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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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對紀舟元的讓步,湛寧相當心安理得。

如果讓紀舟元取消會議陪他,紀舟元不會答應。同理,他也不會放棄自己已經決定的事,更別提這原本就是兩人約定好的。

與此同時,Fiona“鏡中人”系列的準備工作完成,拍攝終於能按部就班地開始。

“寶貝兒,看鏡子,誒對!”

“頭再低一些,嗯,很好……”

喬森對工作總是有十二萬分的熱情。

拍攝間隙,趁著林茹君到別處去,喬森悄悄低聲問:“你和那位……怎麽樣了?”

湛寧答:“挺好。”

“什麽叫挺好?上手追了嗎?有結果沒?”

湛寧眨眨眼:“你猜。”

喬森“嘖”了一聲,“你這孩子,不道德,凈吊人胃口。”

“哥,你呢?最近如何?”

“不瞞你說,我看上了一個,那臉蛋,那身材,那叫一個美味誘人!”

湛寧被喬森的描述逗樂:“是什麽人?我有機會見見麽?”

“當然好啊,等這波忙完就帶你去。”喬森喜上眉梢,忽地又轉回話題,“看上就得下手,不然就溜走啦!可別到時候我這邊成了,你還一籌莫展。”

“哥,我還沒成年。”

“這樣啊,”喬森突然正經,“那算了,再等等吧,你就當什麽也沒聽見。”

湛寧笑:“哥,你之後打算做什麽?一直當攝影師?”

“之後?”喬森暢想未來時,兩眼放光,“瞧好吧,到時候國際超模們都得排著隊求我合作。”

“那茍富貴?”

“忘不了你!”喬森摟住湛寧的肩膀,笑得像個圓滾滾的年畫娃娃。

林茹君的電腦叮咚叮咚響,制造廠的聯絡人發來一連串文件,還有合作方的拒信。

喬森只把鼠標放上去預覽,並沒有點開。“茹君怎麽還沒回來?這是抽煙被燒著了?”

“我出去看看。”湛寧道。

地下室的出口是一條不起眼的老街,和之前工作室外很像,只是更臟也更破舊了些,旁邊還放了兩排綠色垃圾箱。垃圾箱旁停著的嶄新邁凱倫顯得相當格格不入。

林茹君兩指夾著煙,緩緩吐了口氣:“你來搶人?怎麽好意思的?”

湛寧的角度看不見和她對話的人,但已經隱約猜到了幾分。

他想走,但兩腳像被人施法一樣定住了。

他沒聽過林茹君那麽激烈地說過話,也從沒有見過紀舟元被人劈頭蓋臉地指責。

*

林茹君看著男人臉上,嘲弄地笑:“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阿寧的心思。”

“紀舟元,多少年的老狐貍了,你還和我裝?”

“茹君,這不是一碼事。”

“噢,我明白了。”林茹君露出了然的笑,“你不想他走這條路?”

“……”

“那你應該和他明說,而不是一邊假裝同意一邊在背後使絆子,那孩子還期待著做出一番成績後被你誇獎呢,”林茹君拍拍紀舟元的肩膀,“還有就是,我從林家搬出來時你送我的話,現在原話奉還給你——‘你會後悔的。’”

“紀舟元,其實你才是不敢直面自己內心的懦夫!”

湛寧踩著地上的硬紙殼,默默地出現在兩人面前。

湛寧身上還穿著拍攝用的長裙,黑長直的假發也固定在頭上,要是從背後或是側臉看去,會以為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孩。

在一瞬間裏,湛寧看見紀舟元瞳孔的變化。

驚訝,還有……很覆雜的,辨認不清的情緒。

是了,他只在地下室裏換過這套裝束,紀舟元無從提前得知。

“你們在聊什麽?”湛寧若無其事地笑,“茹君,有你的很多消息,該下去看看……”

“阿寧,上車。”紀舟元開口打斷他。

湛寧的視線和林茹君交匯,後者無奈地攤開手搖搖頭。

“不上。”湛寧說,“還沒有拍完。”

紀舟元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沈默幾秒,終於開口:“還需要多久?”

“我不清楚。”

“……我在車上等你。”

“好。”

林茹君扶著湛寧的後背往回走。

湛寧的狀態變得很不對勁,一連拍了好幾張,喬森都連連搖頭。

“上邊有個禍國妖妃,把你們倆的魂兒都給勾走了?”喬森打趣道,但沒有人笑。

湛寧說:“茹君,你放心,只要他沒有打斷我的腿,我就會一直來這邊。”

林茹君沒有說話。

“Fiona會成功的。”

林茹君還是沒有說話。

“天吶,茹君,你在哭嗎?”喬森放下攝像機,摟住女人的肩膀。

林茹君眨眨眼,把臉上的水痕抹去,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今天先到這裏吧,明天繼續。”林茹君說。

“好。”

湛寧和喬森再次轉到線上交流。

湛寧:她還愛他?

