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0章

關燈
第290章

當遙遠的寒流逐漸降臨,路上行人們換上厚實的服飾,就意味著一件事——稻妻的秋天快要結束了。

神明庇佑的島國有著鳴神的力量驅散寒流,因此在每個略顯蕭瑟的冬季,她們大多蝸居在家,用各種方式打發著無聊的時間。

只是今年卻有些不同——天守閣前的場地被再度裝點起來,深藍淺紫色彩的裝飾讓一向素凈的廣場更添生機。原本用於看守的士兵數量翻了幾倍,隨處可見神情肅穆的一隊兵士走過,用警惕的目光審視著周圍的任何可疑人員。

廣場正中,淺藍發色的男子長身而立,眉眼間也顯得有幾分疲憊,此時正指揮著手下做最後調整:“……換下來,換成深紫更適合些。民眾的觀禮席位也再排演一遍,務必仔細些,別沖撞了兩位殿下。”

他一聲令下,立即有下屬領命,不多時便重新換好了裝飾,連觀禮席位前也立起了一圈以示阻擋的欄桿。

“綾人好像在工作。”飄著的派蒙占著高視野,一眼就望見了人群中格外顯眼的青年,湊在旅行者耳邊有些憂慮:“我們現在過去會不會太打擾他?呀!他看過來了!”

“旅行者,派蒙。兩位前來,莫非又是突發事件?”神裏綾人主動上前打招呼,但即便沈穩如他,在說到“突發事件”這幾個字時,雖然表情管理依舊優秀得滴水不漏,但聲音中顯然夾雜著幾分苦澀。

派蒙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們只是聽說典禮要開始了,想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聽到她的話,神裏綾人身邊的下屬們肉眼可見地舒了口氣,彼此交換著放松的眼神。

“讓你們見笑了。”社奉行輕撫額頭:“只是這次典禮事關兩地神明,級別重大,自籌備之日起便不敢松懈,眾人情緒多少有些緊繃……”

旅行者理解地點點頭。

“不過若是談起幫忙,還真有些事非你們不可。”神裏綾人臉上適時浮現起些許為難神色:“你們與那位海祇殿下私交甚篤,典禮在即,她難免有些緊張,可否能請二位去安撫陪伴一二呢?”

“沒問題,蒼……藏在天守閣對嗎?”派蒙不太熟練地回憶起那個名字:“海祇……禦女……貴命大人。”

神裏綾人點頭,末了又好意提醒道:“海祇禦女貴命乃是大禦所大人賜下的尊名,可若是去了海祇島,還是遵從那邊的稱呼‘遠呂羽玄姬’比較好。”

“遠呂什麽姬?”

“遠呂羽玄姬。”

“什麽羽玄姬?”

“遠呂羽玄姬。”

“遠呂羽玄什麽?”

“遠呂羽玄姬。”

“遠呂……羽玄……”飛走時派蒙的嘴裏還在念念叨叨,眼睛都要變成圓圈了,她忍不住吐槽:“好覆雜,只是稱呼就這麽覆雜,綾人他們的工作一定更辛苦吧。”

不等旅行者回答,她又自顧自高興起來:“還好我們不用幹這些,蒼,她脾氣好,要是念錯了,應該也不會生氣。”

“可是如果念不對名字的話。”熒壞心眼地嚇唬小家夥:“想要祝福的時候,神明也聽不到吧。”

此言一出,派蒙的神色又開始糾結起來:“對哦。不過蒼,是掌管什麽的神明呢?摩拉克斯已經退休了,那新的財神會不會是她呢?她當人,從前的時候就很有錢,如果給了祝福,是不是以後摩拉數都數不完了!可她又說自己的權能是感情……”

兩人步入天守閣,話題的主人公正背對著她們,伏身在小桌上寫著什麽,周圍三位也都是熟人——

“神子、溫迪!還有影,和……蒼,呃,遠呂禦女姬大人?”派蒙支支吾吾,大家忍俊不禁。

“哎呀哎呀,叫錯了神明的稱呼,可不算是個好兆頭呢。”八重神子舉起袖子,掩口輕笑。

“折煞我了。”蒼木笑著轉過身來跟她們打招呼:“風雷雙神在此,卻獨獨稱我一人,豈不讓人羞愧?”

“都是你們的稱呼太繞了嘛!”派蒙吐吐舌頭:“我補上就是啦!禦建……呃,鳴神主尊……大禦所大人,還有巴巴托斯大人,咦,賣唱的沒有尊稱欸!”

