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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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也許吧。”湛寧說，“我要是忘了，你可以再教我一次嗎？”
被那樣一雙幹凈的眼睛看著，紀舟元深深厭惡自己的齷齪，答道：“好。”
“怎麽了？”湛寧關切地問，“你好像還想說什麽？”
“沒什麽。”紀舟元恢覆平日淡然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
湛寧見他的態度，知道這次差不多到這裏，雖有些失落，還是幹凈利落地穿上剩下的衣物。
衣服的剪裁很合身，合身到湛寧有些疑惑紀舟元從哪裏得來他的尺寸。
筆挺的線條顯得整個人都挺拔了許多，搭上少年臉上柔中帶剛的東方美韻，讓人完全移不開眼。
紀舟元望著湛寧，眼中流露出讚許。
見那雙大海一樣沈靜溫柔的眼睛，湛寧的心情又好起來了。
“阿寧，明天晚上有沒有別的安排？”
湛寧搖頭。
“和我一起出席晚宴吧。”紀舟元說，“在瑞安大廈。”
南城瑞安大廈，因其內部場館常用來舉行珠寶拍賣會，又被稱為翡翠大廈，高三百餘米，已經成為南城的地標性建築。
湛寧在娛樂新聞上見過，大廈門口的紅毯是許多明星爭奇鬥艷的地方。
“好啊。”湛寧毫不猶豫。
他不喜歡人多且混亂的場合，但在過去的兩年中，楞是跟在紀舟元身後參加了許多。
在男人不厭其煩的講解下，社交禮儀早已爛熟於心。湛寧習慣了那些或好奇或欣賞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奢侈的高定禮服也不再那麽紮人。
“嗯，下午我回來接你。”紀舟元的目光停在少年臉上，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上藥了麽？”
“還沒有。”
其實上過藥了，而且冰敷過。
紀舟元去取醫藥箱過來，眉頭輕蹙：“傷得不輕。”
男人的指腹沾了點藥膏，輕輕壓在少年嘴角。
“疼。”
其實沒有太多感覺。
紀舟元湊近，輕輕吹了兩口氣，手上的動作更輕。
又不是什麽自己夠不到的傷口，為什麽要離得這麽近？為什麽要這麽溫柔？
湛寧眨巴眼睛，忽然抱住他。
紀舟元的身體僵了一瞬，很快放松下來，安撫地拍了拍少年的後背：“揍回去了沒？”
湛寧笑：“沒有，打算下次再打。”
紀舟元點頭：“也可以。”
語氣篤定得好像不管湛寧闖了什麽禍，他都會替湛寧兜底一樣。
兩人的距離終於拉開，湛寧松了口氣，卻還是疑心男人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湛寧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來滾去，溫熱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唇角。
不知怎麽，他突然又回想起那個逼仄潮濕的出租屋，心底生出片刻的恐懼。
但當註意力回到溫暖寬敞的房間裏，便又被切實的幸福感包圍。
如此來來回回起伏多次，湛寧將身子蜷縮在一起，咬著手指癡癡地笑。
他很感激紀舟元。
非常地……感激。
*
湛寧幾乎是卡著時間一分一秒過的。
他討厭自己這幅不爭氣的樣子，討厭自己為了別的事情就這麽沈不住氣，可當他趴在陽臺上看見紀舟元的車停在樓下時，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歡欣。
“是您啊。”湛寧說。
開車的人是王秘書。
王願選擇無視少年臉上閃過的失落：“紀總很忙，我直接送你過去。”
“好。”
湛寧把手肘撐在車門上，王秘書開得很快，風吹亂了他的頭發。
