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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鬼影”(偷哭的賈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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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鬼影”(偷哭的賈寶玉)

東方將白,黎明還未破曉,就被一片灰蒙蒙,陰郁暗沈到可怖的天色給壓了下去。

北風吹起,天上落起了白雪,細碎的雪粒,被風無情的吹打蹂躪,給天邊鋪滿了一層雪白。

院內,墨硯頂著門外的風聲和雪粒,端著一盆熱水進了屋。

剛一進屋,放下手中的銅盆,他就不停地哈氣揉搓著被凍紅的雙手,看著早已經起來,如今已經穿戴整齊的賈琰,心中忍不住暗暗驚嘆道,“二爺這毅力,非常人不能比之!”

反正若是要墨硯自己,他肯定是做不到像二爺這般的,若是身份互換,墨硯倒覺得如果是他,估計他如今還躺在榮國府那個富貴窩裏,安心享受榮華富貴,做他的大少爺呢!

不過,這可能也是他和賈琰之間最大的區別。

人人都想做賈寶玉,自是無人想做如賈琰這般的“苦行僧”的。

房內碳塊燃燒的聲音不時響起,熱意暈染熏騰著屋內的人。

賈琰今日身穿玄色鑲邊寶藍撒花緞面圓領袍,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祥雲寬邊錦帶,烏黑的頭發束起戴著頂嵌玉紋銀冠。

因為天冷,外面又罩了件佛頭青的素面杭綢鶴氅。

此時聽到墨硯的哈氣聲,賈琰瞧著他道:“既然天冷,今日就不要再出門了,留在屋內好生照看院子就行。”

聽二爺叮囑他今日不要再出門了,墨硯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雪粒,笑著回道:“那怎麽能成呢,天氣雖然冷,但二爺您不是還照常上學嗎?小的怎麽能躲懶躺在屋裏。”

見他不肯,賈琰也沒有再多勸,瞧著窗外的刮起的風雪,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般的風雪,等到明日,聚集在城外的流民又不知要凍死多少。

若是連續幾日大雪不停,就更是不知是什麽情況了!

……

用過早飯,接過墨硯遞來的油紙傘,帶著手中的書,賈琰攜著滿身的風雪出了院門。

一路走到教舍門前時,身上的冷意刺人,裹挾著風和雪的聲音。

合起手中的傘,抖落沾在身上的雪粒,賈琰才走了進去。

見他進來,兩三個來的稍早一些的同窗,沖他輕聲打了個招呼,就又重新轉過身子,搖頭晃腦的背起了書。

這書院裏從不缺勤學刻苦的學子,當然天氣一冷就不願意起來繼續讀書的更是不在少數。

就如天下從不缺才華橫溢的才子,金銀富貴裏堆砌出來的富貴公子哥也難得有如此發奮刻苦的。

金的不缺,銀的不少,富貴公子哥兒們福窩躺,一覺睡至天大明,大夢初醒,情裏愁,只嘆,情深愁海,難覓佳人顏!

看著這兩三個一早便來到此背書的同窗,賈琰心中都不禁感嘆,這個時代學子們的刻苦!

不過,又轉念一想,無論哪個時代都是不缺天資聰穎,比起常人還反倒更加刻苦的人來,就又釋懷了。

萬卷功名史書,記載下來的哪裏又都是什麽等閑之輩!

比起那些時代偉人,賈琰確實是自愧不如。

想到這,賈琰幹脆將手中的書放下,抽出其中昨日未做好的一篇文章,聽著門外呼嘯飛舞的風雪。

提筆寫下《詠雪》

忽如一夜冬風至,風吹殘雪狂風傲。

黎白霜凍冷骨催,直道天公曾惜民?