溫迪笑瞇瞇打岔:“只記四個字,蒙德人也會輕松些吧。你們是來參加蒼木的典禮嗎?”

“我們是來幫忙的。”派蒙飛近了些,好奇註視著桌子上的內容:“神裏綾人說蒼木會緊張,讓我們來陪著她,不過你們是在玩游戲嗎?桌子上是什麽,看不懂。”

面前的小桌上擺滿了各色紙張,其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數字和線條,看得人眼花繚亂。旅行者見多識廣,俯身凝視良久,方才在各色線條中窺探出本想:“這是,海祇島的地圖?”

“我預備改換海祇島的地形。”蒼木解釋:“那裏的諸多劣勢,究其根本,皆因地勢與土地而起,倘若能制造通商口岸,海祇也無需困頓於貧瘠土地。昔年蒙德寒苦,也是巴巴托斯大人吹平了山峰,才有了如今蒙德全境的廣闊平原,蒙德的子民也才能有過上如此安樂生活的基礎。不過我並不具備風的權能,對氣流的感知和微妙變化做不到心領神會,只能靠數字來硬磕了。”

她皺著眉,顯然還是有些憂慮:“有些數字總感覺怪怪的,但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裏……”

溫迪拍拍眷屬的腦袋:“蒼木很努力了,我和影都看在眼裏,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是啊是啊!”派蒙連連點頭:“你以後還有很長時間,一時間做不到完美也沒關系。”

“盡自己努力就好。”旅行者也跟著幫腔,隨即話風一轉:“不過如果海祇島的地勢轉換,上面的寶箱……”

“應該也會隨著地勢的變化而變動吧。”蒼木思考:“比如說有些會沈到水中,有些掉進地裏?不過說不定沈在海裏的寶箱也會浮上來……咦,熒,你這就走了嗎?”

“突然想到有很緊要的事情沒辦。人總是要試試突破自我的。”金發少女一本正經地站在門口:“典禮是明天正午對嗎?放心,我一定會趕回來的。”

蒼木忍笑:“你們加油!”

“你也加油!”旅行者比了個手勢,火急火燎地帶著派蒙離開,決意要在蒼木整頓海祇島地形前鋤遍整個島。

“真是有幹勁呀!”溫迪如此感嘆著,隨手掏了個橘子塞到蒼木手裏:“地形的計算已經解決了大半,你愁眉不展,是還在擔心別的嗎?”

“珊瑚宮的奏書上匯報,海祇島的土地會定期出現‘聖土化’的元素力富集現象,土地不太適合耕種,我在思考對策。”蒼木剝了橘子,分給在座眾人,沒有先說計劃,而是問道:“你們說我的權能跟須彌草神相似,她是位什麽樣的神明?”

“草之神呀——”溫迪嚼著橘子,被酸得皺起了臉:“怎麽突然想起這個?”

“我從珊瑚宮提供的數據來看,海祇島的農業非常依賴化肥和藥物,幾乎到了沒有化肥就無法收獲的地步,而化肥並非本地所產,最受歡迎也是銷量最高的幾款清一色來自須彌。”蒼木也吃了一個,酸得連忙把剩下的都塞溫迪手裏:“我去過須彌,那裏的雨林地貌和熱帶氣候的確很適合耕種,又加上或許是草神領土的緣故,草元素力活躍,外加學術發達,綜合以上因素,須彌是個不折不扣的農業大國,稻妻每年的糧食也有相當一部分由這裏進口。”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和那邊達成合作,搞點一對一幫扶。”蒼木很認真的計劃:“土壤元素力富集不指望解決了,這個問題牽連很深,但可以反過來利用這個特點——元素力富集,普通作物生長緩慢,元素生物容易誕生,那就不要種普通作物了,糧食作物轉為水培研究,而海祇島的富集土地專門種植和養護元素生物。像騙騙花的花蜜,漂浮靈的晶核……這些都能挺受歡迎的,怎麽不能算一種產品呢?”

“而且海祇島也一直有漂浮靈泛濫的困擾,也能一同解決掉。”蒼木說到專業領域侃侃而談:“須彌那邊的學者那麽多,肯定有專門研究元素生物方面的,她們也肯定需要元素生物當研究素材,那邊派點專家來幫助指導海祇的農業,我們的特色產品可以給予須彌專屬優惠,如果達成協議,也可以考慮免稅優惠……”

在劈裏啪啦一頓輸出後,蒼木肯定地下了結論:“目前離實現這套計劃,就差和草神達成合作了!”

