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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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個清醒的時段,奚元都覺得自己在夢裏。

那些光怪陸離的夢怎麽做都做不完。

第一次清醒是在醫院。睜開眼還是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開局,房間內布局卻與自己印象中的不一樣。

按照橋段,應該會有一名護士進來給她換點滴,然後看見她睜著眼,說:呀!你醒了!

但這次沒有。

她醒來後就看見江憫。

對,江憫,這個與她糾葛太深太深的男人。忽然這樣與他面對面實在太幸福了,但她知道他現在應該在紐約。於是她傻呵呵笑了,知道自己又進入一個新的夢,或許是在小說世界裏的夢。

“疼不疼?”他問。

疼?

她有些疑惑,低頭去打量自己身體,只見手臂與腿上都纏有紗布,卻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也罷,夢裏的許多細節都經不起考究。她想說“不疼”,但和之前昏迷醒來時一樣,她嗓子幹得說不出話。

“來,喝點水吧。一會兒我去叫你爸爸媽媽來。”

奚元很樂意聽他的話,由他扶著起來,喝了些水。這回是他代替了鐘瑤的角色嗎?她想。

沒一會兒,她父親母親都來了,是現實世界裏的父母。這讓她有些疑惑,好像分辨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兒。

她怔怔地看著他們發呆,又看一眼江憫,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現實裏存在的人。這又是夢嗎?那這次的夢什麽時候醒來?醒來了是不是又沒有江憫這個人了……

到底什麽是夢,什麽不是?

她眼裏的疑惑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漸漸糾纏成濃濃的一團黑墨。

眼前的母親問她:“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奚元?”

她沒答話。

李女士於是又問一遍:“奚元,你說話呀,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

這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與她之間隔著層膜,她看周圍的所有都像看著場戲劇,包括江憫。她沒太有意願與他們中的任何人互動,不想答話,沒有感覺,所以她一直不說話。

問了許多次都沒得到回覆的李女士終於急了,她像要上前來握奚元的手,又怕碰到她傷口。她又問了奚元很多問題,奚元都不理睬,她側過頭問江憫:“她剛才和你說過話嗎?”

江憫想了想,答:“沒有。”

他的面色同樣很沈。

李女士的眼於是也暗了。

……

這個夢很漫長。

奚元懵懵懂懂地聽著周圍人對話,明明都關於她,在她聽來卻似乎與她毫不相幹。

江憫一直陪在她身邊,她便更加確定這是場夢了。

她像具人偶,任由身邊人擺布,然後看著周圍的人和背景不斷變換。所有聲音像經過一層特殊介質才傳進她耳中,奇奇怪怪的,她也不會去認真思索那些話的含義。

外傷好得差不多後,她隨父母換了家醫院,她聽見母親跟醫生說的話:“那天晚上,她……”她一頓,在想一個比較貼切的詞語,“她喜歡的人要出國去工作,他們才認識不到半個月,她也想去。我為了防止她偷偷和人家跑出國,那幾天不讓她出家門,到最後一天她也沒說要去機場送送,我想就這樣吧。”

“那個晚上她突然走到我房間,看她神情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像夢游一樣,她自顧自說了很多話,那樣子像在一個人演戲……我聽人說過不能把在夢游的人叫醒,就沒管。之後她回了自己房間,我也沒跟著,以為她自己回去睡了,誰知道她從二樓跳了下去,應該也是處於夢游狀態才跳下去的,不然她圖什麽呢?她真不是那麽傻的人。所幸樓下是花壇,受的都是些皮外傷,但她醒來後就不再說話了,其餘一切正常。醫生,她是不是生病了?”

這麽多話又“唰”地一下湧入奚元腦中,她才覺得這好像不是做夢。

因為她能感受到“當下”,感受到時間正在自己周圍流逝。

而這些時間流逝得如此慢,像粘稠的膠水,弄得她大腦混混沌沌。

——她生病了。

她住進了郊外的一座療養院,靜謐又安寧,除了城堡一樣的建築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綠色植物,確實能讓人心情舒暢。

她像進了座寄宿學校,她父母在將她送來的第一天便離開了。可江憫一直在這裏,仿佛她的陪讀。這一點她沒有想到,以至於她總是思考,這個江憫是不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第一天下午她和江憫在這裏的影院看電影,只有他們二人。密閉的空間內又悶又熱,開了空調,落在人身上難免有些冷,江憫很貼心地給她帶了塊毯子。她就靠在他肩膀,歪著腦袋,看巨大熒屏上畫面忽明忽暗,顏色變換。

晚上去吃飯,這裏有很多餐廳,他們先嘗試最中規中矩的自助餐。她不餓,喝了點燕麥粥,勉強往嘴裏塞了幾塊面包。然後和江憫在這安靜的庭院內散步,還有一些其他住在這裏的患者在戶外踢毽子做游戲。

第二天陽光透過特別幹凈的白色窗簾,照得她屋內窗明幾凈。圓形的木質桌上鋪著白色厚實的蕾絲桌布,新鮮的黃色、粉色野花插在桌上的花瓶裏。

屋內自帶的被子特別蓬松柔軟,帶著小碎花圖案,而她一擡頭就看見江憫的睡顏,周身都暖烘烘的,原來自己一直在他的懷抱裏。

這樣的生活又像在夢裏一樣。

第二天和第一天差不多,在這樣的地方無非要自己找事做。所幸這座療養院配置齊全,他們上午在場館裏打羽毛球,下午窩在房間內打游戲,吃飯,散步……

走在林間小道,奚元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似乎也和江憫這樣散過步,是在小說裏,在江家的那座莊園裏。她忍不住說:“你還記得嗎?我們之前也這樣走過。”

聲音很輕很輕,恍若夏夜裏一只小螢火蟲晃晃悠悠飛過耳邊的響動。

江憫雙手抄在兜裏,依然走得悠閑,沒表現出過多驚異的情緒,可能怕嚇著她讓她再不說話,簡簡單單應一聲:“嗯。”

奚元皺著眉想了想,還是好奇:“你現在為什麽不在紐約?”

