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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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對於學生而言,放假的時光總是瞬息即逝,還沒來得及好好享受,就在一大堆補課班裏耗盡了。

新學期伊始總免不了堵車,眼看離關校門的時間只剩不到十分鐘,門口還堆滿了送孩子的車。不少學生從擁堵的車流中下來,推著厚重的行李箱沿著馬路飛奔,生怕做了開學第一只被“殺雞儆猴”的那只雞。

急著報道的也不只是學生,仔細一看便能發現,一群急匆匆往校門口趕的學生裏,還混了個老師模樣的人進去。

初春的風還是冷的,阮文誼出門著急,圍巾和帽子都沒帶,頭發被吹得淩亂,臉和耳朵尖都泛著紅,呼吸間有白氣噴灑在空中。他抱著包在車流中穿行,心中祈禱千萬別遇見自己教的學生。

眼看離校門不遠了,結果怕什麽就偏偏來什麽,一聲清亮的“阮老師”穿透力十足,周圍不少學生家長都望了過來。

阮文誼依然沒法忽視旁人探究好奇的視線,他頂著快速逃跑的欲望回頭,看見兩個三班的學生猴一樣快速從夾縫穿過車流,朝他跑過來。

其中一個還是杜笍。

阮文誼朝他們來的方向投去一眼,恰好看見杜樵從駕駛室出來。兩人的視線短暫交錯,杜樵還沒來得及擺出笑容,阮文誼已經把目光轉到了學生身上:“離打鈴還有六分鐘,你們陳老師肯定就在班門口等著抓人呢。”

倆人想說的話全堵了回去,杜笍旁那學生哀嚎一聲,加速往校門沖刺;而杜笍回頭看了眼自己小叔,又看了看阮文誼,嘴唇張張合合兩下,最後一跺腳,還是自顧自跑了。

早高峰的所有人都在忙著趕路,因學生那一嗓子投過來的視線早就轉到其他地方,可阮文誼仍未從那種不適中解脫出來。

除此之外,背後某一束視線更像是細細密密的針紮在身上。十年前的阮文誼喜歡杜樵總帶著深情的眼睛,此刻的他卻只覺得如芒在背,恨不得找個龜殼縮起來,讓自己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會被杜樵的視線捉去。

周圍的車緩慢移動起來,杜樵也不得不坐回駕駛座,跟著車流龜速前進。

透過玻璃與車流,他始終捕捉著阮文誼的蹤跡。只是一直到阮文誼徹底消失在視野中,他都沒看到阮文誼有哪怕一次的回頭。

阮文誼走到高一教學樓的時候,早讀鈴正好響起來。

六中的進校執勤用的是年紀交換制,高一查高三,高三查高二,高二查高一,盡量讓交集少的學生查崗,避免出現“徇私枉法”的現象。

離教學樓不遠的學生發起沖鋒,在門口記名字的高二學生使勁渾身解數,見一個拽一個,也還是被幾個跑得快的人甩在了後面。一個抓昏頭的學生瞥見一片衣角就連忙扯住:“站著!登記完班級姓名再——”

阮文誼對著這個楞神的學生溫和道:“高一化學組,阮文誼。登記完了嗎?”

學生知道自己鬧了烏龍,忙把手放開連聲道歉。

阮文誼當然不在意學生犯的小差錯,說了句沒事就繼續往辦公室走。

他背後,其他執勤的學生都在偷笑同伴的“不長眼”,同時討論著這年輕老師還有點幽默、帶哪個班雲雲,忽地有個學生道:“哎,我想起來了,我之前見過這個老師!”

有人不以為意:“都在一個學校,就算不是一個年級也總會碰面,見過有什麽稀奇的?”

“見過當然沒什麽稀奇的,”先說話那人不服道,“我當時吃完飯準備出校,看見他和一個男人在門房拉拉扯扯,這才印象深刻。”

青春期的孩子們正是對這些事情躁動的年紀,立刻引發了一片噓聲。

又有人不屑道:“同性婚姻早合法了,這也值得你們激動?”

“難得看見老師的個人生活,八卦一下激動一下嘛,”其他人笑著打趣,“說得這麽淡定,有老師聊起來自己的輝煌往事,一個個還不是聽得比上課還認真?”