湛寧希望是紀舟元來接他，就像兩人說好的那樣。
紀舟元食言了。
這其實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紀舟元很忙，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湛寧還是忍不住會短暫地想：紀舟元好像也沒那麽重視自己，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在期待和渴望，那就太傻了。
步入會場，湛寧一眼就看見紀舟元向他擡手。
男人被簇擁著，西裝依然筆挺，面帶淺笑，應酬得得心應手。
湛寧垂眸，緩緩邁步到紀舟元身邊。
施華洛世奇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橙黃色的光，把每個人映得都像是在一副會動的巨大畫像裏。
香檳塔，啤酒池，女賓裙擺上的鑲鉆多到讓人眩暈。
“那人是誰？長得怪白凈。”
“圈子裏白凈漂亮的多了去了。”
“呵，口氣可別那麽大，像這樣沒動過的還真不多。”
“你去和他喝一杯看看？”
“你瘋了？！那是紀舟元帶來的人！”
“紀舟元？他怎麽……”
“你們不知道？那是他偷偷養的小情人，已經好幾年了。嘖嘖，長開了就是不一樣，比我第一次見他時更標志。”
“瞧你說的，紀舟元肯在公開場合露面的時候本來就少……”
閑聊的幾人心照不宣地暫停話語，一同把視線轉向亦步亦趨跟在男人身後的少年。
湛寧自然是感受到了那些視線。
他不慌亂也不害羞，只要紀舟元鋥亮的皮鞋還在視線範圍內，他就是安全的。
他已經和參加黃雅蘭婚禮時完全不一樣了，甚至開始享受自己成為話題中心。
“是紀舟元的小情人？原來他好這口，哈哈哈……”
“你小聲點，那可不是什麽好惹的主！”
“誒誒，那之前媒體傳出來他和那些女演員女模特的八卦新聞，都只是煙霧彈？他其實喜歡男人，還是這種細皮嫩肉的類型。”
“那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紀舟元怎麽想的，居然帶著小情人出席這種場合。”
“能怎麽想的？準是愛他愛慘了唄！像他那種水平，早就不用管其他的了。”
幾人發出揶揄的笑聲，但始終低低的，像老鼠發出簌簌的聲響。
可湛寧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不是小情人，也沒有愛慘了。湛寧心道。
傳言總是荒謬到讓人想笑。
他們根本不了解紀舟元。
這人時時刻刻都是矜貴紳士的模樣，同那些女模特逢場作戲也就罷了，怎麽可能真的對一個少年下手？
“笑什麽？”紀舟元忽然轉身，低聲問。
湛寧抿著嘴搖頭，為了避免紀舟元懷疑，還指了指一旁剛上的紅絲絨蛋糕。
“想吃那個？”
湛寧應了一聲，“我先過去，一會兒來找你。”
“好，別跑太遠。”紀舟元這邊還有撇不開的應酬，兩人僅僅對話了幾句，就又有人端著紅酒杯滿臉堆笑地擠過來。
湛寧偷偷溜向擺放甜品的櫃臺。
橘黃色的燈光下，就連最平平無奇的奶油蛋糕都多了一抹所謂的歐式貴族風味。
湛寧拿起一塊放在嘴裏，兩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墻角，逐漸放空。
小情人。
噗。
小情人。
三個字久久揮之不去。
原來當時的狗仔新聞被撤掉，謠言卻還在傳，只是湛寧不知情。
湛寧一遍一遍在心裏重覆那個讓人煩躁的詞，態度卻逐漸變了。忽地擡頭，恰看見紀舟元的側臉。
燈光勾勒出男人雕塑般完美的輪廓，越發顯得鼻梁高挺、身材高大。
紀舟元今天特地打了摩絲，發絲一絲不茍地向後梳著，顯得很精神，卻不會不近人情。
小情人。
紀舟元的小情人。
忽然覺得，如果真的是，那也不賴。
最好是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這麽說，他是他唯一的小情人。