將這四字短詩,一氣合成揮灑而出,賈琰方才將手中的毛筆放下。

瞧著紙上的字,深吸了一口氣,將其重新壓在紙張之下,方才平覆了剛才想要洶湧而出的情緒。

日月星辰,四季變化輪轉,萬事萬物自有定論,他也無需因此憤懣。

不過,此時回想起方才自己忍不住提筆寫下的短詩,賈琰無奈一笑,唇角掛起一抹苦澀,無力地垂下眼睫,此時他倒是能深刻明白了黛玉當日的那番葬花之情。

“葬花!”葬的何止是那被北風吹落在泥裏的殘花,更是葬的自己的一片愛花,惜花之意!葬的的是自己的一片心來,一份情去!

“奴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奴知是誰?”

想到這句話,賈琰忍不住提筆對上,“汝今葬花予相隨,他年葬汝可予否!”

對上這兩句話,賈琰直接將筆撂下。

他憐惜著黛玉的葬花之情,也懂得了她的這份感情。

可想來又總忍不住為其難過一、二。

……

等到其他人都陸續進來,賈琰早已平覆好剛才的情緒。

看著此時進來的人,點頭示意道:“劉兄。”

穿著一身寶藍色銀絲流雲滾邊直裰長袍的劉承璟,此時整個人顯得沒精神極了,聽到賈琰與他打招呼,他打了個哈欠,同樣回道:“琰弟,你來的真早啊!”

看著神采奕奕,臉上不見一絲疲色的賈琰,劉承璟忍不住想到自己昨夜回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著,精神亢奮的樣子。

對比此時的賈琰,頓時覺得自己以後還需要多向賈琰學習才行。

明明是兩個人一同商議的事,且這事還是先由賈琰提出的,怎麽就自己一個忍不住心裏瞎琢磨,導致晚上沒睡好,賈琰卻瞧著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劉承璟心中難得反思了自己一下,下定決心以後遇事一定要鎮靜,不可像今日一樣先自亂了陣腳。

賈琰瞧著他一幅沒精打彩的樣子,忍不住問道:“劉兄昨日沒休息好?”

聽到賈琰的問話,劉承璟擺了擺手,“嘿,別提了。”

他豈止是沒睡好,一晚上他幾乎就沒怎麽睡!天亮又要爬起來上學,劉承璟此時整個人都是有些懵的。

不過此時看著賈琰,劉承璟倒是想到了,他今早來的路上碰到的賈寶玉。

今天一大早,他急匆匆的從自己院子裏出來後,見下了大雪,又轉身回屋內取了傘出來。

這一耽擱,本就有些緊迫的時間更是不多了,他一個人打著傘就小跑著往教舍趕,豈料走到半路,看見前面有一個穿著大紅襖,頭戴紫金冠的人在前面走,直接把他嚇了一大跳。

這大雪天,到處都是雪一樣的白色,突然見到一個身穿大紅襖,遠遠望去跟一個紅燈籠一樣的人,要不是白天,透過半空中飄揚的飛雪,隱隱還能看見點兒日光,劉承璟都以為他是大白天裏撞見鬼了。

這大雪天裏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服,紅白兩種顏色放在一起,沖擊感十足,確實有點詭異的嚇人。

好在劉承璟這人一向膽大,瞧見前面的人在慢慢的往前移動,就知道前面這穿著大紅襖的應該是個人。

想到這,劉承璟才又大膽的往前走,還沒走多久,又聽見前面那團紅色身影突然“嗚嗚”的哭了起來。

突然響起的哭聲,配上耳邊鬼哭狼嚎的風聲和落雪聲,劉承璟頓時汗毛倒立,撐著傘的手都不禁跟著抖了起,心中又害怕又驚恐,“這怕不是真的讓他碰上鬼了吧!”

想到這,盡管心中害怕,劉承璟還是顫抖的大喊出聲,“餵,前面那個,你是什麽東西啊?”

