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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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家裏處處黑著燈,阮文誼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眼睛還沒能適應黑暗。他摸著墻往前走了幾步,試探地喊道:“查槐?怎麽不開燈……哎!”

他腳尖踢到了什麽東西,劈裏啪啦的響聲立刻在前面響起。阮文誼蹲下身摸了摸,是一摞書——不過在他剛才那一腳過後,已經變成一攤書了。

花多少功夫才拿回來的東西,怎麽就這樣邋遢地堆在地上?

眼睛正在逐漸適應黑暗的環境,阮文誼扶著墻慢慢蹲下,半摸黑地把自己剛剛踢倒的一堆書拿起來,放到旁邊的沙發上。

撿起書的過程中他還摸到了兩處新鮮的折痕,大概是剛摔下去時窩到的。阮文誼有點心疼,小心翼翼地把折到邊角的書攤開放在最下面,再用其他書蓋上去,試圖把它們恢覆到原樣。

沒整理幾下,阮文誼便不耐地皺起了眉頭。哪怕人眼能夠適應黑暗,光線不足也把整理難度加大了不少。從這裏去往客廳開關需要踩過這些書,阮文誼躊躇片刻,最終選擇用手機打光輔助。

阮文誼習慣性一摸口袋,卻只碰到了綿軟的浴袍,這才想起他的手機還在浴室放著。

進門的時候他被查槐吸引去視線,手機隨手放到了洗漱臺一角,手機鈴聲也忘了調大。因此,淋浴的時候水聲壓過電話鈴,一直到阮文誼再翻回去之時,才看到有兩個來自趙秀丹的未接來電。

阮文誼回撥過去,忽然想起自己剛剛趴在地上整理了半天舊書,便把手機夾在肩膀,在等對面接電話的空檔打開水龍頭沖洗手心。

趙秀丹不知在做什麽,這次接得很慢,接起電話的時候阮文誼剛準備沖洗手上的肥皂沫。剛一接起電話,趙秀丹劈頭就是一句:“小查在你旁邊嗎?”

“不在,”阮文誼道,“我去叫他?”

趙秀丹立刻道:“不用,不用。”

兩句急促的不用後她一時沒了聲音,阮文誼也不催,用肩膀夾緊手機,在水流下把手上的泡沫慢慢沖凈。

在最後一抹白消失在手上時,他聽到趙秀丹長長呼出一口氣:“你明天一個人來醫院吧,媽有事想和你商量。”

“哦。”阮文誼道,“查槐怎麽惹您生氣了?”

趙秀丹說:“我沒生氣,你怎麽成天瞎猜?你媽在你眼裏就是這麽個天天生氣的潑婦形象嗎?我就想單獨和你聊一聊。”

趙秀丹這人爭強好勝慣了,說話做事上也帶著性格造就的小習慣。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每當她底氣不足或是不處於道理上風的時候,說話的語氣就會比平時沖得多,似乎想把失去的底氣在聲音裏補回來。

阮文誼不想在這時候追根問底:“我知道了。還有其他事嗎?”

“沒了。”

嘴上說是沒了,實際上趙秀丹卻攥著手機,半晌都沒有掛電話,往常總是急匆匆掛電話的她這次像是改了性,有些急促的呼吸聲隱隱約約從聽筒傳過來,帶著讓人不安的情緒。

在這情緒徹底傳過來之前,阮文誼不顧手上還全是水,直接把手機拿下來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上全是水珠,用潮濕的手心胡亂抹兩下,整個屏幕都模糊起來。阮文誼煩躁地去拿自己的毛巾擦屏幕,一擡手,才發現剛才洗手時不知不覺用力搓了太久,現在整個右手的手背都紅了一片。