這樣的想法僅僅存在了一秒。
湛寧還是不喜歡小情人這個詞，又或者說，不屑於此。
太輕浮，太隨意，根本形容不了他和紀舟元的關系。
好像他隨時會被丟棄或者換掉一樣。
“你好？”
湛寧的視線忽然被另一個人擋住了。
少年與湛寧年紀相仿，有著很紮眼的金發和讓人過目不忘的長相。典型的西方美男，碧藍的眼睛和高挺到誇張的眉骨鼻梁。
“我們，有，緣分，很多。”金發少年用蹩腳的漢語說，“我叫萊納德，你呢？”
“生煎包。”湛寧餓得厲害。
聞言，男孩只是傻笑。“生煎包，很可愛。”
他的中文磕磕絆絆，“生煎包”說得好像是“僧撿包”。
湛寧見這人把自己隨口胡謅的名字當真，有些尷尬。
萊納德說，“我來研學，這邊，和我父親。”
“和你的父親來這邊研學？”湛寧忍不住糾正。
“對，謝謝你。”萊納德笑得更開心了，“你的中文正好。”
“‘真’好，唉，算了。”湛寧用餘光打量紀舟元，發現後者似乎正也不時望向自己的方向。他隨口敷衍萊納德道，“你的中文也不錯。”
“謝謝你！”萊納德很開心。
“他們說，你是紀的……”萊納德似乎在思考那個詞語，“lover？可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
話音剛落，湛寧從之前傳來老鼠聲的方向又聽到竊竊私語。
他皺眉轉過身，卻發現竟是換了一波人，最大的似乎也就十七八歲的模樣。
“哈哈，傻子居然真的去說了。”
“你看那個土包子的表情，像是要打人的……紀叔叔怎麽會把這種人留在身邊啊，還是個男的，嘖……”
他們判斷錯了，湛寧其實並不想打人。
聽到這些話後，他只是想把這些人關進籠子裏，吊起來，吊在大廳中央像猴子一樣供人觀賞恥笑，就像他們現在在嗤笑他一樣。
如果說少年埋在內心深處的名為自卑的情緒像一張網，這些人的話無疑是用火把網點燃了——他花了兩年，才好不容易藏起來的，他以為這樣就看不見了，就可以理所應當地和紀舟元並肩站著了。
他知道牛排不能吃全熟，他知道刀叉應該怎麽用，他知道怎麽跳華爾茲，他知道這些人用等同別人一月工資的金額打賞服務員。他全都知道。可這些似乎還是和他沒有關系。
他來自小鎮，他屬於皸裂的土地，他本應該穿上房東兒子送的舊衣服，和那些他看不起的人站在一起，找一份不體面但勉強能夠糊口的工作，日覆一日。
但他沒有。說他幸運也好，不幸也罷，總之是和那些人不一樣了。
高傲又自卑，一邊瞧不起別人一邊被瞧不起，活該，但又不甘心，別扭得要命。
湛寧再次看向紀舟元。
男人還是站在那裏，光照在他身上，被中間放紅酒的架子隔開。湛寧所處的地方是暗色的。
土包子，小情人。
中間隔了好深好遠的鴻溝。
湛寧甚至不敢幻想“戀人”這個詞。
沒關系的，這事影響不到紀舟元什麽，也影響不到他。
人都有嘴，但有的人嘴裏說出來的不是話。
湛寧吸了口氣，轉過身不再理會萊納德。
他大口大口把甜品往嘴裏塞，想借此將堵在喉嚨的怨氣壓下去，手有些發抖。
“你不開心？lover對你來講是很壞的詞嗎？紀是很好的人，你也很好，你們很……”萊納德想說“般配”，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這個詞。
這洋人……一點最基礎的察言觀色本事都沒有。
湛寧抓起一旁的杯子，仰頭，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得見底。
他的耐心耗盡，開始煩躁起來，可他一轉身，看見萊納德一臉無辜的臉，又沒辦法罵得太過分——一來把他罵哭了不好收場，還很可能給紀舟元添麻煩，二來太覆雜的話他聽不懂，無疑是拳頭打在棉花上。
“你的中文很爛很爛。”湛寧湊近萊納德，在他耳畔輕聲道。
如湛寧的願，萊納德楞住了。
湛寧則用手帕擦了擦嘴，不管不顧地回到紀舟元身後。