“啊不是,你是個人還是鬼啊?”見前面那團紅色影子不動了,劉承璟趕忙糾正補充道。

前面那團紅色影子,聽到他的喊叫聲,楞了幾秒,才緩緩轉過身來。

見他轉過身子,劉承璟撐著傘,大膽的湊近看去,待看清楚這紅影子的臉,頓時大驚,“寶玉!怎麽是你?”

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賈寶玉站在雪地裏,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擡頭看過去,瞧見剛才喊住自己的人正是劉承璟,不禁出聲問道:“劉兄,叫我可是有什麽事?”

“沒,沒事了!”確認了紅色鬼影是賈寶玉後,劉承璟表情有些尷尬的搖頭道。

“噢!”見他說沒什麽事,賈寶玉擦幹了眼淚轉身又準備繼續往前走。

見賈寶玉準備走,顧不上心裏的尷尬,劉承璟快步追上他道:“寶玉,你剛才站在雪地裏哭什麽啊?”

說到這個,劉承璟還有些尷尬,心中想著賈寶玉確實很愛哭鼻子,今天還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裳走在雪地裏,遠遠瞧見他還真以為撞見鬼了呢!

而聽到他話的賈寶玉,使勁揉了揉自己泛紅的雙眼,回道:“沒哭什麽,我剛才眼睛是被風吹的生疼,所以才流眼淚了。”

“嗯……”對於賈寶玉的話,劉承璟應了一聲,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他其實覺得賈寶玉剛才應該就是在哭,不過見他此時不肯說,劉承璟也不好意思出聲反駁。

而此時賈寶玉則是沒空管他心裏想的什麽,他現在心中只覺得有滿腹的心酸與委屈,甚至想直接放聲大哭起來。

剛才劉承璟聽到的哭聲,其實就是賈寶玉的痛哭聲。

賈寶玉今天一早,被茗煙催了三四次才終於起了床,起的早就算了,一推門出來時,他更是直接傻眼了,迎面而來的寒風,感受著外面刺骨的寒意,賈寶玉忍不住退縮了。

但架不住茗煙在身後一直催促他快點走,要不然若是再遲到,又該被監學裏的先生狠狠責罰了。

國子監不是榮國府裏的私塾,這裏的先生都是朝廷任命在此教書的,是京城裏最大的官學,就是茗煙也不敢在此放肆。

因為賈寶玉有過幾次遲到被先生責罰的經歷,茗煙害怕三爺若是今日再遲到,到時監學裏的先生惱了,真的將三爺攆回家!

若到時三爺被先生攆回了家,那政老爺第一個就要拿他試問。

想到老爺賈政,茗煙打了個寒顫,口上不停催促哄勸著賈寶玉,“三爺,時間不早了,您還是快點走吧,要不然遲到了,到時先生又該責罰了。”

聽到茗煙的話,想到吳助教怒瞪自己的眼神,賈寶玉只能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提著傘出了門。

賈寶玉出了門,一個人走在大雪地裏,看著身邊下個不停的大雪,縮了縮身子,感受著周身刺骨的冰冷,撐著傘的雙手被凍的甚至有些紅腫,走著走著,他終於是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淚從眼眶裏滑落,“嗚嗚”的哭出聲來。

好巧不巧,這一哭正好被走在後面的劉承璟撞見,這才生出一場誤會。

原來發出哭聲的不是鬼,而是穿著大紅色衣裳的賈寶玉在哭!

知道是場誤會後,劉承璟松了口氣,緊跟在賈寶玉的身後往教舍的方向走去。

……

教舍內的學子全部都到齊後,劉助教的身影也自風雪中緩緩走了過來。

今日的天確實是極冷,看到所有學生都能準時到齊後,劉助教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今日的授課。

