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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雲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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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雲宗(1)

那夜雨下得好大,是慕曦行有生以來所見過最大的一場雨。

她身邊的丫鬟小竹看不下去,跪倒在夫人面前為她乞求:“夫人,就不能再等一天嗎?等到明日……明日雨停了再送小姐……”

話音未落,那樣貌端莊卻橫眉怒目的婦人便一個巴掌把她扇倒在地。

“明日?早與那位大人說好了就是今日,若是今日不去那位大人生氣起來你有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夫人……夫人不要啊,小姐今年才十五歲,您就再讓她等一天吧!奴婢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再說,我現在就把你剁碎了拿去餵野狗!”

“好了,小竹。”慕曦行走上前去把小竹扶起來。

少女的身子很瘦弱,自己是個不受寵的,也連累她一道陪自己受累。

“我去就是了。”慕曦行語氣淡漠,“就今日。”

“這才像話。”夫人用長長的指甲戳著她的額頭,“這就是你的命啊,要怪就怪你娘是個不值錢的婊子吧。”

慕曦行擡起眼睛。

她是下三白眼,生氣時眼內會聚集起一股氣勢,哪怕她只是個半大的姑娘,那殺人一樣的眼光都會叫人不寒而栗。

“夫人,您忘了嗎?”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雪山上千年未化的堅冰,“誰都知道我這一去兇多吉少,快死的人什麽也不怕了,您若是想同我一道走,就再說下去吧。”

明明此時慕曦行坐在地上,而夫人站著,比她高了半截,卻還是硬生生被這話嚇得打了個哆嗦。

這丫頭瘋起來她見過,拿了塊石頭追了她兒子三裏地,最後逼得她的龍兒滿頭是血地撲到自己懷裏哭。

算了。

過了今天,她慕曦行就不存在了。

和一個將死之人計較什麽?

夫人一甩衣袖,揚長而去。

小竹還在“嗚嗚”地哭,慕曦行抱著她,身上的紅嫁衣濕了一片,尤其是繡著金色繁覆花紋的胸口,直接暈染開一灘明顯的水跡。

“別哭了,小竹。”她輕輕拍著小竹的後背,像小時候母親哄她睡覺一樣安撫著小竹,“害怕的話,就別跟著一起了。”

小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小姐,小竹怎能讓您獨自赴死呢?奴婢自小便在您身邊伺候,說句冒犯的話,在奴婢眼裏,您就是我的親妹妹,到了這種時候,奴婢決不能拋下您的!”

慕曦行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謝謝你,小竹。”

桌上是翻開的黃歷,上頭寫著今日諸事不宜。

是啊,那麽大的雨。

小竹給她戴上紅蓋頭,扶著她上了花轎。

擡轎的人也站在瓢潑大雨裏,一個個全都淋成了落湯雞,即便如此,他們看向慕曦行的眼神裏還是充滿同情。

他們至多淋一夜雨,但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小姐將會在今夜香消玉殞,就算僥幸不死,也會落入生不如死的地獄。

“起轎——”

隨著這一聲,慕曦行所在的轎子被擡了起來,隊伍開始朝著前方行進,一路上鑼鼓喧天,一點也不擔憂會吵醒滿城的街坊鄰居。

這裏的所有人都是知情者,換句話說,也都是殺害她的兇手。

慕曦行靠在轎子的墻壁上漫無目的地想。

轎子外下大雨,轎子裏下小雨,原本只是胸口濕了一塊,現在全身都像落水一樣濕透了,但慕曦行不在意,小竹也不在意。

命都要沒了,還在乎一件破衣裳?

可或許……她還有一絲生機?

目光落在擠在她膝蓋上,拼命想要為她擋雨的三只貓身上。

這三只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跟上來的,慕曦行只知道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看得見它們。

夫人以為那時候給她心愛的龍大少爺開瓢的是慕曦行本人,其實不是,是三只貓中的長毛三花貓,它會突然變大,變大後它的撕咬就不是貓兒玩鬧似的力道了,那時它會變得比老虎更加兇猛,一口下去能咬掉一個成年人整個腦袋,肉乎乎的小爪子隨便一下,就能撕掉別人身上一塊皮。

慕龍到底只是個孩子,性格雖然討人厭,但終究沒有做過什麽太離譜的錯事,所以慕曦行沒想叫他死,僅僅讓關嚇了嚇他。

這三只貓是什麽?

妖怪嗎?魔鬼嗎?神仙嗎?