“所以你才來問我和巴巴托斯,有關草神的信息嗎?”影艱難地吃完了自己和八重神子那份橘子,不動聲色喝了好幾杯茶:“不過很遺憾,蒼木,我已經許久未曾同布耶爾見過面了,或許給不了你更多信息。”

“沒關系。”蒼木毫不在意:“你肯定比巴巴托斯說得多。”

溫·謎語人·迪:“誒嘿!”

“布耶爾是世界樹的化身,某種意義上,她是我們之中最為特殊的一位,誕生之初便有著守護世界樹的職責。同時,她的意識與世界樹連同,這也意味著在地脈存儲信息的提瓦特,她可以瀏覽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事——只要它曾被地脈記錄過。這也是布耶爾智慧之神名稱的由來之一。”影像背資料一般,語氣平淡說著自己知道的消息。

“但她並非沒有弱點,五百年前的坎瑞亞災變時,真代我前去,而我趕到之時,也並未見到她的身影——聽說世界樹深受汙染,她並未參加,而是留在了須彌,幫助世界樹對抗汙染的禁忌知識,聽說那是來自世界外的特殊知識,一旦汙染世界樹,便是禍及整個提瓦特的災難。布耶爾深知其中利害,所以最後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與其對抗,她本人也因此……至於現在這位草神,或許是她的孩子?轉世?幼體?具體情況也不得而知,不過她與上代草神必然是有某種關聯的,起碼權柄方面依舊一致,都是夢境與幻覺的精神方面。”

“上代草神的決心和意志值得欽佩。”影說到這裏也帶著惋惜:“我許久不曾離開稻妻,曾經的朋友也陌生至此了。”

“所以說要多聚聚才好。”溫迪笑著舉起酒杯:“該多出去走走,新的回憶才能誕生,至於工作,其實交給下屬們也大可放心。”

他很自豪:“蒙德的人們很擅長自我管理,我看稻妻也有這個潛力。”

還沒等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蒼木就連忙捂住自家神明的嘴:“不要亂帶壞別人家神明!”

八重神子也適時捂住影的耳朵:“別聽一些風言風語。”

“也不是說神明就該完全貢獻給工作,和朋友聚會是正常社交,但是不要學我家這位——”蒼木委婉地解釋:“除非稻妻也想奉行自由的理念。”

八重神子連連點頭:“不如過幾日抽些時間,我帶你出去轉一圈,至於政務,我看神裏家那小子就很適合。”

一番插科打諢後,幾位繼續工作,蒼木卻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影剛剛提及的一個詞語——禁忌知識。

世界以外的知識,無法被解讀就叫禁忌知識……那來自她系統內,不知來自哪的書籍,又是否算一種禁忌知識呢?如果是,是否就代表著同為世界之外的產物,蒼木可以免疫禁忌知識,而它會對提瓦特的普通人造成危害呢?

不能冒險,蒼木思索著,在心中修改了計劃。

一夜時間轉瞬即逝,在天亮之前,幾位終於解決了最後的數字問題,蒼木滿意地收好草稿紙,站起來伸了伸胳膊。

大亮的天光通過天守閣高高的窗欞進入,將內室照得明亮通透。

典禮預備的繁瑣禮服也早已就位,八重神子將她帶到室內,為其換上,類似白無垢的裝束讓蒼木有了一些不好的即視感。

“一定要穿這一套嗎?”蒼木別扭道:“感覺下一刻就要被狐火燒身了。”

八重神子難以理解地瞪大眼睛:“慶典可馬上要開始了!”

“可是我不喜歡啊!”蒼木振振有詞:“重要的慶典難道要穿不喜歡的衣服嗎?難道沒有備用禮服嗎?”

“怎麽了。”聽到兩人爭執聲,影也走了進來,了解原委後,她陷入思考。

“真是氣人!現在哪來的備用禮服?”八重神子冷酷無情地就要把人帶走:“你怎麽早不說,現在沒有機會了!”

蒼木死死抱著柱子不讓她帶走自己,很不服氣的爭辯:“試衣時我又沒見過成品,現在見到了不喜歡!”

“哦?當初是誰說款式不重要,只是走個過程?給你機會自己不珍惜,現在還想反悔。”八重神子氣急敗壞地拽人。

“我也沒想到你們會搞成白無垢!我不喜歡白無垢!是典禮又不是婚禮,這個太不吉利了!我不要!”蒼木死命掙紮:“我還有一套風花節的禮服,穿那個不行嗎。”

八重神子“啪”一聲松開蒼木,冷笑道:“又是誰要把蒙德神眷和海祇蛇神的身份分開?你現在自己暴露可怨不得別人!”