“紀先生，他過來了，似乎遇到什麽生氣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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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吧。”湛寧說，“我要是忘了，你可以再教我一次嗎？”
被那樣一雙幹凈的眼睛看著，紀舟元深深厭惡自己的齷齪，答道：“好。”
“怎麽了？”湛寧關切地問，“你好像還想說什麽？”
“沒什麽。”紀舟元恢覆平日淡然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
湛寧見他的態度，知道這次差不多到這裏，雖有些失落，還是幹凈利落地穿上剩下的衣物。
衣服的剪裁很合身，合身到湛寧有些疑惑紀舟元從哪裏得來他的尺寸。
筆挺的線條顯得整個人都挺拔了許多，搭上少年臉上柔中帶剛的東方美韻，讓人完全移不開眼。
紀舟元望著湛寧，眼中流露出讚許。
見那雙大海一樣沈靜溫柔的眼睛，湛寧的心情又好起來了。
“阿寧，明天晚上有沒有別的安排？”
湛寧搖頭。
“和我一起出席晚宴吧。”紀舟元說，“在瑞安大廈。”
南城瑞安大廈，因其內部場館常用來舉行珠寶拍賣會，又被稱為翡翠大廈，高三百餘米，已經成為南城的地標性建築。
湛寧在娛樂新聞上見過，大廈門口的紅毯是許多明星爭奇鬥艷的地方。
“好啊。”湛寧毫不猶豫。
他不喜歡人多且混亂的場合，但在過去的兩年中，楞是跟在紀舟元身後參加了許多。
在男人不厭其煩的講解下，社交禮儀早已爛熟於心。湛寧習慣了那些或好奇或欣賞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奢侈的高定禮服也不再那麽紮人。
“嗯，下午我回來接你。”紀舟元的目光停在少年臉上，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上藥了麽？”
“還沒有。”
其實上過藥了，而且冰敷過。
紀舟元去取醫藥箱過來，眉頭輕蹙：“傷得不輕。”
男人的指腹沾了點藥膏，輕輕壓在少年嘴角。
“疼。”
其實沒有太多感覺。
紀舟元湊近，輕輕吹了兩口氣，手上的動作更輕。
又不是什麽自己夠不到的傷口，為什麽要離得這麽近？為什麽要這麽溫柔？
湛寧眨巴眼睛，忽然抱住他。
紀舟元的身體僵了一瞬，很快放松下來，安撫地拍了拍少年的後背：“揍回去了沒？”
湛寧笑：“沒有，打算下次再打。”
紀舟元點頭：“也可以。”
語氣篤定得好像不管湛寧闖了什麽禍，他都會替湛寧兜底一樣。
兩人的距離終於拉開，湛寧松了口氣，卻還是疑心男人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湛寧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來滾去，溫熱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唇角。
不知怎麽，他突然又回想起那個逼仄潮濕的出租屋，心底生出片刻的恐懼。
但當註意力回到溫暖寬敞的房間裏，便又被切實的幸福感包圍。
如此來來回回起伏多次，湛寧將身子蜷縮在一起，咬著手指癡癡地笑。
他很感激紀舟元。
非常地……感激。
*
湛寧幾乎是卡著時間一分一秒過的。
他討厭自己這幅不爭氣的樣子，討厭自己為了別的事情就這麽沈不住氣，可當他趴在陽臺上看見紀舟元的車停在樓下時，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歡欣。
“是您啊。”湛寧說。
開車的人是王秘書。
王願選擇無視少年臉上閃過的失落：“紀總很忙，我直接送你過去。”
“好。”
湛寧把手肘撐在車門上，王秘書開得很快，風吹亂了他的頭發。
湛寧希望是紀舟元來接他，就像兩人說好的那樣。
紀舟元食言了。
