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老，您太相信秦拓了。”蔣成輕輕道，“您真的認為，秦拓會認真執行清核計劃嗎？”

他說著認真地看向簡老，“今天我和秦拓身邊的心腹碰過面了。對方字裏行間都在暗示政府這次必須把清核藥劑交給R.C.B，否則後果自負。而且，據上頭查到的信息，R.C.B目前負責噩夢項目的是阿納斯塔，那個科研界出了名的怪物。您覺得，由她經手的項目真的會比我們幹凈嗎？”

“對方的態度太過強硬了，強硬的太不自然。”蔣成眼中的鋒芒漸露，他繞開環繞在簡老身邊的人群，單獨走到一張桌子前，拿指尖敲了敲桌面，“他們好像迫不及待的想要拿下這個項目，所以我懷疑，R.C.B手中的藥劑或許有問題。”

“蔣成，沒有根據的話，不能隨便亂說。”簡老緩緩道。

“我說了，是猜測。”蔣成呼出一口濁氣，尷尬地笑了笑，“我知道簡老您看不起我，您覺得我來到這個小組就是為了錢，為了利益。這很正常，畢竟您老的輩分擺在那裏，就算是我們靈聖的掌權人，看見您也得給您三分薄面。”

“我們需要您這樣的人才，可同時，我們亦不能放棄明明可以到手的利益。”蔣成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科研者，說出了埋在他們心裏最骯臟也是最純粹的想法，“噩夢有多難找，您作為老一輩科研者，肯定比我們這些年輕人更清楚。它的出現，帶來的不只是名譽、醫療的進步，還有一塊巨大的、未來得及分贓的蛋糕。”

“靈聖破譯噩夢需要花費大量錢財，我們今天在這裏使用的器材、藥劑乃至人力，都是錢。這些開銷，遠遠要高於其他項目，甚至會讓靈聖的資金鏈出現斷裂問題，如果！如果我們不能讓它發揮它應有的價值，那麽簡老，明天、後天、大後天！我們這些人，皆沒有資格出現在這個科研室了！”

蔣成的那一聲怒吼震懾了所有人。

圍繞在簡老身邊的人群不由得分散，站在最前面、立於蔣成面前的科研者，擡頭就可看見他微紅的眼眶，還有那敲在桌面上的拳頭。

緊緊蜷起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不自然地顫抖，這個一直在眾人面前顯得沈穩的男人，此刻無助得讓人心生惻隱之心。

“簡老，蔣組長說的沒有錯。如果我們可以在研究的過程中拿到清核計劃，那麽之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我知道您不願意平白誣陷別人，但仔細想想，蔣組長說得沒有錯啊，R.C.B之前一直沒有聲響，直到我們做出了第一批藥劑才出動，擺明了就是等著我們出招，然後截斷我們的後路。”

“R.C.B一直在做人體試驗，什麽時候做過好事了？那些被抓過的流浪漢死後不都變成了怪物嗎？”

接二連三的附和聲在這個不算小的科研室裏回蕩，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好似所有的猜測都已有了足夠的證據。

蔣成見他們被自己帶動，連忙吸了吸鼻子，低聲嘆道，“簡老，我知道您想讓我們放棄清核計劃，轉而攻克之後的延長問題。可簡老，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R.C.B拿到的清核計劃，無法同我們的延長相匹配，那我們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外界現在對我們的支持率這麽高，我們如果在這個時候被R.C.B截胡——”

“蔣組長。”簡老保持著之前的說話速度，全然沒有被蔣成的真情實意所感動。他安靜地看著蔣成，直看得蔣成聲音越來越低直到最後根本聽不到為止，“我不是什麽頑固不化的老頭子，你也不必把我捧得那個高。現在Z國能夠接手的，只有新生和他，這一點，我心裏很明白。”

“秦拓此人如何，我不做評價，但對你，我想以我的了解和身份，足夠指導你幾句。”簡老整了整衣領，挺直背脊，以一個尊重對方的姿勢，開口說，“不論新生野心有多大，最後都要聽從政府的安排。我們之所以處於被動，歸根結底，還是實力不足。”

“科研界，沒有誰會去在意你有多努力，他們在意的，僅一個最終成果。顯性試劑也好，清核計劃也罷，我們所得到的，全部都是暫時的。只有堅持走下去，才能被人記住。”

“簡老還是想勸我們放棄？”蔣成語調平平道，“失去這次機會，等同於失去暫時。”

“只要政府一天沒有下達通知，我就會爭取到底。”蔣成眉目中帶了一股決絕之情，他深深地看了簡老一眼，起身離去。

“簡老……”

