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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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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祭禮

舉凡修士,持正守心、清明己身,方可修行。

若心生貪嗔,則靈壓失守,風邪入體,就此逐漸入魔。

修士入魔,輕則性情大變、行為癲狂,重則形貌俱損,自此萬劫不覆。

由正道墮魔的修士與尋常魔修不同,他們的道統依然是正派的,只是心防失守,不能抵抗外力侵害,隨便什麽野神邪鬼都能肆意操縱,因此往往心行無度,宛若瘋癲。

各仙門對門內子弟入魔之事一向所查甚嚴,外出修行弟子返回山門,皆要反覆查問,並用試心石自叩心門,以證道心無暇。

……可是姚珍珍乃是劍宗首座,當今天下的武道魁首,劍宗上下都恨不能將她的一言一行奉作圭臬,只有順從,但無違逆。

這位大師姐長年在外游歷,甚至久居洛萍,常年不回山門覆命,讓劍宗上下頗為不安。

如今好容易借著仙試的由頭將她請來,有誰會那麽不長眼,提出要讓她去試心石面前走一遭?

……所以,師姐有多久沒有做過道心叩問了

陳謙望著少女素白的面孔,頓時感覺渾身發冷,全身的溫度好似都從右臂的傷口處流失了,少年的牙關忍不住上下咬緊,發出咯咯的顫抖聲。

“師姐、師姐你的眼睛……”他一時心頭巨震,聲音低低地開口說道。

姚珍珍低下了頭,被她棄置在地的苦禪已自動將劍身上的殘血滌凈,雪亮劍鋒閃爍寒光,映照出她血紅的雙目。

她後退了一步,重重閉了閉眼睛。

此刻,一切被刻意忽視的嘈雜聲響才終於重新進入她的耳中。

姍姍來遲的醫修步履匆匆地從她身邊掠過,將因為失血而暈厥的陳謙團團圍坐了起來。

淩亂的腳步聲與四面八方傳來的歡呼一股腦地塞進了姚珍珍空蕩蕩的腦海裏,她擡頭環顧四周,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我做了什麽?

炫目的日光從頭頂蒼穹中灑下,姚珍珍心頭翻湧的黑潮隨著陽光逐漸消融,作為人的理智部分終於重新開始占據高地。

但懊悔與後怕如影隨形,陰翳般籠罩了她的內心。

姚珍珍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圍觀的人群還在歡呼著她的名字,層層人流將受傷的陳謙帶離了試劍臺,只留下她一人孤獨地站在矚目中。

有細碎的叮鈴聲響從她身後傳來。

那聲音掩蓋在層層人流喧鬧的響動下,本該是十分難以聽清的,可叮鈴叮鈴的響聲由遠及近,十分規律地地落進了姚珍珍的耳中。

少女循著鈴聲回過頭,看見了緩步走來的燕鳴臻。

浣金仙試結束後,姚珍珍將要借用此次的試劍臺舉辦饗月宴,更是點了燕鳴臻為她做此次的祭宴月神,因此對方早早便換上了繁重華麗的祭祀禮服。

層疊交錯的銀繡禮服勾勒出月神欣長的身影,寬大的衣擺松垮垮地垂落在身後,最外層的淡青衣料上用銀線繡著絲縷雲紋的法陣圖案,宛如杳霭流玉,幽幽不絕,讓人只是盯著瞧上一會兒,便要心神動蕩,魂思搖曳。

姚珍珍只看了一眼,便將視線挪開,落在了來人的臉頰上。

青年後腦束著樣式繁覆的桂枝頭冠,前披發被銀色的蝶形夾攏在耳後,露出一張白瓷燒制的貼膚假面來。

假面輕薄,釉質瑩潤,唇線上暈起一線殷紅,宛若含笑。

“珍珍,”燕鳴臻的聲音從瓷質的面具背後傳來,隔著面具,姚珍珍看不見他的表情,但炯炯目光滿含關切,落在了姚珍珍的臉上,“……還好嗎?”

她的失神與異常是如此明顯,以至於燕鳴臻忍不住要從候場處直接走上來詢問一二。

“我……”姚珍珍望著對方臉上覆蓋的面具,一時失語。

我感覺很不對。

我有點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需要……我需要什麽呢?