閑聊的話題便從阮文誼身上轉移到了高二組老師的八卦上,只有最初說話那人還在沈思,腦子裏已經模糊的身影怎麽都揮之不去。

放假前他大爺往家族群裏發過個本地新聞,內容大概是“侄女竟朝親叔父下手”之類的內容。家族群裏的長輩大都在指責那犯人喪盡天良,順帶批鬥家裏幾個“叛逆”的小輩幾句。

他對這些批鬥當然嗤之以鼻,新聞倒是點開看了看。結果就看見了記者對當事人親屬的采訪,裏面的男人盡管打了個粗糙的馬賽克,可衣服、發型都和那天在校門口看見的人一模一樣,難免不讓人浮想聯翩。

然而這些事只在他腦子裏瘋狂發酵,終究沒出口。這種新聞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剛才那老師看起來溫和幽默,他還是積點口德為妙。

只不過……

沈思的學生想起前不久看到的後續,說是潛逃進山的犯人已經被緝捕歸案;又想起剛才那老師一切正常,還開得出玩笑的樣子,又對自己的猜想不確定起來。

而對於和阮文誼更為熟悉的一些同事來說,那個學生困惑的問題,有著十分明確的答案。

新學期第一天,各班班主任和有第一節課的老師都早已去了負責的班裏。阮文誼踏入辦公室的時候,辦公室裏的人只有一半不到。

他一進門,就感到各種各樣的視線投在身上。有消息不靈通的老師笑吟吟和他打招呼,也有看了新聞的老師面色覆雜,怎麽也擋不住眼裏的同情或是探究。

童年磨礪出來的敏感溫養多少年也還刻在骨子裏,阮文誼拎著包的手緊了緊,努力表現出對暗流一無所察的樣子,和大家一一問了好,坐到了自己的辦公桌旁。

有段時間沒來,辦公桌上落了灰。阮文誼拿抹布擦了幾遍,還得把新舊教案、練習冊等東西挨個從桌面的書架上替換好。他把夾子裏的東西一股腦抱出來,一本本看過去,心裏琢磨著怎麽歸類收整更好。

突然間,他動作一頓。在這一堆書裏,還夾進去個相框,大概是他上學期末心煩意亂時隨便收進來的。相框上查槐攬著他的肩大大咧咧的笑,他則不怎麽自然地假笑著,活像個擺pose的木偶。

這照片是剛結婚時候蜜月期拍的,查槐覺得滿意,自己往辦公室放了不算,還非要阮文誼也放一張。阮文誼剛開始嫌自己笑得難看不樂意,久了竟也習慣了它的存在,一直到查槐一張離婚協議書扔在桌上,他才覺得這些飽含回憶的小物件都變成剜心的刀,慌慌張張地把它們都胡亂收在了不同的角落裏,連自己都分不清收在哪兒了。

剛開學事情總是很多,沒多久,兩個班的課代表來他這分練習冊和課本;課代表走了,化學組組長又說要開會;會議結束,八班的班主任又來找他聊這學期的計劃……

等阮文誼回到辦公桌,準備繼續未完成的收整事業,已經到午飯時間了。

三班的班主任陳老師和阮文誼關系不錯,她從上學期末就熱衷於帶飯,見阮文誼過來,連忙招呼他:“阮老師,來嘗嘗我的玉米排骨湯!和網上學的食譜,我感覺非常成功,你看看?”

先前查槐總會給阮文誼送飯,因此阮文誼辦公室常備著查槐給他準備的分菜小飯盒。可那小飯盒早成了剜心的利器,早被阮文誼收回家裏去了。

“我今天是沒這個口福了,飯盒不在這邊,”阮文誼看了眼她的湯,“色香俱全,想來味也不會差,陳老師做飯的手藝可真好。”

陳老師開心道:“你可真會誇人!不過你飯盒不在,你家那口子給你送飯,你怎麽吃呀?總不能就著保溫桶吧?”

這大概就是不看新聞的。阮文誼的表情險些沒控制住,他低下頭,刻意不去和陳老師對視:“他……他最近忙,大概不會來了。”

兩人正說著,去取外賣回來的另一個老師走了進來,看見阮文誼不由得奇道:“阮老師?門房有給你送的飯,你怎麽不去拿?”

阮文誼一楞,陳老師則用胳膊撞撞他:“你還說人家太忙不來呢!”

她在說什麽,阮文誼完全沒聽清。他說不清心裏忽然升起的期望是什麽,這麽久以來在心裏打過的腹稿全被一把火燒盡,他什麽都想不了,什麽都不在意,只想快一點見到查槐——以至於他根本沒聽見同事在說什麽。

“什麽太忙不來?”

陳老師道:“說他愛人呢,之前不是總給他送飯嘛!”

同事拆外賣的手一頓:“難怪,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在門房的好像不是查先生,大概是他喊的及時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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