這其實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紀舟元很忙，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湛寧還是忍不住會短暫地想：紀舟元好像也沒那麽重視自己，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在期待和渴望，那就太傻了。
步入會場，湛寧一眼就看見紀舟元向他擡手。
男人被簇擁著，西裝依然筆挺，面帶淺笑，應酬得得心應手。
湛寧垂眸，緩緩邁步到紀舟元身邊。
施華洛世奇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橙黃色的光，把每個人映得都像是在一副會動的巨大畫像裏。
香檳塔，啤酒池，女賓裙擺上的鑲鉆多到讓人眩暈。
“那人是誰？長得怪白凈。”
“圈子裏白凈漂亮的多了去了。”
“呵，口氣可別那麽大，像這樣沒動過的還真不多。”
“你去和他喝一杯看看？”
“你瘋了？！那是紀舟元帶來的人！”
“紀舟元？他怎麽……”
“你們不知道？那是他偷偷養的小情人，已經好幾年了。嘖嘖，長開了就是不一樣，比我第一次見他時更標志。”
“瞧你說的，紀舟元肯在公開場合露面的時候本來就少……”
閑聊的幾人心照不宣地暫停話語，一同把視線轉向亦步亦趨跟在男人身後的少年。
湛寧自然是感受到了那些視線。
他不慌亂也不害羞，只要紀舟元鋥亮的皮鞋還在視線範圍內，他就是安全的。
他已經和參加黃雅蘭婚禮時完全不一樣了，甚至開始享受自己成為話題中心。
“是紀舟元的小情人？原來他好這口，哈哈哈……”
“你小聲點，那可不是什麽好惹的主！”
“誒誒，那之前媒體傳出來他和那些女演員女模特的八卦新聞，都只是煙霧彈？他其實喜歡男人，還是這種細皮嫩肉的類型。”
“那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紀舟元怎麽想的，居然帶著小情人出席這種場合。”
“能怎麽想的？準是愛他愛慘了唄！像他那種水平，早就不用管其他的了。”
幾人發出揶揄的笑聲，但始終低低的，像老鼠發出簌簌的聲響。
可湛寧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不是小情人，也沒有愛慘了。湛寧心道。
傳言總是荒謬到讓人想笑。
他們根本不了解紀舟元。
這人時時刻刻都是矜貴紳士的模樣，同那些女模特逢場作戲也就罷了，怎麽可能真的對一個少年下手？
“笑什麽？”紀舟元忽然轉身，低聲問。
湛寧抿著嘴搖頭，為了避免紀舟元懷疑，還指了指一旁剛上的紅絲絨蛋糕。
“想吃那個？”
湛寧應了一聲，“我先過去，一會兒來找你。”
“好，別跑太遠。”紀舟元這邊還有撇不開的應酬，兩人僅僅對話了幾句，就又有人端著紅酒杯滿臉堆笑地擠過來。
湛寧偷偷溜向擺放甜品的櫃臺。
橘黃色的燈光下，就連最平平無奇的奶油蛋糕都多了一抹所謂的歐式貴族風味。
湛寧拿起一塊放在嘴裏，兩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墻角，逐漸放空。
小情人。
噗。
小情人。
三個字久久揮之不去。
原來當時的狗仔新聞被撤掉，謠言卻還在傳，只是湛寧不知情。
湛寧一遍一遍在心裏重覆那個讓人煩躁的詞，態度卻逐漸變了。忽地擡頭，恰看見紀舟元的側臉。
燈光勾勒出男人雕塑般完美的輪廓，越發顯得鼻梁高挺、身材高大。
紀舟元今天特地打了摩絲，發絲一絲不茍地向後梳著，顯得很精神，卻不會不近人情。
小情人。
紀舟元的小情人。
忽然覺得，如果真的是，那也不賴。
最好是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這麽說，他是他唯一的小情人。
這樣的想法僅僅存在了一秒。
湛寧還是不喜歡小情人這個詞，又或者說，不屑於此。
太輕浮，太隨意，根本形容不了他和紀舟元的關系。