蒼木滿臉倔強:“那也比白無垢好!”

“啊,其實……”影想起什麽般,走出了內室,不多時了拎著個盒子回來了:“的確有備用禮服。先前有人指明寄到天守閣,要我簽收,看落款,大約是摩拉克斯。”

“呀!可靠的鐘離先生!我回璃月會記得給他帶禮物的!”蒼木歡呼一聲跑了過去,接過箱子:“讓我看看是什麽!我喜歡!”

上好的霓裳花布料,顏色卻並不過分顯眼,柔和樸素的白色,衣著款式略顯古老,很符合七天神像上的神明裝扮風格,蒼木歡喜地換上,將尾巴從裙底露出,滿懷期待看向影:“好看嗎?我穿這個可以嗎?”

“你歡喜便好。”影看著她,也柔下了眉眼。

唯有八重神子不爽地嗤笑一聲,拉起垂在蒼木身後的兜帽,給人蓋得嚴嚴實實:“臉就不要露出來,隱藏身份可不能靠癡心妄想。”

蒼木在影看不見的地方,偷偷薅狐貍毛,兩只小動物不動聲色,悄無聲息地開始了掐架。

換好服飾,接下來還有梳妝和發型,一番折騰,正午的時刻很快來臨,社奉行作為主持典禮的負責人,神裏綾人也跟著忙碌,他作為雷電將軍的禦用發言人,在高臺上為民眾講述著此次典禮的由來和重要意義——他念誦著提前斟酌數十次,不斷推翻重寫過的公文,聲音明亮而清晰,仿佛能一直突破阻礙,傳到天守閣的最深處。

人群之中,金發少女慌亂地朝前擠著,借著身材嬌小的便利,她終於帶著小精靈進到人群的最前面。

“終於趕上了,開始了嗎——”派蒙的聲音引來圍觀群眾的怒目而視,她趕忙捂住嘴,小聲朝周圍道歉。

而此時,人群中傳來一陣喧鬧,兩人急忙朝中心望去,紫色長發的雷電將軍牽著一位陌生白衣少女的手走出,兩人緩緩步入廣場,一瞬間原本喧鬧的人群自發靜止,在神明面前保持著禮節。

旅行者離得遠,她想靠近些,可面前的護欄擋住了動作,連站崗的士兵都下意識地朝她警示一眼。

另一邊,影將手按在少女頭頂,宣布封賞她為“海祇禦女貴命”,視為奧林巴斯的繼任者,享有海祇島的統治權。

蛇尾少女屈膝謝恩,隨即揮動長袖,為神明獻上代表心意的舞蹈。

隨著她的動作開始,周遭等候的樂師們也急忙轉換曲調,竭力配合著舞者的一舉一動。

少女的身軀舞動,裙底探出的蛇尾也越發欣長,旅行者眼尖,能看見她一閃而過的白皙手背也長出了黑紫色的蛇鱗——她在隨著舞蹈異變,而在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原本身子曼妙的白衣少女已然被一條遮天蔽日的龐大黑蛇取代。

很難說兩種形態哪種更美,因為每一種都讓人無法移開視線,蛇身繞場三圈,隨即躍入海中,朝著海祇島的方向游去,它所到之處,威壓使得海中生物皆數讓路。

巨蛇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游到八醞島,她鱗片交替聳動,輕松爬上了山崖,直奔目標而去——那是比巨蛇更為龐大的骸骨,不屈而眷戀的頭骨遙遙望向自己牽掛著的子民們。

黑蛇沿著尾骨盤旋而上,她用自己細長的身體裹挾起先代的屍身,艱難地拖送著他,再度沒入水中,朝海祇游去。

黑白兩色的巨蛇在海中游動,在靠近海祇海域的時刻,蒼木感受了來自死者的悸動,雪白的骸骨一點點亮起,虛幻的血肉再度被構造出來,先是頭顱,再是七寸,最後蔓延到尾尖,曾經的神明再度短暫地活了過來。

現在不再是蒼木卷著他了,而是他在反客為主,卷著黑蛇,圍繞海祇游動。

神明死而覆生,蒼木的腦子空白一瞬,她下意識掙紮,卻被對方絞住身軀,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請稍安勿躁,吾並無惡意!”

