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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蟄伏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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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蟄伏試探

暗衛每日一輪,十一卯時初交班,等接替的人到位後便徑直回了暗堂領罰。攬月樓設有專司刑罰的刑堂,但暗衛身份特殊,乃是直屬樓主,因此暗堂內部也設有牢房刑部。內部處罰自然比去刑堂不同,刑堂一切依法規行事,執法嚴苛,而暗堂內部雖也有守則法令,但執行起來有時卻完全看下令之人的心思。現下昭影未令他去刑堂領罰,很明顯有回護之意。

暗衛乃是在生死邊緣行走之人,他們存在的根本便是“主上”二字,至於個人的感情、思想統統是該摒棄之物,留下的唯有忠誠二字。十一與昭影皆是上一任堂主手中同批訓練出的暗衛,後來更是被收為親傳弟子,只是昭影比他略長幾歲。暗衛心狠手辣,即便是同門出身,若是主上有令也可在下一刻刀劍相向、以死相博,但他們到底是人,在某些無傷大雅的時刻也會表現出一點人類的情感。

十一心中有數,但他卻忘不了自己一掌襲向雁驚鴻時昭影臉上的表情,那不是一個暗衛應當有的,他再清楚不過。

行刑之人下手幹脆利落,不過半個時辰便結束了,十一帶著一身鞭傷回到房間,頗為熟練地給自己上藥包紮,接著打坐調息片刻,想了想,又去了攬月殿中。

他落在屋頂上時,正在值班的暗衛顯然楞了楞,有些不明所以。但十一武功高強,在暗堂中的地位僅次於昭影之下,自昭影專司雁驚鴻安危後,護衛樓主安全一事基本是由十一負責,因此那暗衛也並未多問,只點了點頭便利索地給他騰出位置。

十一昨天守了一天,剛剛又受了鞭刑,按理來說應當好好休息,但他腦中不停閃過昨日雁驚寒種種言行,心中擔憂,便索性過來守著。

他過來時,雁驚寒正讓葉蔔給他診脈。

先前雁驚鴻走後,雁驚寒心下思索一番,還是沒有親自去藥堂,只讓人以覆診為名喚葉蔔過來。

雁驚寒邊伸出手邊去不動聲色打量著葉蔔。此人在他還沒有上任樓主之時便已是要藥堂堂主。藥堂這個地方,說重要也不重要,畢竟裏面的人大多武功不高,除了看看病制制毒幹不了別的,說不重要也重要,身處江湖,誰沒有個傷筋動骨、命懸一線需要求醫問藥的時刻。

葉蔔此人也和藥堂一樣,是個不起眼沒有太多存在感的人物,他長得高瘦,常年板著一張晚娘臉,不過年近四十鬢邊已隱現白發。今日他身上穿了一件洗得發灰的青衫,腰上懸著不少瓶瓶罐罐,乍一看去,像一根沒有生氣的竹子,和他一貫給人的印象差不多。

見他收回手去,雁驚寒端起茶盞,淡淡問道:“如何?”

葉蔔保持著那張晚娘臉,不急不緩回道:“稟樓主,從脈象上看樓主身體已無大礙。”

“哦?”雁驚寒狀似隨意道,“堂主可知昨日我為何突然氣息紊亂?可是身體有異?”

“稟樓主,”葉蔔擡手作禮,“昨日屬下與樓主診脈時,觀樓主氣血上湧,內力不穩,實乃走火入魔之兆。”

“哦?”雁驚寒放下茶盞,看著他道,“這麽看來,許是本座心急了?”語氣仍好似閑談一般。

十一聽了,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收緊,雁驚寒對待下屬大都時候以“我”自稱,若是稱“本座”,便表示他心情已經很不好了。

葉蔔好似並未察覺,只垂頭思索片刻,便一板一眼回道:“傳聞攬月心法奇詭異常,屬下不知。”

雁驚寒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接著似乎想到了什麽,露出幾分興味道:“葉堂主近日可又制了什麽好東西?”

他這話題起得突兀,葉蔔楞了一瞬才答道:“近日制了一味毒水,觸之即可去肉化骨,最適合毀屍滅跡。”說著又解下腰間一個瓷瓶遞過去,他說起毒藥來也還是那副四平八穩的語氣,然而誰都知道,藥堂堂主尤好醫理毒藥,幾近成癡。

“是嗎?”雁驚寒似乎頗有興趣,他接過那瓶子,揭開瓶蓋兀自放在鼻端聞了聞,這動作令十一的手又收緊了一些,接著又聽他問,“還有嗎?”

