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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縛蛇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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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縛蛇誅心

沈毓喬好歹身為沈正之女,加之她為人處事實則不算低調,自然有人見過其字跡。再加上連沈慎這個當事人都沒有開口質疑,眾人當然也不會懷疑崆峒無中生有,那這封信便確確實實乃是沈毓喬親筆所寫。

至於信中所言......到了此時此刻,方才還相信沈慎為人的人已然沈寂。眾人都不約而同朝五大門派看去,默認此等大事,自然是以他們為首。

而五大門派之中,少林向來自詡方外之人、非必要不涉俗事,此次盟主之爭,少林雖然在場,但依照慣例只做見證,並不參與角逐。如今陡然橫生枝節,此事又關乎盟主之選,少林自然便首當其沖,被眾派力推出來主持公道。

少林此時乃是“玄”字輩當家,方丈玄明大師年逾花甲,與玄真大師乃是同源同師,可謂德高望重。

二十多年前,玄真大師聞名江湖,其天賦、悟性之佳,不僅是少林百年難遇之英才,更是正道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傳聞當年其與魔尊重霄一戰,整整三天三夜,內力激蕩無人得以近身。苦等結果的武林眾人事後亦只是親耳聽得大師一句“敗了”,至於如何敗,敗了多少卻是統統無從得知。而此後玄真大師就此閉關,潛心問佛,不再過問江湖諸事,此事便徹底成了一個無解之謎。

反倒是向來狂妄無度的重霄,談及此事倒是難得謙虛了一回,給了一句“毫厘之差,僥幸”的結論。

既與玄真同師,又居少林方丈之位,玄明的武功修為自是不可小覷。只見其面覆白須、一派慈眉善目之相,年歲雖高、然步伐穩健、雙目中精光內斂,雁驚寒一眼看去,竟無法斷言其內功深淺。

玄明起身之後,先是立掌於胸,道了一聲佛號,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而後才轉身面朝沈正,拿著那封親筆信,緩聲問道:“敢問沈盟主,不知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玄明說話之時帶著一種出家人特有的平和沈靜,內容卻是一針見血,隨著他話音落下,一時間場上鴉雀無聲。真與假,如此簡單的問題,眾人目光炯炯,好似只等沈正一個點頭或搖頭即可。

沈正坐在主位之上,沒人知道,他此時已然脊背生寒,又仿若被人架在烈火上烹烤。沈正強撐著面色與禮數,起身迎上玄明目光,但占據視線的卻是前方沈慎不言不語的面容。這張狀若平靜的臉在他眼中仿若扭曲開來,帶著某種惡劣、陰狠的審視與嘲諷不停盤旋。

在這一瞬間,沈正身處常青門中,腦中閃過的卻是二十多年前攻上重霄殿的那一幕——那早已被他拋之腦後的一幕。彼時他一馬當先、正義凜然,身後是無數跟隨他的武林同道,他劍指重霄正義喝問道:“重霄,你橫行武林,殺人如麻,為奪寶劍甚至不惜戕害鍛劍山莊滿門,今日我等在此替天行道,你認不認罪?”

重霄當時是怎麽答的?沈正已然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當時幾乎快要克制不住即將成功的興奮,正所謂成王敗寇,任憑重霄再厲害又能如何?認不認罪又有什麽要緊?沈正知道自己這話出口,認與不認看似在問,其實只是一場沖鋒的號角罷了,更何況他又怎會給重霄辯駁的機會?

