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借條，最後被秦拓小心放入胸前的口袋內，好像這是他唯一能夠擁有的信物。

寬敞的書房內，僅他一人，他能輕而易舉地捕捉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片刻間慌亂。

模糊間，借條同底下的主線劇情進度條合並在一起，那條藍色的長條此刻已經挪到40%的位置上。秦拓能想象，等到溫室開啟，噩夢種下的那一刻，這根進度條會以自己無法想象的速度往前沖刺。

秦拓閉上眼深呼吸，腦海中思緒紛亂，他可悲的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像最初那樣，可以用冷靜的頭腦思考問題。他腦袋裏的精密零件已經被自己親手卸下，就連連接樞紐的齒輪都無法正常轉動。

孟初對自己說得那番話，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自己心口。他深刻的意識到，現在的自己，再無當初的底線與原則，他被主線劇情支線任務支配，不論何時，總是習慣性的想要縱容自己的攻略對象。或許不僅僅是如此——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傾註感情時，他們所處的位置就會產生變化。

那個冷漠無情的秦拓，在逐漸變得優柔寡斷。他開始選擇縱容孟初，甚至開始自暴自棄，開始自甘墮落，企圖將這個虛擬世界，當做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可暴風雨下，他同孟初用同樣絕望又死寂的眼神互望對方並相擁親吻時，他就知曉孟初喜歡的，永遠是那一個秦拓，而不是自己。就如那一張借條上的字跡一般，就算外表相似，骨子裏的東西卻是完全不同的。

多麽可憐。

秦拓低笑一聲，他第一次真正明確了虛擬世界對於自己這一片數據的定義——他終將如支線設定的情節那樣，踏上特定的軌跡，愛上同一個人。

……

許是屬於劇情的前奏還未響起，脫離Z國來到Y國後，兩人的情緒開始慢慢沈澱。

孟初的雙腿已經可以支撐他跑步，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對學習的熱情高漲到了一定境界。

林助理幫他辦出了身份證，現在他是一個合法的Y國人，不再是黑戶。出門在外，也不用遮遮掩掩，畢竟在Y國誰都不認識他。倒是秦拓做事仍然需要林助理出面，他是R.C.B的科研長，盡管林助理已經找到一個可靠的人負責R.C.B，但在他國相遇時，其他人記得的，只會是秦拓這個名字。

林助理作為NPC，辦事很妥當。他找了一個小型不出名不過評價很不錯的裝修公司，來整改別墅後的溫室。那片溫室區域很大，高度也足夠，可以有很大的用途。秦拓讓人在溫室兩端構建出一條玻璃走廊，將來走廊上會垂落不同的噩夢，那將會是他的實驗體。

至於底下的土壤則分成數個小區域，每個小區域都用玻璃四面隔開，防止兩邊交互。

裝修公司聽了表示能做到，只是要達到秦拓的高要求，所需的時間也要延長，秦拓聽了表示沒有問題。

“秦想做混合Ⅲ型嗎？”等裝修公司人走後，坐在秋千上的孟初就出聲問道，“否則按照噩夢的特性，不需要隔離。”

“純粹的Ⅲ型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失敗。”秦拓轉身坐在秋千上，看著孟初很自然地將頭枕在自己大腿上，“Z國內的激活基因已經種下，要想達到完全覆蓋，簡單的Ⅲ型恐怕做不到。再者B國那邊的科研者同樣在研究噩夢，新生做不到的研究，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小兒科，沒什麽難度。”

“Ⅲ型很容易被他們破譯。所以我需要研制出不同的Ⅲ型，讓他們進行交叉感染，提取最強基因再進行二次融合、淬煉，造出全新的混合Ⅲ型。”

這一點，孟初預料到了。他仰著頭看秦拓的下顎，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側，輕輕道，“如果是秦的話，肯定能夠做到。”

秦拓低頭對上他信任的視線，本就失去原則的他更是往後退了一步，“我知道，你也能做到。”林助理同他匯報過孟初的學習進程。他是海域之主，與生俱來的基因與天賦讓他比常人更加強悍，那些人類覺得覆雜無法吃透的知識點，在孟初眼中不過是幾個字幾行話，一眼便能明白。

他們在Y國待了近一個月，這一個月內孟初學會了書上的所有理論知識，對於人類的特定用語、生活習性了如指掌。用孟初的話來說，以後秦想再騙他，是不可能的事情。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更何況是全天下最聰明最漂亮的小人魚呢？

