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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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男人推開玻璃門,門框上的鈴鐺發出“叮咚”的響聲。

這是一家清吧,背景音樂是舒緩的藍調音樂,偶爾有液體與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音。有著赤色邊框的門仿佛把室內與街道隔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裏節奏很慢,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讓人混亂的事。

“紀總,稀客啊。”老板一眼認出這位氣質不同尋常的客人。

紀舟元已經很久沒來過這裏。

上一次,還是他剛回國的時候。

那時,紀老爺子一死,紀家的親戚們全部對雲晟這塊肥肉虎視眈眈。

一群人內鬥得正厲害,紀舟元忽然從國外回來了,以第一繼承人的位置。

那些人自然恨不得將這個毛頭小夥子扒皮烤了,但紀舟元穩得住。不到一年,入獄的入獄,離職的離職,雲晟高層大換血,最後只剩下他帶來的人。

紀舟元名聲大噪,“雲晟”也風生水起,原本下跌的股價又開始高歌猛進。

那是他最輝煌最痛快的時候,蟄伏了多年,遭受多少冷眼和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紀舟元一朝被捧上雲端,昔日種種已經成了無關緊要的噩夢,他有時甚至會懷疑那些不順的事是否真的發生過。

他忽然多了很多朋友,其中就包括湛文陽。

一切都那麽完美無缺。

偏偏這時候,他受邀參加湛文陽的婚禮,在婚禮上看到一個被戲稱為“拖油瓶”的少年。

少年長相清瘦,眉眼間有一股倔勁,明明很失落,卻強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紀舟元有一瞬恍惚,仿佛他通過某種方式打破了時空的隔閡,看到了自己。

“你好。”紀舟元對少年說。

看到纖長睫毛下那雙幹凈的眸子時,他心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想要補償少年什麽,盡管他們才第一次見面。

紀舟元讓秘書查了少年所有的消息,他一頁一頁地翻看,緊盯著那些從各個角度拍攝的畫面,沈思。

“需要送遞藝人的招聘邀請嗎?”王秘書問。

紀舟元搖頭,卻讓人不間斷地提供關於那少年的資料。

少年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擅長什麽,弱點為何,甚至撒謊時習慣性的小習慣,他全都一清二楚。

紀舟元偶爾覺得自己是個病態的瘋子。

但轉念一想,他所做的這些對對方並沒有造成什麽影響,便順其自然了。

他和湛文陽的來往比以往更為密切,但沒有一次再見過那少年。

少年的母親被湛氏的親戚們刁難,卻似乎願意付出這些代價來換珠光寶氣。

湛氏的垮臺是必然的。

和當年雲晟所面臨的情況很像,只不過他們沒有像紀舟元這樣的領頭羊。

紀舟元冷漠地註視著一切的發生,意料之中地收到湛文陽的懇求。

他在前往湛家的路上,得知了少年的消息。

少年無處可去了,像只可憐兮兮的喪家犬,更像極了十多歲的他。

少年痛苦,紀舟元心裏卻暢快。

他想了一萬種理由把少年留在自己身邊,沒想到少年主動拜托他收留自己。

哦對,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很小的插曲,一個故意表演給他看的假摔。

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以紀舟元可以輕而易舉地知曉少年心中想的是什麽。

他們似多年好友,一拍即合。

紀舟元成功把人留在身邊,看著少年的臉上逐漸褪去稚氣,愈發耀眼。

他看著燈光下那張清冷的、完美無缺的臉,很是欣慰。

從零到一百,從應酬的手段到圈子裏的潛規則,紀舟元把自己曾經摸爬滾打多年才學到的東西,毫無保留地、一點一點手把手地教給少年。

這樣的人不該在臟亂的小鎮裏靠小聰明過活。

湛寧是他親手打造出來的,完美無缺的藝術品。

所以,當他的作品脫離既定軌跡時,紀舟元慌了。

其一,作品不該擅自決定自己的去向。

其二……那個孩子似乎對他有了不該有的感情。

敏銳如紀舟元,早在很久之前就意識到了第二點。意外的發生在於,他算漏了一步。

紀舟元的視線掃過親吻在一起的男男男女女女,只覺得一只骯臟潮濕的手從後攀上他的脊柱,逐漸向上。

“紀總,紀總?”調酒師見紀舟元臉色不佳,又遞了一杯低度數的龍舌蘭日出給他。

毫無疑問,紀舟元喜歡女性,交往過的也都是女性。

他交往過許多女友,環肥燕瘦各不相同,有單純為了共同利益的,也有短暫動過心的。但無一例外,他沒有做到最後一步。

或者說,不能做到最後一步。

這是他作為一個成年男性的可笑尊嚴。

只有王秘書知道這個秘密,替他預約過幾次男科醫院,但結果都是無異常。

圈子裏有喜歡同性的人,紀舟元知道,也並無閑心去插手別人的愛好和取向。他以為只需要清楚自己對同性不感興趣就好。

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差錯,他不可能喜歡男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喜歡男人,也絕不應該是湛寧。

所以當那孩子身著長裙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有什麽既定的玻璃罩被打破了。奇怪,簡直太奇怪。

奇怪到紀舟元不敢看他。

長裙下的湛寧就像個紀舟元無力抗拒的妖怪,毫不留情地模糊了性別邊界,狠狠按住紀舟元的頭顱,讓他直視自己的內心。

是某個人?還是只能男性或女性中的某個人?