“請假了。”他回答,“和家裏說了聲,可以晚一些去,我先在這裏陪著你,你更重要。”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那些回憶成千上萬只翩翩蝴蝶一般進入她腦海,她看過的那兩只筆記本裏的文字也像一個個會跳舞似地在她腦海中站立起來,沖她揮手。她忽然一笑:“但這次我可什麽都沒有忘哦。”

江憫也笑了。

“等你的病好了,我們就去紐約。”他說。

“真的?”奚元仰頭看他。

他果然知道什麽事會讓她興奮。她欲言又止,想說家長那邊的事,江憫似乎一眼看透她在想什麽:“你父母都同意我在這裏陪你了,等你病好了,還能不同意我們一起去紐約嗎?”

“再說又不是再也不回來,只是我有些工作需要在那裏做罷了。”

奚元點頭,江憫又叫她一聲:“奚元。”

“嗯?”

“有些事情我們在這裏解釋不了,所以其他人都無法理解。”他緩緩地說,“你也要體諒身邊的人,他們可能一時都有些無法適應我們的變化。對於我們來說是四年五年,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短短不到一個月時間,但是沒關系,之後的時間還很長,我們慢慢來,所以你不要急。”

“喔……”

奚元點點頭,也如實告訴他:“說實話,我在那個世界裏就總是做夢,很多身臨其境的夢,特別真實,每每醒來都要緩上一會兒。加上最後那段時期的病……我可能真有點混亂了。”

江憫抽出一只手,握住她手,緊了緊:“我知道,因為你短時期內要接受的東西太多了。但是會好起來的。”

*

在奚元說話的第二天,也不過是她來這座療養院的第三天,她父母就又來探望她了。

她知道江憫應該在時常向他們匯報自己狀況,她並不反感。尤其聽江憫說如果她病好了就能和他一起出國,她倒希望自己快點好,雖然她不知道怎樣才算好。

她現在的狀態有點像流感後遺癥,腦袋木木的,對周圍事物的反應總要遲鈍上一會兒。若不是非常想說就不願說很多話。

和父母見了面,李女士明顯想讓她多說些什麽,但問她問題時的樣子很小心翼翼。

奚元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怪她,還是因為自己變成這樣而有些內疚,或兩者兼有。或許這就是所謂對東亞父母那種愛與恨都不夠徹底的的覆雜感情。可想到江憫溫溫柔柔的話,“你也要體諒身邊的人,他們可能一時都有些無法適應我們的變化。對於我們來說是四年五年,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短短不到一個月時間”,她盡量在這情緒不太穩定的特殊時期平穩下心態。

之後她父母隔三差五來,江憫的父母也隔三差五來,給她帶許多好吃的好玩的東西。

江憫父母也和小說裏不一樣,現實中的或許更和善些。她也更無所顧忌地和江憫討論之前的種種生活,問他:“當時在小說裏,你爸爸媽媽突然變成陌生人,你什麽感想?”

江憫反問:“能有什麽感想?我能做什麽嗎?”

奚元想了想,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搞笑,和他在被窩裏樂成一團。

秋高氣爽的時節,奚元已經在這個療養院徹底待膩了。尤其當鐘瑤穿了身羅意威的新款毛衣並給她帶了件不同顏色的後,她開始懷念那些美麗的衣服包包鞋子,以及療養院外華光璀璨的生活。

她主動和江憫說:“要不再帶我去看看醫生?我覺得我病好了,我真想離開這裏。”

江憫當然樂意聽她說這樣的話,立刻答應:“沒問題。”

……

結果當然很好,她的各項指標都正常。

連她再回想自己一個多月前因即將與江憫分別而“夢游”“跳樓”的事都啼笑皆非,可當時實在不願意與他分開也是真的。

只能說她可能一時鉆了牛角尖,沒想開,受到了刺激。

如江憫所說,她在短時間內所經歷的事實在太多。

但現在好了。

離開療養院後,她和江憫兩家人趁中秋節一起吃了頓飯,氣氛很和諧。碰杯時,江憫的父親開口道:“說來也巧,事情還要從今年夏天說起,元元來我們家喝了碗蘑菇湯,就和我們家江憫一起暈倒了……這可能就是緣分吧。”

眾人都笑。

這事聽起來夠離譜的。

就像在外人眼裏,他們倆不知道為什麽不到半個月就像經歷過生離死別似地如膠似漆難舍難分一樣離譜。

只有他們倆知道,還有更多更離譜的事旁人沒辦法知曉。

於是推杯換盞之中,兩個人對視一眼,相互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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