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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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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賽後

熾烈燃燒的妖火沖天而起,將所有看臺上圍觀的人員的目光都隔絕在外,人們只能透過扭曲的熱浪勉強的看清其中兩個正在不斷交手的人影,伴隨著一聲比一聲更加令人膽寒的金石交接聲。

這次不比方才的小打小鬧,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空氣裏溫度的攀升——這可不是什麽封閉的小場子,為了交手方便,劍坪占地本就廣闊,加上四周為了觀賽而搭建的數十個浮空平臺,所占面積幾乎有尋常人間半個城鎮的大小。

即使如此,依然能在外圍感受到溫度的升高,可見劍坪中心的火焰溫度究竟有多麽可怖了。

“大人,是否要中止比賽?”有人高聲地沖著主看臺上的本場裁斷詢問起來。

主持本場武試的裁斷是個面色冷肅的高大女修,顴骨高凸,黑發用玉簪束起,鬢邊可見縷縷銀絲。

“……”她的手中握著漆黑的令牌,似乎在躊躇著,是否要將其立刻擲出。

猶豫間,她不由自主地擡頭向上,看向那個視野最好的看臺處——本次浣金仙試的武試主裁斷正在那裏,她在等著對方的意見。

“姚珍珍”當然很有意見。

但他此刻是沒辦法再說些什麽的了,從最開始朱明月一刀傷及姚珍珍的時候,巫尚的情緒就不太穩定,沒等他做出什麽過激之舉,林羽觴當機立斷把他按住,將控制情緒的藥物給硬灌了下去。

服藥後的巫尚就是個無知無覺的提線木偶,面色平靜地坐在圈椅裏,神情冷淡得仿佛入了定,當然不能再指望他作為“姚珍珍”出來主持什麽大局。

陳謙將手搭在看臺邊緣的欄桿上,睜著眼睛仔細打量。

“嘶,”他忽然收回手,攤開掌心,露出一道燙紅的痕跡——看臺的欄桿用的是特制的岫巖石,本身相當耐熱,但此刻已然被場中火焰炙烤得滾燙,“場外溫度已如此可怖,白姑娘她……!”

他的話只來得及說了一半,因為場中熾烈的火焰忽然猛地瑟縮了一下。

一道絢麗的冷白劍光從兩人交手的方向橫切而出,穿透了劍坪上燃燒的火圈,清泠如雪,一下便將場中熱浪蕩滌一空。

“哢嚓”,熄滅的火環中央,姚珍珍踏出一步,有薄薄的冰層從她的腳尖開始蔓延開來。

朱明月身上熊熊燃燒的火焰與地面蔓延的冰霜此消彼長,場地上逐漸蒸騰起一層稀薄的水霧,沾濕了對峙的兩人的衣衫。

姚珍珍擡手,她的面色因為冰冷而透著淡淡青白色,只唇上一點血色更艷,倒顯得容色格外嬌美,手中苦禪劍身上覆蓋著一層剔透的冰殼,遠遠望去倒像是一把冰霜構成的長劍。

看臺上,燕鳴臻的神情忽然一怔。

姚珍珍很少用劍訣,倒不是不會或者不擅長,只是習慣使然。

她喜歡純粹的兵刃相交時的碰撞,也很善於利用速度優勢來壓制對手——畢竟施術總是需要時間的,而這個短暫的時間差,已經足夠讓她把劍架上敵人的脖頸。

這樣的冰霜術法,燕鳴臻只見過姚珍珍使用過一次。

那還是很久之前了,彼時他們還不相識,斛珠夫人帶著長子到凡間歷練,兩人喬裝改扮,將護衛和侍從都遣散,卻恰好遇上梵城大火。

尚且年幼的三皇子被母親護在身後,他們躲在避難的平民中,看著從人群裏走出來一個背著劍的少女。

冰雪從她的劍尖綻放,一切怨毒的火焰都隨著她的劍舞而熄滅。

說來有些好笑,南陸六洲氣候都是相似的濕暖,少有嚴寒,所以那一日在梵城,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雪。