喬森:愛個屁。

湛寧:???

喬森:欣賞敬仰的前輩,總是把你的努力當成一坨不明物,總歸會傷心的。

湛寧明白了。

上樓,紀舟元斜靠在車邊,見湛寧過來,把手上的煙熄滅。

“你可能不信,但我本意只是想來找你——茹君她,對我有一些誤會。”

“嗯。”湛寧轉頭看窗外的風景。

“我倒是沒料到,你拍的是這種內容。”

“這種內容?哪種?”湛寧想到林茹君無聲的淚水,忽然變成火藥桶,“自然和您的高貴品味合不上。”

“您?”紀舟元揚起嘴角。

湛寧心煩意亂。

少年急切地想把這個站在神壇上俯瞰眾生的人拉下來,讓他不再這樣高傲。

湛寧期待這人卑微、如履薄冰的樣子,但這畫面太遙遠了,他也許永遠也見不著,於是只能憤怒。

紀舟元神色溫和如常,讓湛寧更是覺得有氣無處使。

“阿寧,我找你的原因是……”

車停在別墅門口。

湛寧順著紀舟元視線的方向,呆住。

後來的覆雜情緒在一瞬間裏如排山倒海般蓋住之前的思緒。

湛寧看到了他思念卻又不敢見的人。

黃女士似乎比上次見面時胖了些。

兩腮的肉開始往下垂了,臉上竟是帶著笑。

“你們回來了?”黃雅蘭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我等了你們好一陣。”

“媽。”

“你們先聊。”紀舟元把湛寧撇在樓下。

紀舟元一早就知道黃女士在這裏。

叛徒。

湛寧有些無措地攥起手,無心獨自面對新一輪的嘲諷和責罵。

黃雅蘭抓過少年的掌心,兩手交疊著上下包住它,“阿寧,媽之前是對不起你。”

“你需要多少錢?”湛寧擡頭看黃雅蘭的眼睛,又默默移開了視線。

“阿寧,別這樣冷漠。”黃雅蘭楞了一瞬,笑著張開雙臂,“長高了,好像比之前更瘦。”

“沒有。”湛寧脫離女人的懷抱。“你需要多少錢,說吧,如果我能給得起的話——”

黃雅蘭嘴角向下扯著,“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我缺錢才回來找你嗎?”

“難道不是嗎?”

“阿寧,你讓我寒心了。”

湛寧想笑,嘴角動了動,才發現自己其實是想哭。

到底誰讓誰寒心呢?

“我和你徐叔叔現在生活得很好,說真的,阿寧,我知道我嫁到湛家之後欠你許多,”黃雅蘭似乎真有一絲動情,“現在我是真的想要補償你。”

“我不需要補償。”湛寧說,皺了皺鼻子。

“怎麽會不需要?”黃雅蘭的眼裏有了悲傷,湛寧一直覺得她似哭非哭的表情很難看,卻能通過這一套俘獲許多人的同情。黃女士年輕時是美麗到驚人的,湛寧像她。

湛寧腦子裏亂成漿糊,只好糊弄道:“你先走吧,我考慮一下再和你聯系。”

“好。”黃雅蘭依依不舍地走了。

她不像上次見面時那樣憔悴,似乎過得不錯。

湛寧放下心來,將人送至屋外。

黃雅蘭坐上奔馳車,那位徐叔叔轉身來和湛寧告別。

“阿寧,我會努力對你們母子倆好。”

湛寧看著他,在心中冷笑:你算哪根蔥?

嘴上卻問:“你不介意?”

“這是雅蘭的心願,我希望她能開心。”男人說。

*

湛寧轉身問沙發上的人:“你覺得我該信她麽?”

紀舟元笑:“比起你母親,你更相信我?”

湛寧白了他一眼,“那倒不是。”

他相信黃女士,他愛黃女士。

讓他猶豫疑惑的只是黃女士的病,湛寧說不出那病癥的名字,但它有時會讓黃雅蘭變成另一個人 ——顯然,那位徐叔叔似乎並不知情。

“她的欠款還清了。”紀舟元翻著手裏的書頁,“徐傑是做食品生意的正經商人。”

“你調查得倒是清楚。”湛寧忍俊不禁,“什麽是不正經的商人?比如你?”

紀舟元挑眉,不置可否。

“既然這樣,那我就跟她去了。”湛寧說。

“可以,我尊重你的意見。”

“……”

湛寧對這回答很不滿意。“你有別的打算,所以得把拖油瓶交代出去?”

“就算我現在要離開你身邊,你也無所謂?”

“你也要結婚了?”