而此時此刻,仿若因果輪回一般,沈正心知自己也被問了一個類似的問題——一個無論他怎麽回答都無關緊要的問題。

沈正自然不是愚蠢之人,他也從不信什麽因果。若說方才袁風白拿出這封信,沈正猝不及防之下尚且還心存僥幸,那麽到了此時,面對沈慎的態度,他已然反應過來,今日的所謂因果也不過是一場布局罷了,正如他二十三年前所為一模一樣。

“哈哈哈哈哈......”就在在場眾人靜待答案之時,只見沈正突然大笑起來,這笑聲一聲高過一聲,落在人耳中卻有一種瘋癲刺耳之感。眾人見狀,不免一時被他這態度弄得驚疑不定。只與沈正近在咫尺的玄明方丈好似看出什麽,又沈沈道了一聲佛號,聲音低沈蒼老,落在人耳中,無端有一股悲憫空寂之感。

沈正聽得他這一聲,笑聲頓收,接著只見他倏然伸手將玄明手中信件一把奪下,雙手用力將其攥成一團,轉頭直瞪沈慎,雙目赤紅,一字一句道:“你是故意的。”

沈正此話出口,已是目眥欲裂,幾乎要將牙齦咬碎一般,全然不覆不久前露面時的風度。其他人到了此時也隱隱察覺事態有異,越發不敢輕易開口。倒是袁風白見狀,似有些按捺不住,剛要上前,卻被一旁的袁擒鶴伸手制止。

袁擒鶴這個老狐貍,到底比之袁風白要精明許多,到了此時,顯然已經發現事情的走向不對——比起被控制奪權,沈正似乎還有更大的把柄在沈慎手中。

但對沈正這樣的人而言,權勢名望便是其畢生所求,這個把柄能是什麽?想到這裏,袁擒鶴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中已然一陣驚悚,他們父子二人中計了!

與此同時,只聽場上一聲嘩然,竟是沈正話音落下,不待在場眾人反應,已然飛身掠起,憤然朝沈慎攻去。

沈正這一下突然發難,氣勢卻十分駭人,不過轉眼便已逼近沈慎面門,顯然是想要趁其不備一擊斃命。

以雁驚寒的目力,即使相隔數丈,也能看出沈正此時周身內力洶湧、殺意激蕩,直逼得附近之人不得不往後退避。甚至甫一運功出手,還未近前,內力便已如鐘如鞭,一面以悍然威勢兜頭朝沈慎罩下、震其心神;一面仿若無形化有形,將其緊緊縛在原地。

下一秒,沈正三指已直取沈慎咽喉。

如此渾厚精巧的內力,饒是在場武林高手眾多,見之也不免心驚,甚至有些人已下意識以為沈慎將斃於其下。

江湖中人人皆傳沈少門主年輕有為、武功過人,但實則因著沈慎往日裏端的是一派溫雅端正的君子作派,旁人很少見他出手。

雁驚寒此時見了沈正這一擊,已然心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跨前一步,雙目緊緊鎖定沈慎出手。果不其然,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只見沈慎周身氣勢暴漲,內力竟隱隱不輸沈正,接著他探手輕握,便仿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一般,將對方這雷霆一擊的右手窒了一窒。

而沈正已沒有再次出手的機會。

他的三指已如鐵石般在沈慎咽喉處捏出駭人淤痕,讓人毫不懷疑,只需再進一步便可斷喉索命。然而下一秒,眾人等來的卻是沈正突然發狂般的痛呼,以及七竅流血的駭人場景。

這樣急轉直下的場景,直令在場眾人震在原地,一時回不過神來。只玄明方丈一步上前,落定在圓臺之上,眼見沈正不過一息之間,周身所有外露的皮膚都泵出血跡來,不由面朝沈慎沈沈出聲道:“縛蛇散。”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聞之無不變色,無數視線在沈慎周身來回。

“縛蛇散”,顧名思義取“縛蛇”之意,其功效便重在“縛”字。傳聞但凡身中此毒的習武之人,只要運功便會遭受五臟侵蝕之痛、仿若萬蛇撕咬,痛足一個時辰方得緩解,而後一切又恢覆如常。也即是說,從理論上而言,只要中毒之人足夠忍痛,他便仍能如常人一般運功動武。