冰與火中起舞的少女的身姿曾久久的銘刻在他的心裏,出現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中。直到在鳴麓山的登山天梯上,一切處心積慮地設計都走到了盡頭,他從青鸞車上掀起轎簾,再一次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而今日,冰雪劍舞再起,朱明月的妖火畢竟比不上梵城地下積蓄百年的怨火,霜花層層疊疊,很快將明滅的火焰吞噬殆盡。

直到最後一朵雪花落下,冰棱構成的劍尖刺穿了少女背後張開的華美羽翼。

鳳凰折翅,勝負已分。

握住令牌的主試官這才長舒一口氣,將手中令牌舉起。

“我宣布,本輪比試,白郁湄,勝!”

她的聲音通過夾在耳邊的特殊法器層層擴散,很快傳遍了整個劍坪上下。

陳謙上最先跳起來的。

“是白姑娘勝了!”他興奮地開口,擡腿就要往後走。

巨大的驚呼聲卻忽然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他猛然回頭,看見平整寬闊的劍坪基石上,一道巨大的裂紋正從中間開始,逐漸向著兩邊蔓延開來。

——即使經過昔日姚珍珍一劍斬斷試煉場一事後,武試所選場地的地面都會經過陣法的額外加固,但即使如此,在經過冷熱交替的反覆錘煉後,這塊堅實的巨石的承受力顯然已經到達了極限。

在一聲劇烈的崩響後,整塊劍坪從中裂開了。

同步裂開的還有姚珍珍的表情。

“怎麽又……”她錯愕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開裂的巨大溝壑,仿佛已經看見了一張天價的賠償單正在向著自己招手。

“白姑娘……”朱明月的聲音忽然響起。

少女身前的傷口已經在鳳凰血脈的力量下恢覆了大半,臉上也不再慘白失血,只半邊肩頭還被冰霜覆蓋,一時行動不得。

姚珍珍猛然回頭。

“朱姑娘!”她震聲道,“劍坪已被我們毀了!”

她的重音落在了“我們”兩個字上,但少女顯然沒有明白她的意思,有些疑惑地“啊?”了一聲。

但姚珍珍已經打定主意找個人和自己一起分擔賠償的負債了,也不管對方是否還疑惑,直接三步並作兩步地跳過裂開的地面,走上前去搭住了她的肩膀,關心道:

“朱姑娘,你沒事吧?要我扶你下去麽?”咱倆一起下去,索賠的話,總不能還只找我一個了吧?

她的算盤打得很好,但最先走上劍坪的是一個束著高馬尾的青衣男子,身後跟著幾個提箱的醫者。

“明德!”朱明月看見了他的面孔,開口道。

被稱為“明德”的男子卻沒有回應她的呼喚,而是扭過頭,先看向了姚珍珍的方向。

“白姑娘劍法精妙,實在難得,”他開口,說的是奉承話語,只是其人生的面色冷淡,語氣也淡淡,倒聽不出多少真心,只像是隨口敷衍,“是我師姐技不如人,比試已結束,可否請白姑娘解開術法?”

姚珍珍這才反應過來朱明月肩頭上還有她留下的冰霜痕跡,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的一拍頭腦。

“一時心急,倒是忘了,我這就解開。”她單手抄起苦禪的劍鞘,對著那凍得結結實實的冰殼輕輕一敲。

明德的瞳孔忍不住一縮。

方才朱明月如何也掙脫不開融不化的冰層被她這麽隨手一下,竟然就此便哢啦哢啦地碎裂開來!