紀舟元放下書,無奈地道:“阿寧,我會結婚,但不是現在——你也遲早會成家。”

“我不會,我要永遠和你一起,永遠賴著你。”

少年話語裏藏的四個字就要呼之欲出了,紀舟元卻別開臉,不與他對視。

湛寧只好轉回之前的話題:“你說,如果我一點名氣也沒有,也完全賺不到錢,她會來找我嗎?”

“她現在應當不缺錢。”

“可我想不通,她怎麽突然就……愛我了?”

“阿寧,你值得被愛,值得所有美好的事。”

紀舟元回答得很官方,也很有他的風格。

湛寧看向他的眼睛,不見一絲敷衍。

他咬了咬嘴唇,垂頭翻看自己的社交平臺,試圖從幾萬粉絲當中找出黃女士的賬號。

湛寧想和黃女士一起生活,但他不明白為什麽黃女士非要去找多餘的第三個人。

不,不對,從黃女士的視角來看,他才是多餘的。

黃雅蘭又來了許多次,每次都帶些學習用品和零食。

湛寧告訴她自己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可黃女士不信,依舊照常送來。

“你覺得她是怎樣的人?”湛寧半趴在桌上,把薯片遞到紀舟元嘴邊。

“我不知道。”紀舟元咬住那脆生生的東西,含糊地道。“我和她並不熟識。”

“但你認識她,你對她的印象是怎樣的?”湛寧窮追不舍。

紀舟元習慣了湛寧追問到底的性子,想了想,說:“一位美麗的女士,但似乎並不懂怎樣愛人。”

“她之前用我的事威脅你,還問你要一大筆錢。”

“這些並不影響她美麗和不懂愛的事實。”紀舟元說。

湛寧“嗯嗯”地低下頭,將剩下的薯片渣倒進嘴裏,喃喃:“你也不懂,我也不懂,沒有人懂。”

紀舟元問:“你說什麽?”

湛寧正色:“垃圾食品吃多了不好。”

男人忍俊不禁:“你都已經吃完了。”

“是你吃的。”湛寧將包裝袋揉成一團,朝垃圾桶扔去,沒扔進,小元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幫他叼進去了。“小元真乖。”

喬森不讓他吃這些,但思緒很亂的時候,湛寧就是喜歡做一些不被允許的事情。

他已經長大了,他有他自己的生活,黃女士也有她的,似乎沒有必要互相厭惡卻又因為血緣強行綁定在一起。

湛寧這麽想著,總算輕松了些。

次日清晨,湛寧就聽見小元在樓下吠叫。

湛寧下樓,輕輕地擁抱黃雅蘭:“媽,我就不去打擾你和徐叔叔了。”

“你說什麽?”黃雅蘭猛地推開他,一臉難以置信。

“我不想再當拖油瓶。”

“不識好歹的混賬東西。”黃雅蘭說。

順著她時,就會千百般溫柔;忤逆時,就再次回到了噩夢裏。

非牛頓流體一樣。

“我問你,那個紀舟元當真對你好?你才多大,做這種事情你不害臊?你媽我好不容易想把你從泥潭子裏拉出去,你倒好,自甘墮落!”

湛寧忽然感覺好累好累,長十張嘴也解釋不清。

他擡起頭,卻看見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眸子卻透出慌亂和悲傷,好像剛才的話並非自己所願。

啊,原來真的是這樣。

黃女士正忍受著疼痛和體內不受控制的怪物爭鬥。

心中所有預演過的生硬的話都在一瞬間便柔軟了。明明以為會是很麻煩的事,此刻卻覺得只需要一兩句就能勾銷全部為此難受過的晚上。

湛寧擁抱住女人,吸了吸鼻子,“媽,謝謝你。我沒事,不用擔心我。我們都會過得很好的。”

黃雅蘭頓住了。

她緩緩擡手,撫摸湛寧的後背。

“對不起。”是沒有忍住的抽泣聲。

“沒關系,沒關系。”湛寧說。

“你徐叔叔知道這事,我已經在吃藥了。”

他們擁抱了很久,像是回到湛寧還很小的時候。

“媽,我愛你。”湛寧輕聲說。

紀舟元給了黃雅蘭一筆錢,說是作為朋友,支持徐傑的生意。黃雅蘭沒有拒絕。

臨走前,她看看湛寧,又看看紀舟元。

“阿寧,如果……如果紀舟元他對你不好,你可千萬要來找我。”

湛寧笑她多慮。

黃女士一直在流淚,徐傑擔心她,就讓她先上車去等,自己則找到湛寧。

湛寧拒絕了徐傑的轉賬。

“阿寧,你媽媽還說,她很抱歉之前打過你。”

湛寧眉眼彎彎,回答說:“她沒有打過我,徐叔叔。”

徐傑楞住。

“她生病了,經常會記錯一些事,麻煩您照顧好她。”少年扼住自己身體裏叫囂著、滿身是傷的孩子的喉嚨,平靜地說。

“我知道了。”徐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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