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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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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舊夢

陸哲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境。

夢中他正洞房花燭。

滿心歡喜地掀開喜床上坐著的那人頭頂蓋頭,陸哲見到的卻是女子慘白僵硬的面容。

坐在喜床上的女屍五官秾艷,臉上畫著精致的新娘妝,眉心點著金色的花鈿,紅艷艷的口脂糊在她張開的雙唇上,露出空洞洞的口腔裏血淋淋的一截肉茬。

是姜敏如。

“啊!”他發出一聲驚叫,身體本能地向後退,手中蓋頭也被隨手扔開在一邊。

“阿哲,你怎麽了?”湄娘的聲音忽然響起在他身後,陸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急地扭頭——

“啪嗒”一聲,有黏滑的液體滴到了他的臉上。

而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陸哲伸手抹去臉上的液體,聞到了手指上傳來的鐵銹味的腥氣。

他擡起頭,看見了呼喚著他的白郁湄。

是他可憐的、可愛的、羞怯的湄娘……只不過如今被人開了膛,吊在了這洞房花燭的喜房橫梁上。

她的眉目依然是動人的,脖子往下的軀體卻只留下了空蕩蕩的皮囊,胸腹中伶仃的白骨羽翼般左右張開,濃稠的血液順著骨架滴滴答答地向下淌。

她被人掏空了,心肝腎肺全化成了血水,卻還不肯死去,還要睜眼看著他。

……看著他與旁人洞房花燭。

陸哲忽然雙手抱頭,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長長慘叫。

仿佛是有人正在將他活活淩遲一般,這叫聲如此淒厲尖銳,讓剛踏入門內的姚珍珍都禁不住渾身一抖。

【“阿哲!”白郁湄焦急的聲音自內府中傳來。】

姚珍珍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將仍在床榻間慘叫著翻滾的青年推醒。

誰想這陸哲深陷夢魘,被她按著肩膀猛搖幾下也沒醒來,反而神色更加痛苦,姚珍珍甚至聽見了他牙關咬合時發出的“咯咯”聲響。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黎金鈴隨即臉色一變,挽起衣袖便走上前來,少年五指並攏如白鶴,細長指間挾著幾枚細長靈針。

無須交流,姚珍珍猛然加重了手上力氣,死死將陸哲摁住,好讓黎金鈴能平穩施針。

灌註靈力的銀針依次從青年頭部幾個大穴中走過,黎金鈴施針的手法既穩且快,不過片刻,姚珍珍便感覺手中勁力一松——是陸哲緊繃的身體軟了下去。

“……是魘住了,”少年輕輕松口氣,收回了手,“陸公子,可好些麽?”

陸哲轉動眼珠,有些迷茫地看向這個形貌昳麗的少年。

“我這是在哪?”他最先問道,而後理智似乎終於回籠,他的目光從茫然逐漸變得痛苦,似乎是昏迷前那血淋淋的場景再次浮現在了他的心頭,青年忽然抑制不住地做出一個幹嘔的動作。

姚珍珍自覺是自己先前一番大開殺戒把人嚇著了,因此對他有了幾絲愧疚,見他此刻難受,便伸手從一邊拿來一個敞口的小痰盂遞了過去。

折騰了好一陣子,陸哲總算平靜下來,得以正常與她交流。

“我那日本來鯉樂館中等待,一個穿著劍宗弟子服之人卻告訴我你已經到了鯉樂館,我一時大意,信以為真,開門跟他離開,可他卻將我打暈帶走……”

“之後我被他們擄掠至一處別院,他們對我多次刑訊,反覆逼問我與那劍宗首座姚珍珍同船的經歷……我實在受不住,只得如實相告,可他們偏偏不信……”

如實相告姚珍珍眉頭一皺,開始在腦內瘋狂回憶起來。

陸哲知曉自己如今與白郁湄一體雙魂的事情,但他並不認為這個占據他妻子身體的游魂就是姚珍珍,她的身份或許還沒有暴露……等等,殺人搜魂對於魔修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畢竟他們可沒有所謂戒律狩心,那麽,為什麽陸哲能夠活著回來

……或者說,他們救回來的這個人,真的還是陸哲嗎?

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忽然竄過她的後背,姚珍珍擱在腰間的手指痙攣般抖了一下。

心蠱一旦種下便無跡無形,難道她還能真的剖開他的胸膛來看麽

“他們為何不將你殺了然後搜魂,反而大費周章的拷問”黎金鈴是個毫無顧忌的性子,開口就是直楞楞的要噎死人的問題,但他倒恰好問中了姚珍珍心中疑惑,她便也沒有開口阻止。

“……”陸哲顯然也被他直白至極的問題給卡住了,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片刻後,他臉上漲起幾分薄紅,顯然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你!”他顫抖著伸手指向對方,又發現對方似乎是看不見自己動作,遂開口質問,“我乃楠九島陸氏宗子,怎能被他們隨意打殺你這人怎如此口無遮攔!你……你又是何人”