好像他隨時會被丟棄或者換掉一樣。
“你好？”
湛寧的視線忽然被另一個人擋住了。
少年與湛寧年紀相仿，有著很紮眼的金發和讓人過目不忘的長相。典型的西方美男，碧藍的眼睛和高挺到誇張的眉骨鼻梁。
“我們，有，緣分，很多。”金發少年用蹩腳的漢語說，“我叫萊納德，你呢？”
“生煎包。”湛寧餓得厲害。
聞言，男孩只是傻笑。“生煎包，很可愛。”
他的中文磕磕絆絆，“生煎包”說得好像是“僧撿包”。
湛寧見這人把自己隨口胡謅的名字當真，有些尷尬。
萊納德說，“我來研學，這邊，和我父親。”
“和你的父親來這邊研學？”湛寧忍不住糾正。
“對，謝謝你。”萊納德笑得更開心了，“你的中文正好。”
“‘真’好，唉，算了。”湛寧用餘光打量紀舟元，發現後者似乎正也不時望向自己的方向。他隨口敷衍萊納德道，“你的中文也不錯。”
“謝謝你！”萊納德很開心。
“他們說，你是紀的……”萊納德似乎在思考那個詞語，“lover？可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
話音剛落，湛寧從之前傳來老鼠聲的方向又聽到竊竊私語。
他皺眉轉過身，卻發現竟是換了一波人，最大的似乎也就十七八歲的模樣。
“哈哈，傻子居然真的去說了。”
“你看那個土包子的表情，像是要打人的……紀叔叔怎麽會把這種人留在身邊啊，還是個男的，嘖……”
他們判斷錯了，湛寧其實並不想打人。
聽到這些話後，他只是想把這些人關進籠子裏，吊起來，吊在大廳中央像猴子一樣供人觀賞恥笑，就像他們現在在嗤笑他一樣。
如果說少年埋在內心深處的名為自卑的情緒像一張網，這些人的話無疑是用火把網點燃了——他花了兩年，才好不容易藏起來的，他以為這樣就看不見了，就可以理所應當地和紀舟元並肩站著了。
他知道牛排不能吃全熟，他知道刀叉應該怎麽用，他知道怎麽跳華爾茲，他知道這些人用等同別人一月工資的金額打賞服務員。他全都知道。可這些似乎還是和他沒有關系。
他來自小鎮，他屬於皸裂的土地，他本應該穿上房東兒子送的舊衣服，和那些他看不起的人站在一起，找一份不體面但勉強能夠糊口的工作，日覆一日。
但他沒有。說他幸運也好，不幸也罷，總之是和那些人不一樣了。
高傲又自卑，一邊瞧不起別人一邊被瞧不起，活該，但又不甘心，別扭得要命。
湛寧再次看向紀舟元。
男人還是站在那裏，光照在他身上，被中間放紅酒的架子隔開。湛寧所處的地方是暗色的。
土包子，小情人。
中間隔了好深好遠的鴻溝。
湛寧甚至不敢幻想“戀人”這個詞。
沒關系的，這事影響不到紀舟元什麽，也影響不到他。
人都有嘴，但有的人嘴裏說出來的不是話。
湛寧吸了口氣，轉過身不再理會萊納德。
他大口大口把甜品往嘴裏塞，想借此將堵在喉嚨的怨氣壓下去，手有些發抖。
“你不開心？lover對你來講是很壞的詞嗎？紀是很好的人，你也很好，你們很……”萊納德想說“般配”，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這個詞。
這洋人……一點最基礎的察言觀色本事都沒有。
湛寧抓起一旁的杯子，仰頭，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得見底。
他的耐心耗盡，開始煩躁起來，可他一轉身，看見萊納德一臉無辜的臉，又沒辦法罵得太過分——一來把他罵哭了不好收場，還很可能給紀舟元添麻煩，二來太覆雜的話他聽不懂，無疑是拳頭打在棉花上。
“你的中文很爛很爛。”湛寧湊近萊納德，在他耳畔輕聲道。
如湛寧的願，萊納德楞住了。
湛寧則用手帕擦了擦嘴，不管不顧地回到紀舟元身後。
“紀先生，他過來了，似乎遇到什麽生氣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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