方才洗澡前那點旖旎帶來的好心情全沒了,阮文誼盯著自己的手背出神了一會,用極為緩慢的動作把皮膚上的水慢慢擦去。

被這電話一擾,他原本收拾東西的想法也沒了,連浴室都懶得收拾。

主臥的燈也是黑著的,只能從黑暗中隱約看到床上有個鼓起的人形輪廓。阮文誼頭發也不吹、手電筒也不打,渾身裹著水汽,直接從另一邊掀開被子鉆了進去。

查槐戴著耳機,蜷在床的另一側。阮文誼鉆到被子裏的時候帶起一陣涼風,他下意識翻身,往過湊的阮文誼便正好撞進他懷裏。

他的意識好像還沈在一個噩夢裏出不來,但還是第一時間感知到阮文誼身上很涼,於是下意識把人摟緊。

下一刻,一直環繞在耳畔的聲音消失了。阮文誼把查槐的耳機一把摘下,抵在自己耳邊聽了聽:“好哀傷的音調。這是什麽歌?”

“風吹過的街道,”查槐道,“很哀傷嗎?我覺得還好。”

阮文誼想了想:“怎麽說呢……大概就像茶一樣,乍一聽覺得很好聽,仔細品一品,苦味就漫出來了。”

又或者,嘴裏的苦的,便吃什麽都苦;心裏是苦的,自然也看什麽都難過。

不過這句話阮文誼沒說出來。

“怎麽不給我留燈?”他問查槐。

“……忘了,”查槐道,“本想著在黑暗裏,可以方便靜心冥想。”

“那你冥想出什麽來了?”

查槐的手掌慢慢摩挲著阮文誼的脊背:“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學習一直不行,工作也沒多好,沒什麽交心的朋友,也沒什麽特長愛好……當家人也當得很失敗。我沒察覺姐姐的異常,不了解父母的過去,嘴上說著‘發生什麽都有我’,實際上真出力的時候卻少之又少。”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總是在自以為是。

大老板不尋常的偏愛照顧,他自以為是看中了他的潛力,卻沒想過競爭者不少,他學歷普通經歷普通,怎麽第一眼就能看出“潛力”來;父母的摯友從未露面,他直接當做是時間磨滅了感情,就連探訪問詢的工作都沒去做;查柳言語行為明顯有反常,他卻沒能重視,只當做是她正巧心情不好。

如果他再倔強一點,再執著一點,一切會不會和今天有很大的不一樣?

“也沒有這麽嚴重吧。”

阮文誼不擅長安慰人,便直接從他說的話入手:“學習工作不行都是相對而言,如果按比例計算,高考成績比你低、工資比你低的人其實更多;交友和愛好本來就是為了讓自己書舒心,沒必要當成目標來完成……”

再往後他卻說不下去了,只能把話題直接轉開:“要像你這麽說的話,我做飯差勁、自理能力不足、共情能力極低、表達能力欠妥,對父母也只盡到了責任,絕對算不上孝順,不是更差勁嗎?”

查槐道:“你說得很牽強。”

“你說的也很牽強,”阮文誼說,“一個人有用沒用不是這麽算的。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好受,但你也別想歪,過去和現在發生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就算考成狀元、當上老板,也不可能幹預你父母過去的交際和行為,更不可能看穿你姐的內心並預知她的行動,不是嗎?”

查槐安靜了一會,阮文誼以為他在消化自己說的話,正慶幸自己好像在“安慰人”這一項能力上有了長進,就聽查槐道:“我好像在聽你媽訓話。”

見阮文誼茫然的看著自己,查槐解釋道:“高中的時候,每次我想逃課出去,你媽總會拉著我訓幾句——有時候是直接罵,有時候就是像你剛才一樣講道理。”

“像趙秀丹”對阮文誼來講殺傷力有點巨大。同時,感受著查槐話語裏透出的感激,阮文誼心裏又有點不安。

他用玩笑把不安遮掩過去:“那阮老師命令你,明天在家好好休息,要能多冥想一會,把道理全想通了最好。至於我媽那兒,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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