白蛇蹭了蹭黑蛇的下頜,似乎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著自己的無敵意。

“吾只是,從未想過還能再回到海祇。”那道聲音溫柔而眷戀,蒼木狐疑道:“奧羅巴斯?你覆活了!”

“殘魂的回光返照罷了,支持不了多少時日。”他輕輕笑了笑:“魔神之身,的確生命頑強。”

蒼木沒有說話,還是警惕著。

“雖靈魂已逝,但周圍之事,吾依然略知一二,汝心性良善又手段了得,海祇交於汝手中,吾心甚慰。”奧羅巴斯的聲音相較於一開始模糊不少,看來他的存在也無力維持多久了。

“雖千年已逝,但前人之過不可重蹈覆轍。”他溫柔的語調忽然嚴肅了起來,一字一句警告著:“海祇諸事,唯淵下宮之日月前事不可瀏。”

蒼木沒說話,奧羅巴斯便以為她不懂其中利害,嚴厲地重覆著:“唯有日月前事——”

“前輩,這本書的話。”蒼木尷尬地打斷他:“我已經知道內容了。”

2.4版本的淵下宮,一舉透露了整個原神基礎世界觀的一角,是任何劇情解析視頻從此都繞不開的存在,別說蒼木是親自打過的玩家,就算是沒打,該知道的也全知道了。

不過奧羅巴斯顯然不清楚蒼木的底細,當他聽到蒼木說“已經知道內容時”登時沒被打擊去,已經是心性堅強了。

蒼木生怕他回光返照把自己帶走,連忙解釋:“不過您放心,我是世界之外的存在,有辦法避開天空島島耳目,她們也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不會牽連海祇島的!”

如果真的要殺,只怕蒼木來到提瓦特是就該降下天罰了,可如今她還是活蹦亂跳,就說明事情其實沒有想象中大。

至少看溫迪和鐘離的謎語人模樣,蒼木不信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至於她,不管是世界外的體質也好,還是系統,異能力的保護也好,蒼木的存在顯然是有些特殊的,那麽適當的優待也可以理解了。

生死關頭,蒼木解釋得飛快,畢竟奧羅巴斯就是因為知道了這本書的內容而不得不主動策劃東狩自尋死路,只為讓海祇的子民置身事外,而眼下知道了海祇島的新神也正處於同樣的死亡倒計時下,蒼木很怕他會為了保護海祇把自己就地處決。

雖然奧羅巴斯目前只是個殘魂,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位可是實打實參加過魔神戰爭,失敗還能去暗之外海溜達一圈,然後在海祇東山再起的大佬,要不是知道了高層陰私,也不會必死無疑。

蒼木的神格都是蹭他的呢,可不敢冒險。

奧羅巴斯虛弱道:“此話當真?”

“當真。”蒼木用尾巴拍拍前輩,安慰道:“您放心地去吧。”

於是奧羅巴斯不再言語,蒼木能感受到,他的氣息逐漸消散,連幻化出的血肉都在逐漸消散,但即便如此,他依舊努力地註視著面前的島嶼,蒼木頂著他的頭顱,使得這位蛇神能在註視中消散。

蒼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從不再散發祟神之力的骸骨上,她大概明白,這位神明持續千百年的不甘和悔恨,終究化作了欣慰。

他不是不恨的,哪怕幾度於魔神戰爭中慘敗,依舊能於暗之外海回歸,在灰心喪氣時刻遇見了渴望神明降臨的白夜國,被遺棄的神與被拋棄的人們互相救贖,明明一切都在走向正途,卻偏偏只是因為一本書而走向必死的結局。

要麽他亡,要麽他帶著整個國家被抹殺,這種事情發生了太多次,多到一位神明都生不起反抗的心思,他策劃東狩,親手將自己最寵愛的巫女們送上戰場,看著自己寵愛的人類血流成河,在一刀落下之刻,他不怨雷神,只怨自己的怯弱,無能,無法取得七神之席位,無法反抗高天之上的小島。

他大概也猜不到,自己的怨恨化作了祟神之力,又在漫長的歲月中,引發了新一輪的悲劇……

而現今,在殘魂短暫覆蘇的片刻,他終於看到了——他的子民們依舊在盡管艱難而倔強地生活著,他的繼任者也沒有忘卻他的存在,這樣就很好了。

於是奧羅巴斯閉上了眼,一切不甘都隨之煙消雲散。

魔神的死亡也是可以不產生殘念的,只是太過少見,那是曾經懦弱而慈悲的鹽之魔神的特例,她自願在凡人的劍下走向死亡,對既定的結局沒有任何負面情緒,溫柔如此,又怎會讓魔神殘念傷害凡人呢?