但雁驚寒卻十分清楚,這正是此毒用心險惡之處。

據攬月樓情報所載,多年前曾有一高手身中此毒,但此人天生痛感遲鈍、異於常人,故而曾一次次試圖反殺下毒之人為自己報仇,然後最終的結果卻是他一身功夫尤在,卻再不敢動用半分。甚至只需此人腦中興起動武之念,縛蛇還未發作,他便已自覺渾身劇痛,正正好一個時辰方才罷休。

這便仿如訓狗一般。

武林中毒物千百,亦不乏諸如唐門一類的制毒高手,但若論令江湖中人最為厭惡、膽寒的毒物,大約當屬“縛蛇”無二。

正所謂“殺人不過頭點地”,江湖中雖恩怨仇殺無數,但使用此毒亦令人不恥。再加上傳聞要制“縛蛇散”需得集齊三味世間罕見的藥物,故而種種因素疊加之下,“縛蛇散”實則早已在武林絕跡,在此之前,可說只存在於傳聞記載之中。

“縛蛇”發作之痛必然超乎想象,想來這些時日沈正不知幾番忍辱蟄伏,方才這一擊已是其窮途末路下的全力一搏,但即便如此,也只堪堪撐過短短一息。

不,雁驚寒想,或許沈正也如樓中記載上的那名高手一般,此前早已試過。

武功如常,仇人又近在眼前,或許只要自己再多忍一息,只需一息便可報仇翻身.....雁驚寒心中轉念、冷眼看去,他想沈正腦中必然不知多少次閃過此等念頭,沈慎對他下此毒,可謂誅心。

在場中人自然不乏聽說過“縛蛇”相關的,此時乍一聽得玄明方丈所言,大驚之下不由駭然。再看沈正此時已痛得直不起身來,只差要在地上翻滾,更是驚懼非常。其中反應快些的,已忍不住暗自琢磨沈慎究竟是何來歷?竟有失傳已久的“縛蛇散”?

而在這突如其來的驚懼駭然之下,雁驚寒視線所及,沒有錯過高臺四周幾張倏然變化又一瞬收斂的面孔。

不過眨眼之間,沈正周圍已圍了不少人。雁驚寒眼見這些人暗中觀望,一時並不動作,又見崆峒父子十分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險些維持不住臉上神色,到了最後,還是玄明方丈雙手合十默念佛號,接著並指如飛,不待眾人反應點在沈正額心。

“阿彌陀佛!此乃我寺金剛鎖穴之法,可使人七覺鈍化,或許能令沈盟主痛覺稍緩,好受一些。”玄明出手之後,又若有似無地解釋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十一一直緊跟在雁驚寒身後,以他之敏銳,自然也能見其所見、感其所感。到了此時,更是心如明鏡,立時意會方才沈正出手之時,雁驚寒的反應為何。

但如此一來,只怕一切只會更亂。

想到這裏,十一轉眼朝沈慎看去,但因著圓臺之上此時人多,以他的目力,竟一時無法看清對方面色。十一心中憂慮,想了想,到底忍不住傾身朝雁驚寒湊近,十分小心地傳音入密道:“主上,”他語帶沈吟,“沈正方才......是有意將‘生息訣’之事露於人前?他想做什麽?”

雁驚寒此前已然窺破二十多年正魔大戰的隱情,順著這條思路往下,幕後之人乃至沈慎此時想要做些什麽已不難猜,而方才沈正的那句“你是故意的”更是給了他佐證。

故而此時聽得十一所言,他根本無需多思,幾乎立時便轉頭朝對方看去,嘴唇無聲張合,吐出答案。

周圍人潮擁擠,兩人挨得十分近,已到了肩膀貼合的地步。十一眼見雁驚寒嘴唇嗡動,下意識垂眼看去,他先是被那兩抹紅色稍稍晃了一下神,接著腦中才靈光一閃,明白對方說的乃是“籌碼”二字。

作者有話說:

感謝評論,感謝捉蟲~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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