葉蔔便又解下一個瓷瓶,雁驚寒似乎突然對葉蔔身上那堆瓶瓶罐罐來了興趣,等到放人離開時,葉蔔的腰上已經空空蕩蕩,而雁驚寒面前的桌上則擺了一排瓷瓶。

雁驚寒就坐在桌前,手指一瓶瓶撫過去,似乎在看著那些瓶子出神。

這些毒藥種類豐富,也不乏令人內力受損的,然而沒有一種貼合雁驚寒的癥結。

他心中早知一切不會如此順利,因此倒也並不如何失望,只是心下猶疑,不知自己現在中毒多深,又會造成什麽效果。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此路未有眉目,雁驚寒便思量著先從另一處入手。

想到這裏,他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身前很快便有細微風聲響起,這是暗衛出現時特意造成的動靜,為的是方便主上確認自己已在候命。

雁驚寒腦子裏猶在想事,因此並未擡眼,只問道:“最近中原武林可有什麽事?”

身前很快傳來答話聲:“稟主上,沈盟主年事已高,近日傳出消息,其擬於明年初春舉行武林大會,退位讓賢。”十一垂首答道。

雁驚寒聽到這頗為熟悉的聲音便擡眼看來,果然是十一,他下意識打量了一番對方,細聞之下還能聞到隱隱血腥味,令他眉頭微皺。

十一見雁驚寒並未馬上說話,只以為他在思索,等了一會兒,卻聽見輕微腳步身響起,一雙黑金暗紋軟靴正停下他眼前,十一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到雁驚寒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起來吧。”接著就有一只手虛扶向他。

“是。”十一下意識回道,身體順從地站起來,低垂的視線卻不由得跟著那只手動,雁驚寒的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然而此時掌心上卻有細微的傷痕,“主上?”他驚呼出聲。

雁驚寒正打算開口,聽了他這聲音一頓,接著視線跟著對方看去,正落在自己伸出的右手上。那上面有幾點先前茶杯割出細痕,如今都已經結疤了,這傷對他來說基本等於沒有,雁驚寒渾不在意地收回手,淡淡道:“無妨,沈正自己屬意誰接他這盟主位?”他腦中已有人名,此一問也不過是確認一番。

“稟主上,是他的義子沈慎。”十一收斂心神答道,然而他的視線卻始終落在那只手上。

“嗯。”雁驚寒聽罷,點了點頭,和前世一樣,如無意外,沈慎便是下一任武林盟主,號召中原武林殺上攬月樓的武林盟主。

他踱步走到窗前,又接著問道:“沈慎此人如何?”

十一答得很快,這些消息暗衛都已經調查過:“稟主上,此人出身不詳,於六年前在山匪手中救下沈正妻女,一年後拜沈正為義父,據聞此人本來武功平平,經沈正教導後方才武藝精進,且處事圓滑,八面玲瓏,不只是沈正,如少林、武當等門派也與之交好,頗有聲望。”

“嗯。”雁驚寒淡淡應了,又問道,“你覺得此人如何?”

這是單獨問他的看法,十一聽了這話,心下斟酌一番,這才答道:“稟主上,屬下認為,此人來歷不詳,不過短短幾年便躋身一流高手之列,按理來說應當惹人懷疑,然而卻輕易取得眾人信任,不可小覷。”

“呵,”雁驚寒不置可否,“信任與否姑且不論,各取所需倒有可能。自二十三年前中原武林圍攻重霄殿,魔尊重霄身死,至此魔教覆滅,中原武林卻也死傷慘重,五大門派均受到重創,反而是本來居於其後的常青門越發勢大,門主沈正更是於二十年前擔任武林盟主。當年重霄殿在一把大火中付之一炬,重霄所收錄的武功秘籍也盡數焚毀,然而沈正卻自此以後功力大漲,江湖傳聞他私藏秘籍,只是苦無證據,五大門派估計對沈正坐大不滿已久。如今沈正膝下無子,由一個和他關系親近卻也談不上那麽親近的義子來接任盟主,不論是對沈正還是五大門派而言都不失為一種選擇。”

這話的意思便是沈慎當武林盟主乃是沈正和五大門派博弈的結果了。雁驚寒偶爾也會與暗衛就所得情報進行分析,只是對象多是昭影,十一聽著他侃侃而談,心下掠過一絲訝異,很快又收斂心神,邊聽邊思,聽罷深覺有理,遂擡手抱拳應道:“主上明辨。”