姚珍珍伸手,捂住了臉。

天,我怎麽會懷疑這個二傻子被人冒名頂替呢,她心想。

這種渾身冒傻氣的自大款公子哥,應滕估計也難找出第二個來。

“……他是出身東原黎氏的醫者,黎金鈴,”姚珍珍無奈地開口介紹道,見對面還是面帶茫然,只能又補上一句,“正是這位黎司藥方才為你施針驅除了夢魘。”

聽完她的話,陸哲臉色驟然一變。

——他或許不熟悉東原黎氏,但司藥二字,便是蠻夷者,也是知其分量的。

從古至今修真界都有一個共識,舉凡人族修士,無論修習何種道途,從踏入仙門開始,便只分為了兩類,入境者與未入境者——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名震天下的劍宗大師姐姚珍珍,與各門派中剛剛學會馭劍通靈的小弟子,實際上是同等境界的修士。

但二者間的差距,豈止天塹可比的?

因此,為了方便區分,人們開始自發的使用一些不成文的標準來對修士們進行區分——剛入境的為“開靈竅”,有所小成稱為“知通達”,再往上則是“聚元神”與“生還虛”……而修為臻至陸眉山姚珍珍之流,已然超脫凡身,便可稱為“半步仙”。

……這套說法曾被姚珍珍親口否認,認為其有失偏頗,但依然在民間流傳甚廣。

而相比其他修士們模糊的強弱標準,醫修們則完全不同,他們有一套非常嚴苛與詳細的考校標準。

從最基礎的赤腳醫、懸壺士、杏林君……一直到最高級的“典藥仙”為止,醫修們追尋著古樸而有效的道途,救一人可稱醫,救十人可稱士……救萬眾蒼生者,才可稱為仙,為表尊崇,南陸六洲均設有司藥一職,專為此類醫修而留。

眼前這個生著一對白瞳的華服少年,竟是一位典藥仙!

陸哲話語頓時囁嚅起來。

“原來是黎司藥……方才之事,多謝司藥出手相助。”

黎金鈴“哼”了一聲,一邊擡起下巴,滿面嬌矜。

“舉手之勞罷了,”他手指間還挾著未用盡的靈針,隨意擺了擺手,“你如今外傷易治,內裏神魂卻多有虛損,平日多用安神的湯藥吧。”

他的話語簡單,只是隨意囑咐兩句,點到即止。與之前追著姚珍珍開方送藥的熱心樣子截然不同,如此差別對待,姚珍珍不由得側頭看了他一眼。

黎金鈴似乎也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不由得毛一炸。

“怎麽?”少年長眉高高挑起,朝天翻了個沒人看出來的白眼,“終於回心轉意,答應當我的護衛了?”

姚珍珍立刻把頭扭了回去,順帶撇了下嘴。

昨日她與燕鳴臻盛冉一同探望受傷的黎金鈴,對方卻忽然提出讓她當他的護衛,被姚珍珍拒絕後,這個從來順風順水的驕縱公子便纏上了她,用他的話來說就是——

“你不肯當我的護衛,那我就跟著你!真要出事了你總要救我的!”

姚珍珍對此倒是無甚意見,左不過是多個拖油瓶而已,她如今與白郁湄共用一具身體,本來就沒有什麽私人空間,再加一個小跟屁蟲也沒差,也就聽之任之了。

燕鳴臻倒是反應很大,姚珍珍很少看見他如此失控憤怒,只當是黎金鈴出身於他的母族,做出如此行為,讓他顏面有損,因而惱怒。

盛冉在一邊看了一場好戲,有心圓場,只是在場三人對她都沒多少尊敬,開口也只是枉然。

好在就在這對族兄弟的對峙即將升級時,侍從前來通傳貴客來訪,燕鳴臻只得暫時離開,盛冉也借口要事離開。

留下個姚珍珍帶著黎金鈴這個小尾巴,決定先找被救回的陸哲問問情況。

“應滕不殺你,定然是有所圖……”姚珍珍沈吟片刻,沒能想出什麽頭緒,轉而問起了另外一事,“定流坡地底洞穴中,那潭弱水深處,究竟有什麽”

她本以為陸哲被擄至地底,又被救回,應當多少對那處有所了解,卻沒想到對方聽了她的問題,面色忽然一白,顯然是回憶起了某些可怕的經歷。

他沒來得及說什麽,忽然抱住了手中痰盂,“哇”的一聲,嘔吐起來。

“……”姚珍珍不由得皺眉。

【“……姐姐,阿哲他如今身體實在不適……”白郁湄與陸哲結發夫妻,此刻見對方身體不適,忍不住便開口勸說。】

“白姑娘,”燕鳴臻的聲音忽然響起在門外,“有關此事,陸公子的確所知不多。”

“大司憲李堯方才拜訪了滄磐府,我正要去玄機處一趟,你可與我同去。”

她聞聲回頭,合攏的門扉被人推開,最先走進來卻不是燕鳴臻。

推門而入的男子身材魁梧,高眉厲目,不怒自威。他不似常人般束發戴冠,而是將滿頭青絲披散在身後,與一身玄衣融為一體,垂下的右手上帶著銀色的護手。

“你就是白郁湄”他開口說話,語調低沈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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