“繼續研究。”簡老揮了揮手，“沒有時間留給我們講廢話了。”

簡老這句話還有著份量，原本還在追逐蔣成背影的人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將精力投入到研究之中。只是當他們轉身看向實驗器材時，還是忍不住回想起蔣成說的話：要是這一次能夠拿下清核計劃就好了，說不定，說不定政府會選擇新生呢？

名譽需要往身上鍍，錢財也要往兜裏放。

可惜這樣的想法猶如幻想，不切實際——R.C.B的強大有目共睹，新生若要去爭，無異於以卵擊石。

大腦中更重要的數據把這些幻想排擠出去，他們回到各自的崗位，屏蔽掉個人情緒，不再去做白日夢。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他們腦海中的幻想，竟真的有實現的一天。

……

“阿納斯塔請假了。”助理看著秦拓解釋道，“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發燒暈倒了。”

“暈倒？”秦拓微微蹙了蹙眉。阿納斯塔一向身體素質很好，是科研所內少數進行長期運動的人。為了試驗，她會盡可能杜絕所有影響到工作的因素，這樣一個瘋狂的人，怎麽會突然暈倒？

“今天早上做完第二批樣本數據時，毫無預兆地就倒在地上，我們去摸她的額頭，發現很燙很燙。”說到這，助理也有些奇怪地歪了歪頭，“我們本來都打算叫救護車送去醫院，可是當我準備將阿納斯塔抱起來時，發現她額頭上的熱度又退下去了。”

“她現在在哪？”

“在宿舍吧。”秦拓再三確定阿納斯塔沒有大礙後，這才離開。他如往常一樣避開人走到地下室，在進門後習慣性地尋找人魚的身影。

當他看見水中的人魚時，大腦像是突然被其他人掌控一般，竟鬼使神差地提了阿納斯塔一句，“阿納斯塔生病了。”

原本還在玩水的人魚突然停下了擺動的尾巴。他若有所思地將下巴放在疊起的手背上，薄薄的鰭擦過他的臉頰，落下點點水珠，“阿納斯塔……”

孟初知道阿納斯塔是明面上負責噩夢的人。聽到這個消息他思考了一會兒，不過很快就拋之腦後，“試驗不會受到影響。”

“當然。”秦拓蹲下身，將手彎成半月狀，掬了水淋在人魚的後背上，“再等等，只要最後一批數據測量沒有誤差，就可以投入生產。”

“難受。”孟初伸出手，握住秦拓略微冰涼的手腕，放低聲音撒嬌道，“秦拓……”

“再忍忍。”秦拓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之色，他反手握住孟初的手，放柔聲音安慰道，“等到Ⅲ型出現，這些感染過Ⅱ型的人會更快的感染，也更容易傳染他人。等到那個時候，你失去的力量都會回來，甚至比現在更強大。”

“這是我同你說的，你卻拿來哄我。”孟初嘴上抱怨，眉眼卻帶著淺淺的笑意。他仰頭看著一旁的秦拓，目光漸漸變得溫柔，“你一直都這麽勸我。”

秦拓微怔，他看著孟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如初見時溫柔繾綣，飽含愛意。可不知道為什麽，秦拓竟覺得他看得不是自己。

“秦拓？”孟初喊了他一聲。

“嗯。”秦拓低聲應道，“怎麽了？”

“沒什麽。”孟初學著他的樣子，壓低聲音道，“能再看到你，我很高興。”

秦拓彎了彎唇，他剛想說些什麽，就看見腦域裏屬於阿納斯塔的綠燈突然亮起。

【秦先生，現在有空嗎？我有事情想和您說。】

“阿納斯塔找我。”秦拓對上孟初黑曜石般的雙眼，用自己都無法想象的輕柔聲線道，“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來。”

孟初點了點頭，他看著秦拓高挑的背影，唇角邊的笑意越來越淺，直到消失。

“阿納斯塔……”他低聲念著，“正合我意呢。”

秦拓離開科研室後就朝著阿納斯塔的宿舍走去。在他走到那棟宿舍樓前時，就看見穿著睡衣的阿納斯塔站在樓下等他。

“秦先生。”阿納斯塔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有些僵硬地擡起頭看著秦拓，張了張口像是要說什麽，可始終沒有說出口。

她靠近秦拓，嘴唇蠕動了一下，腦域裏的綠燈不停閃爍。

“你不能說？”秦拓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麽。他向前一步，冷聲道，“用其他的方式表述。”

阿納斯塔搖了搖頭。她大膽地伸出手，死死地攥住秦拓的手腕，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氣表達自己的想法。

那雙碧藍色的雙瞳中，出現的不再是自負的神色，而是一種——

熟悉又奇異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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