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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紙上深情(本章有小劇場) 他們遙遙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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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紙上深情(本章有小劇場) 他們遙遙對……

幾個時辰前。

寧懸明從宮中出來, 並未躲藏逃離,而?是回到了曾經的六皇子府。

宮中著人修建的皇子府始終未曾竣工,衛無瑕也從未住進去過, 甚至連匾額都沒?有。

認真說來, 他與衛無瑕曾住過的別院,才是真正的六皇子府。

因而?即便衛無瑕登基後, 這裏也並未荒廢,府中曾經的下人也依舊留在這裏。

重新?踏進來,寧懸明恍惚覺得?自己?好似回到了一年前, 自己?與衛無瑕仍住在這裏的時光,一切什麽都沒?變。

“大人,您回來了!”管家熱情相迎, 他忙吩咐人快去備上茶水點心。

寧懸明卻制止道?:“不必了。”

他吩咐管家:“讓他們不用忙活這些瑣事, 今日?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管家聞言正色問道?:“可是陛下要出宮回府?屬下這就讓人準備。”

寧懸明動了動嘴唇:“陛下……”

沈默半晌, 方才說道?:“宮中大火, 陛下與今日?進宮赴宴的眾位大臣, 皆葬身於火海中。”

哐當!

管家左腳踩右腳, 差點將自己?摔在地上, 幸而?及時扶住柱子,沒?摔下去,只是情況也並未好上多少, 因為心中震驚, 動作慌亂, 柱子沒?扶好, 反而?一頭撞在了柱子上,將他撞了個頭暈眼花。

原地穩了半晌,也仍覺得?自己?還在夢中。

然而?以寧懸明的身份與性?情, 又實在很沒?有與他說笑的必要,此事只能是真的。

管家臉色慘白,實在想不明白,在宮中那麽多人的保護下,天子怎會和?那麽多大臣一起葬身火海,就沒?一個逃出來,其?中究竟有何?隱情與貓膩,絕非是他一個小小管家能知道?的。

他如今該擔心的,是主家既死,他們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眾多顧慮匯聚在心中,讓管家的心跟火燒火燎似的,恨不得?闖進宮中,將葬身火海的天子扒拉醒來問問。

寧懸明見狀,不由出言安撫道?:“讓府中上下置辦好喪禮所?需布置即可,其?餘諸事,皆有我應付。”

管家只好哭喪著臉下去忙碌,不多時,府上便紛紛掛上了白綢白布,門前燈籠都換成了白的,府上眾人也紛紛腰間纏了一圈白,沒?了半點喜氣。

天子亡於宮中,縱然此時大火大約都還未燒盡,但眾人應當也無法從眾多屍身中挑選出最像天子的那位,屍骨如何?收殮,喪儀如何?安排,一切都未可知。

當然,在發生了天子帶著眾多“忠臣”一同在亡國之前自盡殉國這等事後,天子的屍身收殮與否,也實在無足輕重了,那些朝臣願不願意為其?收殮都說不定。

不過最終,他們應當還是會願意的,畢竟天子此前設計的殉國名單中,沒?有他們,他們當然應該銘感於心,不是嗎?