蒼木呆呆地托著前輩的屍身,有點郁悶。

她真沒想那麽多,也根本不知道魔神的執念消散會根除祟神之力!

一開始,她就只是覺得奧羅巴斯很慘,壞事的確幹了,可神都死了,屍體還要被千百年當材料利用,未免太過分了,就連她前公司處理敵人和叛徒都只把屍體曬幾天呢。都說人死為大,神也是一樣,雷神殺完也放下了,幹脆把屍體處理掉眼不見心不煩。

省得愚人眾再打祟神之力的註意,也省得海祇島人覺得自己神明的身體是在被稻妻人褻瀆……

綜上所述,蒼木打算把這具屍體拉去當地基,把海祇島的土地墊高些,而且有了海水和泥土的阻隔,祟神之力也無需再過度擔心,她可以定期來清除一波。

只是真沒想到奧羅巴斯會突然詐屍,現在這個地基……還墊嗎?

蒼木糾結片刻,還是卷著奧羅巴斯的屍身沈了下去。

海祇島上,作為巫女的珊瑚宮心海正滿懷期待地率領著海祇的子巫女們,等待著神明的降臨。她們站在修繕一新的曚雲神社前,忐忑不安地為神明的遲到而默默祈禱著。

殿下已經和她通信那麽多次,必然是不會突然改換心意了。珊瑚宮心海也不知是在自我說服還是在加強信念,她回憶著這些日子以來和神明的互動——當初海祇財政告急,是蒼木殿下仁慈,用自己的私庫填補了當時的急缺,之後也並未指明租借還款事宜,似乎只是單純的給予和捐贈,如果不是神明對子民的寬容,誰又能對如此一筆巨款淡然處之呢?

之後信件往來,無論是“聖土化”的泛濫,還是海祇資源的匱乏,但凡珊瑚宮心海所提出的問題和困惑,幾乎都能在回信中得到解答,並且卓有成效,這讓她如何不心安。

而且蒼木殿下深知神明與凡人的視野不可等同,即便是暫時擱下冷處理的問題,也會耐心解釋時機未到,和預備的計劃如何,可謂仁慈到讓人落淚。

萬事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覺太好了,珊瑚宮心海可以保證,這是她自繼任現人神巫女以來,度過的最為安穩的時光。

說到現人神巫女,這固然是前任大禦神大人對珊瑚宮一脈的期待與責任,但時至今日,新神已歸,身為巫女再使用這個稱謂就未免逾越了,包括島上眾人,也都建議珊瑚宮向蛇神大人請辭,心海也的確這麽做了,但萬萬沒想到,神明的寬容卻出乎所有人都的預料。

在回信中,羽玄姬大人如此安慰道:“在神明未曾歸來的百千年間,珊瑚宮一脈盡心竭力,不曾懈怠,如此‘現人神’一稱便理所當然,所謂神明者,不外乎引人奮進,主持大局,既然如此,不無不妥。心海雖年幼,行事卻穩妥,帶眾人取得勝利,守衛海祇,一如百千年模樣,何錯之有。稱呼乃虛名,倘若為虛舍實,因小失大,方為本末倒置。”

她太過寬容,反倒讓人不安,如果一位神明不在乎金錢,名利,甚至連地位也不在乎,那倘若有一日她舍棄了所求,人們該如何留住她。

一位神明的到來對海祇是難言的美夢,誰都不願意醒來,誰也都不願意美夢破碎。

於是,珊瑚宮心海頭一回違背神明的意願,她仔細計算了海祇島目前所需的款項,挪出暫時不用的一筆,為神明重建了神社。

曚雲神社自蛇神身死便荒廢至今,相較於聞名七國的鳴神大社,淪為廢墟的曚雲神社就連海祇人都甚少聽聞和參拜,周遭的石燈,凈手的水池都長滿了青苔,除去倒塌的廢墟還能勉強窺探幾分建築的曾經,這裏已和荒地無疑。

畢竟大禦神大人離開後,比起荒廢的神社,人們更願意將珊瑚宮當作供奉海祇大禦神的聖地,久而久之,巫女們也習慣以此辦公。

凡人久居的地方,神明是否會有所不滿呢?