姚珍珍卻毫無所覺對方的驚愕,只可惜著將手邊的少女交到對方師弟的手上,這場上又只剩下自己一個冤大頭了。

她有點沮喪的提著劍往外走,各處看臺上的人員也在此時開始紛紛離場。

“白姑娘。”忽然有人在身後呼喚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隔著如此多人流多紛紛嚷嚷,卻依然十分清晰的傳進了她的耳中。

姚珍珍肩膀猛然一聳,冷汗瞬間滲透了後背的衣衫。

這個聲音她十分熟悉……實在是過於熟悉了。

——“久仰大名,我是不是應當稱你一聲嫂子?”

——“鳴臻哥真是運氣好……”

——“我和他們一樣叫你師姐吧?”

——“師姐,離開這裏!快逃……”

喻勉之的聲音從來是如此,帶著少年意氣與幾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即使是最後的時刻,他的聲音也是如此,只是有些遺憾與不甘……

姚珍珍親手為他合上了雙眼,但少年的身體裏寄宿著一個惡鬼,他重新睜開了眼睛,用著少年的身體,再度為禍人間。

而現在,那只惡鬼正披著他的皮囊,再次向她搭話。

姚珍珍的手不受控制地搭上了苦禪的劍柄,她的牙關緊咬著,回過了頭。

褐發的年輕人站在不遠處的看臺上,身邊是相互推搡著正在退場的人群。

“恭喜你勝了這一場,”膚色蒼白的年輕人對她微笑起來,同時舉杯示意,“漂亮的術法。”

瑩亮的酒液從酒杯的邊緣溢出,滴滴答答地淌在了地面上,年輕人卻只是將酒杯更加的傾斜,同時手腕移動——

姚珍珍的瞳孔一下縮緊了,手指隨之攥住了劍柄,手背青筋暴起。

——以酒澆地,是祭奠死者的禮節,對活人用來,寓意則極其不祥。

就在她即將暴起殺人的前一刻,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搭住了。

“白姑娘,”燕鳴臻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後響起,“你臉上還有傷,請隨我來吧,這邊有醫者正時刻待命。”

姚珍珍猝然回頭,看見劍宗幾人都已走到了身後,姚渺渺單手挽著“姚珍珍”的胳膊,兩人正一起向自己走來,身邊無數人因此駐足,探頭探腦的望向他們的方向。

“你在看什麽呢?”黎金鈴此時也湊了過來,好奇地探出頭去,想從她的肩頭看到身後的人群。

……不能讓他們看見應滕,此地人數眾多,絕不適宜作為沖突的地點!

她一手將黎金鈴的頭摁了下去,同時三步並做兩步迎著劍宗幾人而去,一把抓住了“姚珍珍”的手,聲音洪亮地開口道:

“姚……師姐!”她低頭看向少女的臉,心頭頓時一跳——少女臉上表情一片空白,瞳孔輕微擴散,顯然是用了藥。

她這突然的一嗓子一下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來,眾人紛紛側目。

姚珍珍的目的只是不讓幾人看見應滕所附身的“喻勉之”。

——畢竟白郁湄可以不認識喻勉之,可劍宗眾人都見過這位三殿下的同母異父弟弟,也應當都知道他早已死去,此刻乍然見到死人覆生,定然會發生摩擦。

她忽然熱情萬分的態度確實讓人一驚,連被藥物影響,對外物反應遲鈍的巫尚都眼皮一顫,擡頭看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兩人身上。

攥著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傀儡的手,姚珍珍想說的話一下就卡了殼。

好在,還有一個無論何時總是特別貼心的燕鳴臻在場。

“珍珍,”青年從後面走了過來,姿態非常自然的走到兩人之間,低頭道,“白姑娘與你許久未見,看來是一時激動得過了頭。”

他的話語是對著“姚珍珍”說的,垂下的臉頰卻是側向白郁湄的方向,唇角帶笑,眼神幽幽。

姚珍珍與他對視片刻,從青年到眼神中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她輕輕一側頭顱,身後看臺上,喻勉之蒼白的面孔已然消失在流動的人群中,只留下了地面上一攤酒水的痕跡,蒸騰起猩紅的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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