佛前久久清供的靈劍都止不住她的殺心與煞氣,還有什麽能幫到她?

道心腐潰……她其實早有預警的,只是一直心存僥幸罷了。

她的身體是繃緊的一張硬弓,弓弦抻得到了極限,一旦松懈,頃刻就要斷裂。

可箭已在弦上,應滕沒有選在方才出手,那麽僅剩的機會就是之後的饗月祭典……她沒有後退的餘裕了。

“……是我失手了。”最後,她只是這麽說道。

***

浣金仙試的武試就此落下帷幕,即使最後出現了一些出乎預料的情況,但對於昭華城的父母官來說,總算是了卻了心事一樁。

湯旻總算能稍微喘出一口氣來。

他安排了醫官將新出爐的劍首送去修養,轉身滿臉堆笑地迎上了走出來的姚珍珍與燕鳴臻。

“恭喜今日劍宗再添一位劍首!”他先是慣例地恭維了一句,隨即搓了搓手,低聲道,“師姐,現在開始清場麽?”

饗月宴的時間是在夜間新月升起時,而此刻天色還未完全昏沈。

姚珍珍沖著他點了點頭,隨即便被劍宗的一幹人等迎了回去。

姚渺渺親自為她更換祭典的禮服。

與月神極盡華美的神袍不同,作為祭典的主持者,那位代表先民之主的祭司所穿的服飾倒是十分簡單,並沒有華麗的配飾或者繁雜的形制。

真要形容的話,這套禮服倒是更像是一件獵裝。

無論是利落的窄袖束腕,還是深紅紋繡著纏枝雲紋的貼裏,都是為了穿著者能夠更方便的行動而設計出的。

唯一稍顯累贅的是下半身類似曳撒的外裙,前襟與後身也是裁斷的,兩側開叉,扣著深褐色的牛皮帶子,腰間綴著蜜色的瑪瑙掛墜,壓住了層層深紅裙擺。姚珍珍試著動了動腿,發覺這裙擺雖然寬大,但因著使用了特殊的靈布,穿上時格外輕飄,完全不影響她運起步法,左右騰挪的靈巧。

祭祀禮裝的整體色系偏暗,將一層層衣料裹上身體後,姚渺渺扶著她的肩膀仔細打量了片刻,最終從妝奩中選出了一支熟悉的白梅玉釵,簪進姚珍珍的發間。

“師姐,”她緩緩舒出一口氣,捏著姚珍珍胸前兩枚系扣,低聲道,“祭壇已經備妥……萬事小心。”

姚珍珍將最後一張漆彩描金的鐵制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臉上,對著她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