考慮到種種因素,珊瑚宮心海毅然拍板了這個決定,但在迎接神明到來的如今,她又不免忐忑,因為這個過於草率和浪費的決定必然會遭到蒼木殿下的批評。

她胡思亂想著,原本忐忑的心緒隨著時間流逝更是心急如焚,連身後的巫女們也逐漸有抑制不住的騷亂和議論聲傳出。

比起失去神明,這種得到而又失去的搖擺感覺才最要將人逼瘋。

就在眾人越發焦灼的時刻,一位眼尖的巫女指著遠處的海面失聲驚叫,顧不得譴責她的失禮行為,珊瑚宮心海跟著朝海面望去,只見晴空之下,本應平靜祥和的海面卻如滾沸的熱水般翻湧,大量熱氣隨之升騰,海面上不時有魚蝦躍出水面,掙紮中翻了肚皮,或是紅了身子。

下一刻,由遠及近,眾巫女腳下的土地也“喧鬧”了起來,大地在低吟著震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海祇人手足無措地跌作一團,在眾人驚叫與慌亂之前,珊瑚宮心海率先穩住身子,厲聲穩下了局面:“此乃遠呂羽玄姬殿下之威能,無需驚慌,神明自會庇護我等。”

似乎要為她的話證明,眾人足下的土地不多時便停止了抖動,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其他土地,原本呈旋渦狀分布的海祇島土地,在一股不可見的偉力下開始了形變和融合,像是被一只無行的大手,盤土捏泥般塑在了一團,粗壯的大樹倒下,姿態卻讓人想起被風吹折的麥子,脆弱得如此相似。

與此同時,海水的沸騰也總算稍稍消散,原本一些沈於海底的土地也隨之拱起,頃刻間,熟悉的土地便改換了形狀。

天在流逝,地在搖晃,如此偉力面前,最頑固的老人也低垂下了高傲的頭顱,跪伏在地上,承認神明的威嚴。

不知過了多久,震動才緩緩消失,眾人戰栗地擡起頭,只見煙霧中,身軀龐大的黑蛇蜿蜒而上,寶藍色的眼眸凝視著面前渺小而脆弱的人類,她吐著信子,卻未急著言語。

煙霧緩緩散去,巫女們才看到蛇神身邊多出了許多陌生的女子,她們年齡相貌各不相同,卻都有著近乎天人的美貌,只是下半身那異於常人的蛇尾或譽魚尾才昭示了她們非人的身份。

來不及思索更多,珊瑚宮心海快步上前,向神明獻上準備已久的珊瑚枝,其上點綴著珍珠與寶石,的確是她們能拿出來進獻神明的最好禮物了。

蒼木伸出尾巴,卷過那枝珊瑚,下一個瞬間,枝狀的珊瑚猛然幻化成諸多色彩繽紛的晶蝶紛紛揚揚落在黑蛇身上,場面如夢似幻,美不勝收。

隨著它們落下,原本墨色的光滑蛇身上,也生出諸多流光溢彩的珊瑚寶枝,圍在蒼木周遭的魚尾女性們不安地伸出手,想要替神明扯掉這些,被蒼木攔住:“不必,並非敵人,也不是攻擊。”

而是奧羅巴斯的第一眷屬——珊瑚王蟲。

這些產自與暗之外海的生物有著轉化元素力的能力,它們與奧羅巴斯達成協議,彼此共生,從此珊瑚王蟲成為他的眷屬,奧羅巴斯則帶著這些生物們,看看更美麗廣闊的世界。

珊瑚王蟲們在繁殖和移動時會顯露出猶如晶蝶的本質,而當它們找到沃土,便會生長成珊瑚枝。

在奧羅巴斯的殘魂消失最後時刻,他將這份契約轉贈給了蒼木,畢竟身為已死之身,這是他為數不多所能給予的幾份禮物之一。

蒼木能感受到一個小小的意識——那是珊瑚王蟲們的集體意識。

她試著驅動它們,隨著蒼木的命令,原本規格不小的珊瑚枝極速生長,最後化作鋪天蓋地的蝶群,朝著整個海祇島的四周飛去。

它們會遵照神明的命令,尋找和寄生在這座島上的元素不平衡之人身上,而這些人除去神之眼的擁有者,便只剩下一種可能——接受過元素改造的愚人眾。

“珊瑚宮巫女。”蒼木淡淡喚道。

珊瑚宮心海上前行禮:“羽玄姬殿下,有何吩咐?”