照舊是同往常一樣的講學聲音,只是今日講授的內容與昨日不同。

聽著上首劉助教不急不緩的講學聲,賈琰同樣沒有心思再想其它的,仔細聽著上首先生的授課。

一直到晚上,再次散了學之後,賈琰收拾了東西,走出教舍。

瞧著已經停了風雪的天地,賈琰沒有猶豫踩著腳下的積雪,照常往高先生的住處走去。

他昨日回國子監沒有去高先生那裏,今日散了學,無論風雪是否停止,他都會先去高先生那一趟。

想到高先生,賈琰手中一緊,面對這位老先生時,他其實還是為自己不純的目的,感到羞愧的。

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欺騙就是欺騙,賈琰為自己的別有用心而感到愧疚。

他其實也有私心,從始至終也沒有那麽堅定!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而不加以改過,賈琰又很難在心中真的憑借這句話說服自己。

……

一路揣著覆雜而忐忑的心,賈琰終於還是走到了高先生的院子前。

叩響了房門,跟著開門的老伯走了進去,賈琰站在門外,看著屋內坐著的高先生時,心中忐忑萬分。

而見他過來,正坐在屋內喝茶的高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瞟了他一眼,語氣隨意地問道,“來了!”

正忐忑不已,站在門口的賈琰聞言,雙手抱拳作了一揖道:“家中這兩日出了些事,耽擱了,還請先生勿怪。”

知道他是家中有事,高先生也沒有責怪,隨意地問道:“卷子做了嗎?”

“學生不敢疏忽。”聽到高先生的問話,賈琰趕忙回道。

聽到賈琰的回答,坐在凳子上的高先生才滿意地點頭,道:“既然都做好了,先拿來與我看看。”

聞言,賈琰恭敬地上前,將手中一早做好的卷子雙手遞上。

接過卷子,拿在手上認真的翻看幾眼,瞧見上前工整而不失風骨的筆跡,高先生心中滿意了幾分,翻看過後,將手中的這幾份試卷放在一側的桌子上,才再次開口道:“雖然文章火候還有些欠缺,但你這一手臺閣體倒是寫的不錯。”

這手工整規範的臺閣體是賈琰特意為參加科舉考試而練的,如今聽到高先生親口誇讚他的字,賈琰立刻恭敬的回道:“多謝先生誇讚。”並不因為高先生開口誇讚而得意忘形,失了禮數。

見他如此不卑不亢,高先生反而溫聲開口道:“不必這般拘束,你如今得了我的教導,雖未拜師,但也算稱得上是我的半個徒弟,往後若與你的那些師兄弟們見了,也自當平心相待即可。”

聽到高先生親口說自己如今也算的上是他的半個徒弟,雖說仍未成功拜師,但這也足以讓賈琰心中一喜,能得到高先生的親自認可,賈琰自是歡喜不已的。

雖然說他原先接近高先生的目的不純,但內心深處賈琰確實把高先生當作一個恩重如山的授業恩師相待的。

如今能得到恩師認可,賈琰自是歡喜。

瞧見他臉上的喜色,高先生伸手撫了撫自己的長須,笑道:“難為你有如此感恩之心。”

“罷了!”沈吟片刻,看著眼前僅僅只得了自己的一句話,就神色欣喜的賈琰,高先生還是開口道:“你若是在下次秋闈中,中了舉人,不拘什麽名次,我都許你正式拜我為師。”

聽到這句承諾,賈琰頓時神色一亮,趕緊作揖,深深地沖坐在上首的高先生鞠了一躬謝道:“多謝先生教誨。”

受了他的禮,高先生才又拿出一份新的卷子遞給他道:“今日時辰晚了,你先將這些拿回去做了,明日再來交與我,到時若有不懂的地方也可都拿過來詢問。”

見高先生又取出一份新的卷子遞與他,聽著高先生口中的叮囑,賈琰雙手接過卷子,口中怔重的謝道:“多謝先生。”

隨後,看著坐在上首的高先生,賈琰眼中劃過一抹感激。

對於高先生,賈琰是發自內心的感謝與感激。

感念他不辭辛苦的傾心教授。

對於這份傾心教授,賈琰自認無以回報,心中暗暗發願,來日只要先生吩咐,他自當萬死而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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