慕曦行統統不在乎。

它們願意保護自己,那它們就是慕曦行的家人,比她花心的爹強,比她早死的娘強,比身邊所有人都強。

只有妖怪才有贏過妖怪的可能。

而現在慕曦行要去見的,正是為禍百姓的狼妖。

他們以為她是羊入虎口,她自己知道其實那是拼死一搏。

走著走著,轎子出了城,走上顛簸的山路。

可笑慕曦行此前作為閨閣女子從未踏出過安城一步,更從來沒有膽子到這荒無人煙的獄陵山看看。

若是以前她來過,興許還能對這裏有點歸屬感,也算落葉歸根、死得瞑目。

慕曦行到底是大家族的小姐,雖然是不受寵的庶女,好歹也學過一些琴藝,所以她聽得出來,自進山以後,外頭的鑼鼓就亂了,充斥著一股恐懼與憂愁。

看來外頭的景色不怎麽好看啊。

她將蓋頭掀起一個角,拉開轎子的側窗觀察。

什麽也看不見,黑漆漆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忽然瞎了呢。

“小姐。”小竹哆嗦著說,“有些冷。”

渾身都濕了,又在深秋的夜晚,想不冷都難。

慕曦行嘆了口氣,有心想要安慰小竹幾句,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只顯得滑稽。

“啊!”不知誰叫了一聲。

樂聲停了,慕曦行聽見了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接著她坐得轎子也變得東倒西歪。

“狼妖來啦!狼妖來啦!”

“快跑吧!”

“趙四落山啦!”

外頭一陣嘈雜,擡轎子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麽,竟然將轎子直接放在了地上。

原本安分坐著的三只貓都豎起尾巴炸了毛,警惕地看著轎子門的方向。

“小姐!”小竹抓住她的手,聲音裏滿是驚恐。

慕曦行拉開門簾往外看,雨中的山路泥濘不堪,被方才驚慌的人們踩出了一個個淩亂的腳印,用來吹奏的樂器也隨意被扔在地上。

周圍沒有人了,一個都沒有。

是跑了?還是被狼妖抓走了?

從聽見的只言片語來看,叫趙四的夥計應該是不慎滑到溝裏去了,其他人呢?

慕曦行想出去看看 ,卻被身後的小竹拉住了手。

“小姐,真要出去嗎?”她臉上也不知是雨還是淚,一行行水跡沖亂了為體現喜慶刻意畫上的妝,導致原本還算清秀的丫頭成了大花臉,“外頭……外頭太嚇人了……”

是很嚇人,能見度也極低。

可是……

“一直困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慕曦行反握住小竹的手,“終究要出去看看的。”

就在這時,前方突兀地響起了一陣樂聲。

慕曦行驚疑地往前看去,竟見在夜色中從對面走來一隊迎親隊伍,鮮紅的轎子在黑暗裏格外顯眼醒目,甚至那隊伍的前兩個童子還舉著燈籠,明晃晃得像妖怪的兩個紅眼睛。

怎麽會有燈籠?在大雨下,什麽火都該被澆滅了,除非那並不是普通火。

似乎被轎門燙了一下,慕曦行縮回轎子裏靠在車壁上瑟瑟發抖。

就是因為目擊了這個,她這邊的送親人員才被嚇跑了嗎?

“小姐……”小竹臉色慘白,“那是什麽?”

那是什麽?

慕曦行不知道。

但她身邊的三只貓好像知道。

奶牛貓和三花貓匍匐於地,死死盯著外頭,似乎隨時準備發起攻擊,而玳瑁貓跳回慕曦行膝上,尾巴不安地大幅度搖擺。

樂聲越來越近了,紅燈籠的光透過門簾映入轎內。

“砰、砰”。

慕曦行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劇烈到即將跳出胸膛。

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

距離縮短到某一個節點,奶牛貓和三花貓忽然像離弦之箭一樣沖了出去。

慕曦行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轎子便又傾斜起來,她打開側窗往外看,原來是三花貓變大後在馱著她們往反方向跑。

看不見這一切的小竹尖叫起來。

“怎麽動了?怎麽動了?”

她拉開門簾想要往外跳。

慕曦行趕緊拉住她:“小竹,冷靜一點,沒事的。”

“啪”!

外頭傳來一陣巨響,不知從何而來的熱浪將轎子整個掀飛。

慕曦行終究沒拉住小竹,她在轎子翻滾中趁機跳了出去,而慕曦行也並不好受,她在轎子中不斷撞到墻壁,不多時便頭破血流。

最後,轎子撞到一棵大樹上,粉身碎骨,玳瑁貓護住了她的命門,使她在過程中受傷雖重卻不至於命喪黃泉。

慕曦行倒在地上時整個人都是呆滯的。

回過神來後,她看見身上的玳瑁貓腰上插著一截轎子斷裂後飛出的橫梁,幾乎要將它攔腰斬斷。

慕曦行連忙抱起貓,貓已經很虛弱了,一雙綠眼睛有氣無力地看著她,似乎隨時都可能咽氣。

不遠處火光沖天,對面的迎親隊伍中有不少人身上著了火,慘叫著在雨中亂竄,變大的三花貓也被爆炸波及,撞在了另一棵樹上不省人事。

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慕曦行一時間亂了分寸,半天想不出了所以然來。

小竹呢?奶牛貓呢?

她現在能做什麽?

玳瑁貓要死了,三花貓看著也不太好,雨下得這麽大,她……

她心煩意亂著,玳瑁貓卻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從她懷裏跳出去對著前方斷斷續續地哈氣。

雨聲和過分混亂的情況奪走了慕曦行的註意力,以至於她沒有發現她騎著高頭大馬的“夫君”已經不止何時來到了她面前,身上還別著破碎的大紅花,用冷峻的赤色豎瞳凝視著她。

銀色的長戟抵住了她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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