雖住進了皇宮,但寧懸明從前在府上的衣裳都留了下來,他挑了一件素白的換上,在頭上系上孝布。

雖有很長一段時間無人居住,但屋中物品陳設皆如往常,下人們只時時清潔,不敢稍作更改。

站在曾經與衛無瑕共處過的房間中,寧懸明當真有了幾分物是人非之感。

桌上是他們曾一起看的詩集游記,床上放著衛無瑕曾經常用的錦帕,桌案上是未用完的,用於祛除藥味的熏香,連他們閑暇時手談的棋局,也都好好放在那裏,一顆棋子都不曾改變。

寧懸明伸手撿起一顆白棋,縱然有下人的悉心打理?,棋子上依舊有些許灰塵,好似舊日?回憶,覆上了一層雲霧薄紗,朦朧不清。

眼中無聲?垂下一滴淚,砸在地上,打破了此時的沈寂。

寧懸明低頭,視線不經意掃了地上一眼,餘光卻被一抹痕跡吸引,在垂落的帳幔一角,有一點深褐色的“墨點”。

原以為是何?時不經意沾染上的墨跡,仔細瞧了許久,寧懸明腦中才有靈光閃現,恍然閉目。

原來從許久之前,就有了跡象。

生死之事,早在更早之時,便已?然註定。

衛無瑕已?死,寧懸明早已?無心再追究過往,望著眼前種種,寧懸明心中唯有懷念與回憶。

寧懸明過去也曾見過喪夫喪妻之人,然今日?之前,也不曾真的感同身受,如今一朝體驗,才當真有了實感。

分明心中悲痛,還要強撐著處理?事宜,偏生有事做還好,一旦有片刻空閑,心神便空茫無依,仿佛萬事皆休。

腰間的玉佩始終垂掛在側,上頭雕刻的名字,仍如從前一般清晰。

寧懸明將它握在手中,細細撫摸,直到將冰涼的玉佩暖到溫熱,將自己?的體溫侵染過去。

這枚玉佩從成婚時便被他隨身佩戴,早已?從從前的陌生,到如今的熟悉,仿佛與自己?融為一體。

它曾陪伴衛無瑕二十年,今後也將陪伴他餘生,一如無瑕隨他身側。

如此,又怎能不算應諾呢。

寧懸明扯了扯唇角。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提筆而?書。

【吾夫無瑕】

下筆斷斷續續,時而?洋洋灑灑,時而?停筆忘詞至墨染白紙。

許久之後,一紙祭文終成書。

紙上斑斑狼藉,皆是難掩深情。

寫完這些,寧懸明已?無心再謄抄,只將這祭文引於燈燭中,靜靜望著火舌將紙張墨跡漸漸吞沒?。

門外傳來匆忙腳步聲?,隨之而?來的還有管家驚慌的聲?音,“郎君,外面來了許多官兵,為首之人說……說郎君害天子百官葬身宮中,是為罪臣奸佞,要將郎君帶進皇宮當眾問罪!”

聞言,寧懸明神色也未有變化。

他等著那最後一點紙屑也燒成灰燼,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擡步出去。

“來者何?人?”

管家還未回答,便有一道?聲?音遙遙傳來,“太子少師崔行儉,代太子捉拿罪臣寧懸明!”

一道?修長身影快步走來,身後跟著的是向來護衛皇城的禁軍。

崔行儉看向寧懸明的目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也讓人無法理?解的憤恨。

“來人……”他正要讓人將寧懸明拿下。

寧懸明卻不躲不避,只是在禁軍上前時,率先道?:“不勞諸位,我自己?走。”

見他如此乖覺,崔行儉到底沒?有徹底丟了世家風度,雖然他很想那麽做。

“寧侍郎,請吧!”

就這樣,寧懸明隨著人進了宮。

宮中消息傳得?快,早在大火燃燒,宮中大亂時,便有人得?到了消息。

百官匆忙進宮,卻只能站在熊熊大火前著急無措,面面相覷。

在確定天子當真救不回來後,心中十分想將天子及其?祖宗十八代罵上一遍的眾人,最終也只能捏著鼻子處理?後事。

眼見天子連屍骨都未必能有,他們也實在無心關心還沒?燒完的宮殿,直接默認天子已?死,讓人敲響喪鐘,通告京城。

“各位,天子雖死,可他寧死也不願投降,甚至還帶走了眾多忠心耿耿之人一同殉國,若那嵐王打進宮來,見到如此場景,埋怨起了先帝,該如何?是好?”