“找隊士兵,在整個島嶼上發布通告——日落之後,將采用非常規的暴力手段來驅除島上的一切外敵,請愚人眾逾期而擅留海祇者,後果自負。”

“是,我讓五郎親自去辦,連您重塑海祇地貌的事也一同說明如何?神明偉力如此,民眾難免恐慌。”珊瑚宮心海不假思索地應下,她對神明的話語信心十足,只是難免好奇,這個非常規的暴力手段,該是如何?

蛇身環繞收縮,巨大黑蛇在眾人面前化作披紗掩面的少女身型,即便隔著一層輕紗,她的容貌依舊如天上驕陽,讓人不敢直視。

“去吧,我的眷屬們。”蒼木輕笑兩聲,聲音像猛然搖響的銀鈴,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魔力:“日落之後,開始你們的歌唱,如果誰阻攔,就撕碎他們。”

魚尾蛇尾的女性們在嬉笑中離去,躍入海中,無人阻攔。

心海預感到某種不安,問道:“殿下,她們是?”

“娜迦,我的眷屬。”蒼木不打算解釋更多,她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了珊瑚宮,接受一套朝拜和禮讚,在繁瑣的虛禮惹得神明發怒前,珊瑚宮心海及時將話題引向正途,她率先匯報了近日海祇島的財政情況與民眾問題匯總,果不其然,貿然挪用財款翻修神社的事還是遭到了批評。

一番匯報下來,巫女們大概摸清了新神的性格。

總而言之,這是一位很溫和的神明,比起禮節更關心實際,對於下屬的優秀不吝嗇誇獎,但明知故犯也會遭受批評和懲罰,比如像珊瑚宮大人,就被扣掉了一整年的薪水,用以補上財款的空缺。

雖很想繼續和這位殿下多多親近,但海祇島剛剛被改換過地形,突發事件急待處理,縱使再不舍,巫女們也只得離去。

蒼木翻看著公務,若有所思。

她前來海祇之前還擔心過是否會遇到如稻妻一般,三奉行高層勾結,架空神明的事件發生,甚至都準備見血了,卻沒想到事情遠比想象中順利得多——海祇島與稻妻不同,神明的缺位讓諸多權利和責任都落到巫女的身上,而相較於世襲制度的稻妻,海祇雖然也有些巫女世家,但礙於地區現狀,大多數巫女還是不得不從尋常人家選出,這就使得比起稻妻,海祇的治理竟然更透明些。

而唯一世襲的珊瑚宮家又因為是大禦神的造物,所以毫無私心。

而以上所有的巫女制度,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她們自認為權利來自於神,長久接受的思想也正是如此,所以當一位新神出現,眾人糾結的特點也只是她是否是海祇的神明,一旦是,巫女們就毫不遲疑地侍奉她。

沒人在想,該不該將權利歸還於神明。畢竟,在她們眼中,這是個無需思考的問題。

但是……蒼木想,權利真的來自於她嗎?暴力固然能帶來權利,但這並不意味著全部。

“殿下。”心海上前倒茶,打斷了她的思考,巫女善意提醒道:“太陽已經落下了。”

蒼木回過神來:“愚人眾都離開了嗎?”

“大部分都走了,但總有些不受規矩的。”心海的回答相當巧妙。

於是蒼木沒在說話,她們很快聽到一種歌聲,相當其他的歌聲,聲調固定並不優美,甚至並不嘹亮,若不是在場的兩位血統異於常人,只怕也難以聽聞。

心海不知為何又不安了起來:“殿下,這就是娜迦們的歌聲嗎?”

“很特別對吧。”蒼木一心二用,邊看公文邊解釋著:“雖然是眷屬,但也不是很熟……她們是我的鱗片,落進大禦神的骸骨中所幻化的生物,繼承了我的部分能力。說實話,剛看到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蒼木說著,心海卻根本聽不進去了,她呆呆望著桌上的杯中,杯中茶水正隨這奇特的歌聲泛起波紋。

她盯著這點波紋,一個恐怖的猜測在心中誕生,珊瑚宮心海蒼白著臉,下意識想要否認。

但下一刻,她聽到窗外傳來一聲古怪的聲音,隨後是一聲尖叫。

“哦,開始了。”蒼木筆一頓,隨即繼續寫下去。

但心海卻坐在那,不斷回憶著尖叫前的那聲古怪聲響,她聽過的,聽過很多次,她一定能想起來——

“啵”——那是,泡泡破裂的聲音。

心海不記得自己如何行禮後走出房門,她只記得自己吐得天昏地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