雁驚寒聽了這話,卻頗為奇怪地轉頭看了他一眼,實在不能怪他不適應,前世他在十一面前幾乎稱得上狼狽落魄,別說什麽“明辨”了,他連走都需要人抱,這會兒突然聽到一句稱得上是恭維的話,雖然這語氣和前世問他“渴不渴”時差不多,都是一板一眼的,卻莫名讓他別扭。

雁驚寒只好清了清嗓子,擺了擺手道:“下去吧。”

“是。”十一轉身欲走,卻聽雁驚寒又道:“等傷養好再來。”

這回十一答“是”的速度慢了一會兒,他心下驚疑,想知道雁驚寒怎麽知道他受了刑,更想知道雁驚寒知道他受刑的原因後怎麽沒問責,然而他都不能問,話到嘴邊也只好剩一聲幹巴巴的“是”。

然而雁驚寒沒等他這聲是出口,又指了指桌上道:“把這些東西拿走。”

十一便又走到桌子邊去拿那堆瓶瓶罐罐,雖然不知道主上為什麽要把東西給他,但是主上既然說了他便照做就是,幸虧他剛才在屋頂上留心記了每一個瓶子裏的東西藥性,若是主上要用,自己也可在旁邊提醒他。

他動作麻利,顯然沒少往身上塞七七八八的東西,兩三下就把東西收拾妥帖了,卻唯獨留了一個淺青色瓷瓶在上面,遲遲不動。過了一會兒,等到窗邊的雁驚寒都回頭來看他了,就見他直挺挺往地上一跪,手裏捧著那個瓷瓶道:“請主上用藥。”他記得剛剛葉蔔說這藥對止血生肌有奇效。

雁驚寒被他這一跪弄得一懵,他自然記得瓶子裏裝的是什麽,腦子裏卻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十一指的是自己手上幾乎可以當做不存在的傷口,他無端端地想到這點傷口便用葉蔔這奇藥,只怕他要大呼自己殺雞焉用牛刀了。

眼看著自己不動,對方便保持著那個手捧瓶子的姿勢不變,雁驚寒心裏有些好笑,伴隨著這一絲笑意腦子裏又閃過前世時的場景。那時自己手腳不便,十一帶著他,往往一邊打一邊逃,饒是他武功再厲害也難免左支右絀,受傷是常事。但即便到了這種境地,他仍然盡力護自己周全,寧願以身為盾也不肯讓主上添傷,到了最後,自己這個廢人倒反而傷勢見好,十一卻成了一個血人。

雁驚寒感念他忠誠赤血,自然就多了幾分溫和寬容。

於是,他從窗邊回身,邊走邊將衣袖挽起來一些,施施然伸出手去,道:“啰。”

十一心下正忐忑,知道自己此番已算自作主張,端看主上如何罰他,但要他不開口卻是萬萬做不到的。那些語句自他見到傷口起便湧上喉間,說不說並不由他做主,只看怎麽說在什麽時機說而已。他見不得雁驚寒受傷流血,一寸在他心裏亦相當於一尺,令他手也痛心也痛。

摸不準對方現在是什麽心思,十一不敢擡頭,只好固執地舉著手。先出現在眼裏的還是那雙黑金暗紋軟靴,接著伴隨著一聲施施然的“啰”,如先前一般的一只手又出現在他眼前,十一一怔,費了幾秒功夫才反應過來那聲“啰”是什麽意思,此時雁驚寒已經在桌邊就近尋了個凳子坐下了。

他一手撐頜,另一只手則隨著他坐下的動作,保持著那個掌心朝上的姿勢放在自己膝上,漫不經心等著十一給他上藥。

十一膝行一步上前,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去,隔著手腕處的衣服將雁驚寒放在膝上的手稍微托起來一點,接著才打開瓶塞給他上藥。這凝露色澤透明,呈半凝固狀,滴在手上有些冰涼,雁驚寒手指下意識動了動。十一見了,便擡起頭來看他神情,見他未見不適,這才又多倒了一些,倒完了又從手中掏出一張帕子,輕輕將這藥劑抹勻了,這才作罷。

雁驚寒雖說讓十一上藥,腦子裏卻在想著些別的事。餘光掃到十一手上的帕子,覺得有些眼熟,思緒下意識一轉才模糊想起他前世用的那條好像也一樣,但他還未及細看,十一已經動作利索地收拾完了。整個過程中,掌心上除了藥劑造成的些微發熱感外沒有絲毫不適,雁驚寒心想:他這上藥的手法倒是老道。

十一上完藥便退下了,他依著往常的路線幾下起落便回了自己的屋子裏,待門關好卻站在原地不動了,只懵懵然盯著自己的一只手看,過了一會兒,又很是眷戀地摩了摩手指,接著深吸一口氣靠在門上,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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