這就是先帝了。

此人說的哪裏是讓那嵐王埋怨先帝,分明是擔心嵐王被死前搞了這麽一出的衛無瑕給惹怒,連帶著怨上他們,將怒火都發洩在他們身上。

若是其?他人,他們未必擔心,可是嵐王聲?名在外,曾經有朝官對他態度稍有不敬,被他不顧對方身份,當場斬殺,如此酷烈之人,他們不得?不多考慮幾分。

戰場危急,尋常人都遠離,戰場上的消息自然也傳得?慢,直到此時,他們尚且不知道?,城外戰況已?經發生變化,仍以為進城的會是嵐王。

縱然在天子生前,他們也是一心為忠,可天子既死,他們自然要更為自己?考慮。

汙名固然可以往天子身上推,可總也要有人活著承接嵐王怒火。

“天子本性?仁厚,若非有奸佞從旁蠱惑,絕不會不顧城中百姓,一心殉國。”有人循循善誘。

此言一出,眾人皆心知肚明這話中奸佞是誰。

“此人喜好名聲?,端得?那一心為公?,清正無私樣,若咱們不能揭開他的真面目,只怕真要讓他得?逞,到了新?朝,還要見他青雲直上。”又有人道?。

這話就有些刻意歪曲事實了,寧懸明若當真愛名,又怎會與衛無瑕明目張膽搞在一起。

但此時他們要的不是清明,而?是要想辦法將寧懸明釘死在奸佞一詞上,不得?翻身。

天子雖死,可死前未必沒?有給寧懸明留下東西?,對方極有可能憑借此在新?朝立足,這本就是有礙他們利益的事。

眾人目光流轉間,便心照不宣地統一了想法。

將寧懸明定為犧牲品。

左右他本就與先帝關系匪淺,先帝計劃殉國這事,要說對方不知情,他們絕不相信。

否則又怎會在宮中找不到他的身影。

緊接著,他們又發現,宮中找不見身影的又何?止是寧懸明,還有那象征著王朝更替,能正新?朝正統之名的傳國玉璽。

寧懸明被帶進皇宮後,首先面對的並非朝上同僚的問罪,而?是詢問傳國玉璽的下落。

“寧侍郎,天子已?死,當立新?君,你身為先帝近臣,侍奉天子左右,若說你對此毫不知情,問問在場諸君能否相信!”說話那人,便是第一個提議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寧懸明身上之人。

對方官職不高?,原本應當沒?有他說話的機會,可衛無瑕死前帶走那一波,在場人員空缺極多,也就給了他機會。

這是他距離從龍之功最近之時,能否一步登天,就看今日?了。

“你哄騙天子守節,不僅自投火海,還帶走朝中眾多大臣,罪無可恕,若能交出傳國玉璽,還能留你全屍!”

不過幾句,寧懸明便察覺到了他們的想法,不由笑了。

“原來,以身殉國在諸君眼中是件壞事、蠢事。”

“我雖也無意為一國生死,卻也知道?世人志向不同,認為能為國而?殉者,節氣可嘉。”

“至少……比諸君這等柔媚無骨,貪生怕死之輩要高?尚得?多。”

寧懸明此人性?情內斂溫和?,縱然是嘲諷,面上的笑容也十分真心,不見諷意,正因如此,才更有諷意。

“寧侍郎忠君愛國,天子剛走,便一身白衣孝布,披麻戴孝,天子見了都能哭醒。”說話之人冷笑道?。

寧懸明平靜道?:“寧某不才,自覺尋常,堪堪勝過某些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輩,不足掛齒。”

“你!”那人沈著臉冷笑,“寧侍郎牙尖嘴利,就是不知給先帝定謚時,你是否也如現在一般。”

寧懸明眸光一厲。

“天子壽短多病,殺害臣子數十人,暴戾無德,合該一個‘厲’字。”那人悠悠道?。

寧懸明神色霎時冷沈。

“你若配合,好歹能留一個全屍。”那人上前兩步,語氣威脅,“若你非要固執己?見,冥頑不靈,那就只好休怪我們不留情面,先帝的身後事身後名,皆在你一念之間。”

“就算不在意名聲?,連他的屍骨你也不在意了?”雖然燒到最後多半只剩下灰堆,但能扒拉一下看看哪堆灰是先帝,也是可以試試的。

寧懸明沈默半晌,方才道?:“既已?打算將一切罪責推給我,又何?必再說其?他,左右不過一個死,身死魂消,生前種種,又何?須再提。”

“有什麽手段,盡管試試。”

若能喪命於此,也算與衛無瑕生死同衾。

見他當真將一切置之度外,拿他毫無辦法,那人也是氣急,怒不可遏道?:“寧侍郎不懼死亡,但你可知,世上還有生不如死?”

“你若將玉璽拿出,嵐王說不得?還能饒你一命,否則,你小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嵐王?

寧懸明思緒微頓,尚未理?清,便聽見遠處一陣兵甲馬匹之聲?,震得?腳下大地好似都在顫動。

一道?冷然的聲?音遠遠傳來,卻清晰傳入在場所?有人耳中。

“哦,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嵐王如今,應當沒?本事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倒是我可以。”

一個東西?飛擲而?來,正正好砸在先前說話那人身上。

那人被砸得?倒在地上,下意識低頭一看,卻見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正與他對視!

“啊——!”

越青君玄衣銀甲,在夜色中更為神秘,眾人看去,下意識被他那張金面吸引。

他高?坐於馬上,垂目而?下,精準與寧懸明對上視線,卻不似故人重逢的歡喜,反而?帶著一絲漠然的冷意。

夜幕降臨,火光未盡,衛無瑕亡於火中,間接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驟然出現在此地。

於公?,意味著一切塵埃落定。

於私,寧懸明縱然不恨,卻又如何?能高?興。

沈沈夜色中,熠熠星月下,他們遙遙對望,隔著難言的悲喜。

下一刻,寧懸明轉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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