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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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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惡客

湯旻楞在原地。

他當然知道陸眉山,但在此之前,那只是史書裏無數個光輝燦爛的名字之一。他的名頭太遙遠又太傳奇,以至於湯旻一時間沒能把姚珍珍口中疑似穿越者的“陸院長”和那個早已死去的劍仙聯系起來。

回過神來,湯旻又忍不住失落悵然許久,原來自己的“前輩”竟然有如此成就……倒比自己如今這一事無成強上許多。

只可惜陸眉山死得早,湯旻只能從後人的只字片語中勾勒出這位前輩的身影。

倒是姚珍珍這位有著部分現代記憶的半個“古人”,湯旻與她迅速的熟絡起來,速度快得讓作為中間人的燕鳴臻都感到吃驚。

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請這位知交好友喝上一次升官宴……燕鳴臻手中命牌碎裂的時候,湯旻正與他一同參加玨羅大集——湯旻想著為祝女士選生辰禮,自己又沒什麽審美情趣,便強拉了上司來作陪。

他們在拍賣會上因為一方臘印與墨展宗的少宗主起了些沖突,這本是小事,可燕鳴臻貼身的命牌卻當場碎裂……

湯旻回憶至此,忍不住深深打了個冷顫——即使與燕鳴臻認識多年,他依然會對這個仙姿佚貌的上司感到些微的恐懼。

尤其近年來,這位三殿下行事越發偏激,又時有死志,叫他這個外人瞧見了都觸目驚心。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姚珍珍的猝然離世,卻只能看著好友為此悲痛欲絕,無能為力。

好在,一切還沒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好在,姚珍珍再次回來了。

作為故友,湯旻真心誠意的為她的歸來而欣喜。

“……我是不是忙得太累所以在做夢呢?”他伸手掐自己的大腿,發出“嘶”地一聲痛呼,“師姐,這七年你都去哪了?”

“這還是換了個殼子?借屍還魂?怎麽做到的?”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幾步,想要仔細端詳姚珍珍如今的樣子,“……三殿下可知道你回來了?”

“說來話長,以後再和你細講,”姚珍珍稍微放松了一些心情,至少湯榮林的表現還算坦蕩,她姑且還是願意相信這位舊友的品行,“昭華城的玄機處被魔修滲透成了篩子……我在來的路上殺了幾個凈蓮教的餘孽,這位少司憲便借著提審名義把我帶進密室試圖圍殺。”

她腳尖點了點地上死不瞑目的頭顱。

“我如今身份不便對外公布,你是昭華城的父母官,此人便由你處理,”她簡短地說了一遍前因後果,又想起了一件事,“玄機處下轄的玄甲騎裏,有一個叫呂平靈的女修,出身明硯宗,入魔後弒親叛逃,七年前我親手將她殺死在連殺山……”

湯旻聞言倒抽一口涼氣。

“這個人,”姚珍珍斟酌半響,“……暫時不要驚動,密切註意她的動向。”

“她的形貌未曾改變,是如何通過玄甲騎的選拔的?”說到此處,姚珍珍又不免頭疼,“應滕不知我的死訊,蟄伏七年,這次仙試,他一定會來探一探虛實……”

“可是一個呂平靈能做什麽呢?”她揉了揉眉心,“老湯,你有沒有思路?”

湯旻從桌邊提起陶壺,給她沏了一杯茶。

“姐,你可真瞧得起我,”他臊眉搭眼道,“仙官試我考了三年才過的,那腦子還不如你呢。”

“我本與三殿下約好了,他晚些時候會來我府上,”湯旻捧著茶杯,小心覷著她的臉色,“師姐,你……回來後還沒見過他吧?”

姚珍珍的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

對於燕鳴臻,剛從白郁湄身上醒來時,她的確是很想見到他的。

只是隨著雲舟一路而來,關於他與渺渺的流言紛紛揚揚聽了滿耳,再堅定的情真也會動搖。

真到重逢之時,姚珍珍反而有些近鄉情怯般的逃避心態。

“我……”她靠著椅背坐了下來,不確定地說道,“鳴臻他這幾年……”

她猶疑著,最終還是沒想好該問些什麽。

“唉,別提了,”湯旻卻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顯然對此積怨甚多,“三殿下確實變了許多,我有時候真是怕他。”

他搓了搓胳膊,露出心有戚戚的模樣。

“還有姚渺渺那個瘋婆娘,”他真心實意地抱怨起來,“我都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之前說是要隱瞞師姐你的死訊來震懾那些魔修。但是今年仙試又請了你當武試裁斷,千裏迢迢的把那傀儡從洛萍運來,引得昭華城人滿為患,我們這些仙官從早忙到晚也不夠……”

“還有他倆傳的那些……”他滔滔不絕的抱怨忽然卡了一下。

姚珍珍坐在對面,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女子的面容隱沒在燈火的陰影中,她的臉色蒼白,眼珠卻極黑,閉口不言時便如一尊無暇的玉佛般,既冰冷,又無情。

