐節奏的統一,在他上到一半的時候,身後的警察也維持一樣的節奏,盡量放輕腳步,走了上來。

樓裏的信號、水電都已經被切斷了,安富強一個已經步入老年的人,想來沒有那麽好的聽力,來分辨上來的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四樓很空曠,但窗戶全都被水泥墻擋得嚴嚴實實,整個樓層都昏暗無光,只有頭頂的電燈泡散發出慘白的一點光,讓查槐能夠勉強辨別方向。

整個四樓大廳被分為兩部分,一入眼的是一大片辦公桌和雜亂擺放的椅子,另一部分地上有碎石堆、沙子、很多木屑,還有些包裝嚴實的麻袋,看起來是裝修到一半被忽然叫停的。

查槐一上來,便感覺到一股陰寒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環繞一周,很快捕捉到了安富強的所在地——東北方向的單獨辦公室,辦公室的門大敞著,一扇落地的大鏡子斜對著門口擺放著,慘白的燈光照不到那裏,他只能隱約看到鏡中兩鬢斑白的老人露出半個身子,一雙毒蛇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陰惻惻地看著他。

是一個既能觀察到樓梯口、又不用擔心被狙擊的好辦法。

查槐的手指在身後悄悄搖了搖,警察立刻停住腳步,隱匿在墻角的陰影裏。

迎著那道視線,查槐踩著腳下松軟的木屑,毫不畏懼的直視著鏡子裏那雙眼睛,一步步走了過去。

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安富強終於說話了。

“你和查長青長得很像,走路、眼神,卻都更像宋琬。”

這是查槐第一次聽到他真實的聲音——離了喇叭的修飾,真實的安富強,聲音有些沙啞,卻並不像他的眼睛那樣帶著股陰毒勁,若是只聽聲音,這個老人的聲音甚至稱得上“慈祥”。

查槐沒有再往裏走,安富強的眼睛終於從鏡子上挪開:“我離門口很遠,你可以再往進走一些。”

查槐沒動,於是他又道:“怎麽,膽子這麽小?”

“我是膽小,”查槐道,“我是應你要求來說話的,不是來送死的。”

“為什麽?因為你有愛人、有姐姐?有家人牽掛,所以不能死?”

安富強從鏡子裏瞥了他一眼,查槐半低著頭,只當沒看見:“你就當是吧。”

“查長青和宋琬要是有你一半惜命,也不至於英年早逝,”安富強感慨道,“你說是吧,老汪?”

他的話無疑是往查槐心上潑了一勺子滾油。查槐拳頭攥得死緊,從憤怒中找回理智讓自己思考,尋找著汪延平的方位。

查槐從鏡子裏看不見汪延平的半個衣角,查槐終於忍不住又往前邁了一步。他整個人站在門框處,探頭微微往裏看,看見汪延平癱坐在地上,腿上褲子被血浸濕了一片,像是受了傷。

汪延平一張臉毫無血色,閉著眼睛,像是聽不見安富強說話。

安富強嗤笑道:“讀上點書,往辦公室放點狗屁字畫,就真以為自己癩蛤蟆變天鵝了?真是虛偽。”

他伸腳狠狠踹了汪延平一腳,汪延平猝不及防,狼狽地趴在地上,一下岔了氣,咳得半天坐不起來,艱難地扒住旁邊的一個小鐵桶借力,才稍微挺起些身子。

不該同情他的,查槐想,像這種人,自己窩裏鬥狗咬狗,他應該樂見其成才對。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到汪延平慘白又蒼老的一張臉上時,他還是可悲的想起了這張臉以前的樣子……總是意氣風發,一雙半耷拉著的眼睛裏似乎永遠蘊著運籌帷幄的自信,偶爾會彎起眼睛,笑著對他說:“小查,你做事是越來越好了,恐怕要不了幾年,我就得把位子交給你咯!”

——這句話汪延平對他說過無數次,他初時覺得是老板的大餅,後來認為汪延平真是他的伯樂,也曾經想過真的接手要做些什麽,結果到頭來都是泡影。

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瀕死前做的那一場美夢。

眼見安富強似乎還不解氣,鞋尖還想對著汪延平的老腰招呼,查槐適時插嘴道:“專門喊我過來,應該不是為了在我面前演一出周瑜打黃蓋吧?安總,傳播封建迷信與綁架、挾持人質量刑可不一樣,做大事業的人想來都聰明,你可得考慮好。”

“傳播封建迷信?”安富強像是聽了個很有趣的笑話,哈哈大笑幾聲,“別拿這種鬼話糊弄我,等著我的,估計最好也是二十年吧?就我這把老骨頭,二十年,想來也只能死在裏面!”

他臉上猙獰的傷疤隨著肌肉的顫動而扭曲,看起來格外瘆人:“我不會去牢裏的,我這一輩子什麽苦沒吃過,什麽罪沒受過?我自己有本事,自己腦子靈活,名利、地位、別人的尊敬,我都拿到了!我……”

一直趴在地上的汪延平笑了一聲:“踩著多少人的血肉拿到的東西,你晚上睡得安心嗎?”

“你又是哪來的臉面來說我?”安富強睨他一眼,“查長青和宋琬怎麽死的——要不要我在這提醒你一句?”

耳麥裏李隊提醒道:“小查,警察現在就要進閣樓。你註意安富強的表現。”

那邊安富強還在諷刺汪延平:“你真是窩囊廢中的窩囊廢。事情是你做的,過程你是知情也默認的,現在反而一副後悔得不行的樣子,做給誰看呢?還指望警察救你出去,當個自首減刑的好人?”