沈重的面具上,帶著金屬制品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

冰冷而帶著腥氣,不算非常好聞,卻很奇異地給姚珍珍帶來了幾分熟悉感。

——與她腰間的靈劍相似的、來自兵刃的味道。

新月將升,宜動刀兵。

***

因著前日姚珍珍在鯉樂館前誇下的海口,今日的試劍臺簡直是空前的熱鬧。即使武試已經結束,聚集的人流卻依然只增不減。

穿著各色不同服制的修者們三兩成群的互相攀談著,交換著彼此對今日武試的各色心得,氣氛一派和樂。

湯旻派人疏散了那些前來湊熱鬧或是想做些小生意的商販百姓們,又特意前往玄機處在場外的駐守點走了一趟,與面色緊繃的李堯交換了一下信息,堪堪趕在月升前回到了試劍臺中。

祭禮的篝火已然點起,摻入了特殊的材料,搖曳的蒼白火焰安靜地燃燒著。

姚珍珍單手搭著腰間長劍的劍柄,站在蒼白的焰火前,垂眸註視著火焰的中心。

饗月祭典的第一捧火種,自然是要她這個祭司親自為眾人施予。

透過火焰扭曲的氣浪,姚珍珍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試劍臺下無數的來者。

她知道應滕此刻就在這些人當中,等待著一個時機。

……一個她放松警惕、得意忘形的時機。

她踏前了一步。

一身深紅禮服的少女祭司忽而伸手拔劍,動作快得令人瞠目。

彎月般的銀色流光自白色焰火中橫切而過,劍鋒所到之處,點點流光隨之逸散開來。

無數細小的焰火隨著她的一劍而紛洋流散,自高處祭壇向下滑落,宛如萬千星雨劃過,又好似霜天落雪,層疊不絕。

“開始了!”這是無數人的第一反應。

這些來自仙門百家的弟子們幾乎是齊齊擡頭,仰望著天空中滑落的點點星火。

陸哲同樣坐在了某個宴席的桌邊,擡頭仰望著天邊的流光火雨。

他的左手邊坐著沈默不語的白郁湄,右邊則是幾個劍宗的新弟子——為著先前白郁湄與姚珍珍的緣故,他在劍宗住了很是不短的一段日子,與這些弟子倒是熟識了,因此饗月宴安排座次時,姚渺渺直接將這夫妻二人的位置放在了本門弟子的中間。

陸哲對此安排倒是並無意義,倒不如說他對此求之不得。

——若在平時,他們這樣出身海外的偏門小派,還不知要被打發到怎樣的嘎達犄角裏去了。

白郁湄對此安排同樣不置可否。

她自從與姚珍珍分離後,便一直是寂靜寡言的姿態,陸哲倒是想了各種方法想讓她開心些,可都是無用功。

便是此刻眾人歡聚,喜氣飛揚,白郁湄也只是動作慢半拍地隨著響動擡頭,黝黑眼瞳渙散,映照出點點星光。

“說來慚愧,楠九島荒僻,我又甚少離家,這還是第一次參加饗月祭典……”陸哲還在一邊開口與人攀談,卻見身邊眾人忽然紛紛起身。

“月神……”

“來了!”

“餵,誰借我一片流影石?”

特意搭高的祭壇上,身披銀光的月神終於蘇醒,註視著雙手執劍,盜取了火種的人類祭司。

燕鳴臻全身本就厚重的禮服上亮起無數層疊的光暈,飄飄搖搖地托舉著他的衣擺,無風自動般緩緩散開,令他即使只是平地行走,也有仿若仙人般的飄逸之感。

那些墜在衣角腰帶上的細碎銀鈴也隨之擺動,發出陣陣悅耳的音浪來。

“祭者……為何盜取吾之月華?”月神輕輕歪頭,額邊長發如瀑滑落,露出一張精致的白瓷面具。

來了。所有人心中同時劃過這個念頭。

饗祭月神當日,人間的祭司盜取神祇靈火,散落人間,仙門自此而興。

而作為悅神的祈禮,根據祭司的回答不同,又有分為幾種不同的祭祀儀式。

“為求蒼生明悟,請借月華一用。”若是如此回答,則祭司與月神將共燃神火,以文祝禱——此為文祭。

“為清世間晦暗。”若是如此回答,那麽月神將與祭司同起劍舞——此為武祭。

……當然,民間還有一種祭祀方式。

只需祭司回答“仰慕月神風姿,心向往之。”即可,扮演月神的祭者則將與祭司貼面垂吻,個別風氣開放的地方,還會有些更僭越的禮儀——仙門百家斷斷是不願承認此等瀆神之舉的,但百姓們倒是很愛這一出,私下管這個叫“淫|祭”。

此刻,大家便都擡著頭,望著舉劍的少女。

雖然大概都能猜到姚珍珍會選擇哪一種祭禮,但此刻凝視著少女臉上深黑的鐵面,眾人依然不由得滿含期待。

……能如此近距離地觀大師姐的一場劍舞,想來也是不虛此行的!

白郁湄同樣仰起了頭。

女人深黑的瞳孔中終於匯聚起了一點光芒,像是長夢初醒的旅人酣然睜眼。

“為了……”她喃喃開口,聲音與祭臺上的姚珍珍完全同步。

“為了……”

她的話音掩蓋在此起彼伏地抽氣聲裏。

“嗤——”地一聲響,神臺上安靜燃燒的火焰忽然猛地竄起,焰色由白轉青,燎燒的焰火狂舞如蛇,森冷光芒映照在少女黑沈的鐵面上。

火焰中,傳來一道低啞的男聲。

“盜取神火,當然是為了——”

一支蒼白的手臂從搖曳的青色火焰中伸了出來,姿態妖嬈地舒展了一下手腕,隨後,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取而代之啊。”應滕帶著笑意的臉龐從火焰中穿出,站在了姚珍珍與燕鳴臻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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