她此刻的神色倒是與湯旻口中那位三殿下十足相似,讓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想說的話也一下忘了詞。

“你說的對,”仿佛是看出了湯榮林臉上的畏懼之色,姚珍珍勉強提起嘴角笑了一下,“三殿下何時過來?我便在這裏等他。”

湯旻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還躺在地上的魔修頭顱,目光又落在姚珍珍染著深褐血汙的裙擺。

姚珍珍的眼珠隨著他的視線移動了一下,也反應過來了。

“……府上可有合適的衣衫?借我一身吧。”

***

滄磐府。

姚渺渺不是第一次拜訪此處,王府的侍從不敢攔她的車架,車馬跨過正門,正遇見一個穿深藍官袍的仙官從一邊的偏殿施施然走出來,向著姚渺渺的方向遙遙一禮。

“姚仙子,看來您和在下一樣,來得不巧。”他生得其貌不揚,穿得也樸素,滿頭斑駁銀發用一只玉冠束在腦後,若不是那身官服,瞧上去就像個普通的中年男子。

姚渺渺卻不敢怠慢,掀開馬車帷幔,親自下車回了禮。

“不想竟遇見周夫子,”她俯身盈盈一拜,“如此深夜,三殿下竟不在府內麽?”

“實在是不巧,殿下今日約見了湯司政,眼下應當已在司政府上了,二位,還請見諒。”一邊的王府侍從適時接話,滿臉賠笑。

“無妨,無妨,”被稱為周夫子的官吏擺了擺手,“本是我唐突上門,且今日雖未能見到三殿下,但有幸遇見姚仙子,也算不枉此行。”

“只是我既為司禮官,少不得多言一二句,”他轉過頭看著眼前絕代佳人,語氣和緩,“三殿下已與貴宗首座訂下婚約,而仙子則未曾婚配,孤男寡女,應當避嫌才是。”

說完這麽一句,他轉頭對著一邊長吏一點頭:“不必相送,我這便告辭。”

姚渺渺對著他輕輕點頭,目送這位司禮離去的背影。她的表情被掩蓋在重重紗幕後,讓人無從猜測。

“師姐……可要返程?”駕車的弟子出聲詢問。

戴著幃帽的女子卻搖了搖頭。

“我便在此等他回來。”她說。

她身後跟著的幾個同門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顯然是都知道她的脾氣執拗。幾人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神色,跟著一邊侍從進了偏殿等待。

被偶遇的禮官如此出言提醒,正常人總是或羞或惱,姚渺渺的心情卻不見有何變化,她施施然地在待客的偏殿坐下,心安理得的開始享受起王府侍從的奉迎。

她那奢華的車架從長街一路而來,所有人都見到了車馬進入滄磐府,一夜未出,想來隔日便又是留言紛紛,為這本就熱鬧的浣金仙試再添薪柴了。

***

因為事涉隱秘,不便讓外人知曉,湯旻只能趁著姚珍珍更衣的間隙,自己去收拾滿地的狼藉。

他將那頭顱暫且先扔回密道裏,又動手把書架的機關覆原,轉身從荷池中提來清水,任勞任怨的開始擦拭地面殘留的血汙。

只是他剛彎下腰,將濕漉漉的布料按在地面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的嗓音。

“看來今日是有惡客來訪過了,”朦朧燈火下,青年的身影仿佛月中仙,蒙著一層虛幻的微光,“需要我改日再來嗎?”

湯旻的頭頓時搖得像個撥浪鼓。

燕鳴臻說話的語氣是柔和的,動作卻並不算多麽客氣。他跨過門扉,長驅直入的走到蹲在地上的湯容林身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身後跟著的兩個灰衣的侍從很自然的站在了門邊,貼心的為他們關上了門。

“先起來,”他的聲音依然是溫柔的,只是說出來的是命令的話語,“你府裏若是人手不足,我便撥些過來。”

“不不不,不敢勞煩殿下!”湯旻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倉促間不小心踢翻了水桶,“嘩啦”一聲,潑灑的清水濺濕了兩人的衣擺。

燕鳴臻的長眉輕輕一挑,臉色卻是不變的——那微笑仿佛一張做工精致的假面般覆蓋在他美得堪稱驚心動魄的臉上,因為過於標致而讓人產生一種無端的恐懼感。

——或許是因為,這位殿下即使時時刻刻都在微笑,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瞳中卻始終沒有分毫溫度。

湯旻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渾身一哆嗦,險些一個腿軟又跪下去。

“或許你會願意告訴我,這位深夜來訪的客人……是誰”

湯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房的另一邊——那裏有一間很小的客室,是平時他休息的地方。

姚珍珍正在那裏更衣,算算時間,她早該出來了。

燕鳴臻的目光順著湯榮林的眼神看去,客室門扉緊閉,寂靜無聲。

“去瞧瞧,”他的笑容此刻終於有了些真情實感,但卻更加令人不寒而栗,“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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