紀舟元想逃了,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陌生的、從未想過的一切內容都讓他感覺到恐慌,而這恐慌感是湛寧帶給他的。

林茹君說得沒錯,他才是那個懦夫。

懦夫,同時卻又是個偽裝成紳士的瘋子。

身後有戴著耳釘、穿露臍裝的男孩靠近,乍看和湛寧很像。

“先生,您是否需要……”

紀舟元猛地將他推開,不小心摔碎了高腳杯。他俯身去撿,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自覺將碎片捏緊。

男孩吃痛地站起身,把盒子裏的煙撿起來:“不買就不買,推人做什麽……”

調酒師向他做了噤聲的手勢。

紀舟元緩慢地攤開掌心,接過調酒師遞來的紙巾,一點一點擦去血跡。

事情不該這樣。

不過沒關系,他依舊擁有全部的掌控權。

*

湛寧睜著眼躺了幾個小時,沒有哭。

只是躺著,像被人抽幹了,不剩一點力氣。

紀舟元說得太自然,以至於他有些埋怨自己,沒有註意到和男人建立親密關系的先決條件。

他給喬森打了個電話。

“嗯……喜歡直男這種事情也是會遇到的啦,不過沒關系,天涯何處無芳草……”

“你又喝多了?”

“我……嗝,我沒有啊……”喬森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我和你說的那個帥哥,現在正在我旁邊呢……我們一起待了,嗝,一整晚……”

“茹君剛才在發消息找你。”湛寧說。

“嘖,完了,我這就回去。”湛寧這才確信喬森大體上是清醒的。

紀舟元曾經對他說,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能影響吃飯睡覺。保持自己的精力充沛,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關鍵。

湛寧時常與紀舟元說笑,但這類的話,向來都奉為聖旨。

他恍恍惚惚地起身,倒水,吞下兩片褪黑素。

說明書上好像說一次一片?管他呢,記不清了。

湛寧已經很少把心思放在學校。

由於多數學生不參加國內的升學考試,學校課程的難度偏低,重在進行匯報、討論和調研類的活動,美其名曰鍛煉綜合能力,湛寧曾經在小鎮裏鍛煉出的學習能力應付這些課業綽綽有餘。

“你又在發呆。”秦莉莉說。

“上次的事情之後,他們都躲著我。”湛寧註視著女孩的眼睛,“你為什麽不怕?”

“那是他們的錯,而且,我喜歡你。”

好一個喜歡。

湛寧笑了:“這算是表白嗎?”

“算吧。”女孩把一個粉色鐵盒子推上前,裏面是她自己親手做的曲奇餅幹。“要和我交往嗎?”

“……好啊。”

湛寧看見秦莉莉整個人放松下來,靠在椅背上,臉上浮現出大病初愈一般的笑。

就好像,小機器人的任務完成了。

交往的情侶應該做什麽?

湛寧壓低鴨舌帽,在網上搜索。秦莉莉則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斑駁的樹影落在兩人身上,他們的手指尖隔了幾厘米的距離。

秦莉莉是不翹課的好學生,猶豫再三,還是和湛寧偷偷溜出來了。

“要接吻呢。”湛寧漫不經心地用拇指滑動屏幕,忽然說。

他偏過頭,擡起帽檐靠近女孩。

“不躲?”湛寧頓住,“不躲我真的親上來了。”

湛寧的身材是纖長類,但相比之下,女孩還是顯得小巧玲瓏得多,陰影籠罩過來時也頗有壓迫感。

秦莉莉攥著裙擺,白凈的小臉憋得通紅,視死如歸地閉上眼,點了點頭。

湛寧對著那張精致的面龐看了半天,嘆口氣,和秦莉莉拉開距離。

陽光重新落在臉上,女孩睜眼,有些懵:“不、不接吻麽?”

“很辛苦吧?”湛寧譏諷地笑,自顧自地打開手機消息。

“什麽?”

“要假裝喜歡我,還和我交往,很辛苦吧?讓你做這些事的人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喜歡男的?”

秦莉莉呆住:“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你難道不是對我也有好感才答應和我交往的麽?”

被湛寧的直白震驚過的人有很多,秦莉莉絕對算裏面演技最好的幾個。

女孩眨巴著眼睛,溫婉又楚楚可憐的樣子,還真沒有幾個人能防禦得住。

可湛寧不喜歡女生,他們,或者他,從一開始的方向就錯了。

“錦和商務,你父親的公司。”湛寧一字一句地轉述著林茹君之前發給他的調查結果,“小公司,凈收入應該不算高,但他一直砸錢供你來這裏讀書。一年前,被雲晟收購,改名‘雲錦’分公司——我說得夠清楚嗎?”

秦莉莉咬著嘴唇,不說話。

“是你父親……”

“是紀先生。”秦莉莉說。

湛寧將帽檐壓得更低,緊盯著斜前方的幾株雜草:“啊哈。他和你說什麽了?接近我?然後和我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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