查槐說:“你現在回頭,也還來得及。積極交代犯罪過程,態度良好,是有希望減刑的。”

“回頭?”安富強不屑地嗤笑兩聲。

“你們一個一個,現在倒是管的很寬,”他從衣兜裏拿了根煙出來,,“我小的時候,萬輪福音在村裏流行。過年的時候,我爸把家裏攢著用來給我們買衣服、買肉吃的錢,一股腦投進了那個傳教人的口袋。我媽是個聰明人,趁天黑的時候自己跑嘍,留下我和那個腦子不清醒的老不死。”

“從那年以後,我那爹天天在萬輪福音裏不著家,我再沒穿過像樣的衣服、吃過像樣的飯。野菜、野草、山裏腐爛的兔子肉,我都吃過,衣服嘛,就自己湊合縫一縫,要是不合身了就去村裏其他戶求個碎布頭,都給補到一起去。所以查長青來找我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

“萬輪福音倒臺,我就頭也不回和查長青他們離開了潞城。可是然後呢?我算不了數,寫的字像是狗爬的泥印子,說話也一口鄉音,還給臉上留下這麽可怕一條疤——壓根沒地方要我!”

“是我不想讀書?是我荒廢了童年所以活該連個像樣的討命的活計都找不到?我呸!他查長青和宋琬就算家裏信了萬輪福音,也有給他們留個書本錢,我呢?我吃喝拉撒都得自己考慮,我拿什麽去上學,拿我餓的昏昏沈沈想啃桌子的腦瓜?我臉上留了疤,大家都嫌我長得可怕,正經點的活?哈,餐館跑腿的活都看不上我——可我要不去幫人要債,我怎麽在這立足?難道要回潞城的村裏,給那群當我是叛徒的村民打死不成?”

“你再看這窩囊廢,”安富強踢踢腳邊的汪延平,“他媽可是個大好人吶,那會兒村裏看我都當叫花子,只有他媽,在我吃不上飯的時候會多蒸點饃,給我那兩個白胖的饃來吃。結果呢?我們剛出來沒多久,他媽在村裏也待不下去,只能去鎮子上幫人刷漆,得了腫瘤也舍不得去醫院看,發現的時候已經快沒治了。天價的特效藥,給你唯一的親人續命,代價是要犧牲點陌生人的金錢和微不足道的良心,換你,你做不做?”

“只不過沒想到這汪延平能這麽窩囊廢,也沒想到,查長青在我們難過的時候沒幫上多少忙,我們發達了,卻反倒想勸我們‘改邪歸正’,”安富強從桌子上拿起打火機,卻沒打開,“要我說,做就做了!誰不是為自己?為活命,為救人,為自己,犧牲沒那麽重要的、不認識的人,那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再說呢,”安富強扶著桌子站起身,“說有神藥就信,說神仙顯靈就著著急急來拜……錢不是我逼迫他們送到我這的,他們自己開心,自己樂意,自己蠢得沒藥醫,還怪得了我不成?”

查槐聽著他一通高談闊論,心裏五味雜陳,他不知道從哪去反駁,也認為沒必要反駁——安富強活了六十年,自己心裏早有了一套邏輯自洽的標準。他只需要確保警方的按計劃進來突破就好。

但隨著耳麥裏警方的進度越來越順利,安富強越說越激動,查槐卻總覺得有一種強烈的不和諧感。

安富強挾持人質,要自己來對話,卻只對他啰嗦了這麽一番“人生觀點論”,完全沒借人質說什麽減刑、逃跑的事,這個做事邏輯,實在是不太通。

忽然,耳麥裏李隊的聲音變了:“查槐,四樓是否有大量的木屑、棉花或者類似的可燃物?”

查槐瞳孔驟然一縮!

他知道不和諧的地方在哪了!

專門封閉所有窗戶的四樓,樓道裏大量堆積的木屑與麻袋,對過往和自己“出色”的事業高談闊論、“絕不要進監獄”卻一句沒說要拿人質換取減刑或者談判……

安富強根本不是想拿汪延平這個人質換取什麽談判機會。

他恨透了不幫助自己卻幹擾自己的查長青,窩囊背叛的汪延平,也恨陰魂不散的查槐,他是想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安富強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機。

李隊在耳麥裏讓他趕緊撤退。

但查槐知道來不及了,他看著安富強點燃手裏的煙……不,那並不是煙,是裏面裝了什麽可燃物的煙卷,現在正在安富強手裏快速燃燒著。

安富強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將煙卷朝身旁的鐵桶一丟——

但煙卷並沒有落在鐵桶裏。一直無力地趴在鐵桶旁邊的汪延平閃電般伸出手,直接抓住了快要燒到盡頭的煙卷。

查槐幾乎看得見火焰在灼燒汪延平的手心,然後他就看見汪延平扭過頭,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對著他大吼:“查槐,跑啊!”

查槐不再猶豫,幾乎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樓下沖去,再轉身的瞬間,他看見安富強攥著打火機,正準備直接按到鐵桶裏。

飛奔的腳步激起地面上松軟的木屑,查槐狂奔到四樓樓梯口的時候,一股巨大的推力夾雜著熱浪,將他整個人推得飛了出去,然後重重砸在墻上。

他幾乎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正在折斷,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擠壓著,但在他來得及感受到痛覺之前,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鐵桶中點木屑引發巨大爆炸的實驗視頻:BV1yC4y1J7a1,是《流言終結者》的結果版剪輯。相當於快速導火索,安富強的構想是第一次爆炸以後外面的木屑和易燃物會二次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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