秦拓回想起孟初說這話時驕矜的模樣，唇角就帶了一絲寵溺的笑意。他將手蓋在孟初的手背上慢慢摩挲，“我聽林助理說，你去了周邊的酒會。”

“我需要認識更多的人。”孟初毫不隱瞞，全部說了出來，“我腦海裏對於噩夢有了大概的計劃，現在缺失的便是金錢與人脈。金錢上，我向你打了借條，人脈上，我不能靠你。”

“為什麽？”

“會暴露你呀。”孟初一臉“秦你怎麽那麽笨但是我還是好喜歡你呀”的神情，“我們在Y國的優勢就在於無人知曉我們的身份，要想打敗敵人，就不能展露出自己的底牌。秦，你就是我的底牌。”

“無論是B國Y國還是最初的Z國，他們最終都無法掌控你的技術。這是我們最大的優勢，至於傳染方式，我心裏已有了主意。”

孟初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滿是自信。秦拓知道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可惜，這樣的結果自己反而不能那麽容易接受。

他的思維仍然停留在前不久的春雪裏，那時候的孟初會撒嬌，會依靠自己，那段記憶對於現在的秦拓而言，恐怕是最溫暖，也是最值得回憶了。

角落裏的劇情在緩緩進展，或許正因為即將失去，才讓秦拓生出一股不該有的想法：阻止任務。

但這樣的想法眨眼就過。回歸理智本性，秦拓很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而他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感情，做孟初背後最堅硬的後盾，“在科研上，沒有人能贏過我。”

“我的秦全天下最厲害。”孟初直起身擁住秦拓，在他懷裏蹭了蹭。這個姿勢讓秦拓放松下來，他懷抱著自己的無價之寶，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面，晃動著纏繞了藤蔓的秋千，在漫天陽光下享受著獨屬於自己的時光。

兩人在秋千上睡了一覺，待秦拓醒來時，身上只有一條薄毯，懷裏的小人魚已經不知去向。

秦拓閉眼清醒了一會兒後，帶著毯子走進一樓，正好聽見從廚房內傳來的孟初的聲音。

“這要怎麽做？”孟初看著鍋內爆出來的熱油，皺了皺眉頭，“做菜都這麽難嗎？”

林助理在一旁保持沈默。他本來想上前教孟初，但見他瞪向自己的兇狠目光，便放棄了。

於是等秦拓走到廚房時，看見的便是彼此沈默的兩個人，“火關了。”

熱油不再劈裏啪啦作響，秦拓瞥了一眼林助理讓他收拾殘局，自己拉著小人魚出來，“有沒有燙到？”

“秦再不來的話，就只能看到炸人魚酥了。”孟初倒打一耙道。

秦拓板著一張臉，沒有縱容他，“以後不能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他看著孟初張開的嘴唇，就知道他想說什麽，“做給我也不允許。”

孟初低低地哼了一聲，“他們都說喜歡的人吃到自己做的飯會很開心。我今天特意早點做完功課，就想試一下……”

“不許。”秦拓的視線落在林助理身上，“不要讓他靠近廚房。”

“是，秦先生。”

孟初自知沒希望，他摟住秦拓的手臂晃了晃，“那我們出去吃嗎？”

“你想吃什麽？”

“想吃牛排。”

秦拓擡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走，帶你去。”

“等等。”孟初“噠噠噠”地拖著秦拓上樓，給兩人換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整了整頭發後，笑瞇瞇道，“秦真帥。”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一直想看秦穿西裝。”當年秦拓死去時不過十八，常年穿著休閑服，很少會穿正裝。

孟初透過眼前的全身鏡，看著鏡子內十分般配的兩個男人，唇角微勾，“跟我想象中的一樣。”

秦拓神色黯淡，他臉上沒有表露出多餘的情緒，僅伸出手替孟初整理下衣服後，就帶著他去了市中心最熱鬧的西餐廳。

林助理一向識相，當完司機停好車後，就找了一個離秦拓二人不遠的地方單獨坐下，隨意點了開胃菜主食和配酒，然後就安靜地觀察四周情況。

“我之前讓林助理帶我來過這裏。人類的社交總是喜歡在餐桌上、舞廳內。”孟初十分流利的用Y語點完餐，並朝著侍者微微一笑，“那時候我覺得很無趣，現在想來，是因為坐在我對面的不是秦。”

秦拓看著孟初的一舉一動，他口中的語言，手上的動作，恰到好處的笑容，這一切在其他人眼中優雅的姿態，在自己眼中卻是陌生又虛假的。

唯獨他說的那一句話，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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