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要不她先替梁挽蜚打自己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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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要不她先替梁挽蜚打自己一巴掌？
回到鹿山已是淩晨。
汪明香走汪寧笛身邊, 二人行李不多，都汪寧笛拿著。她目光在汪寧笛側臉上掃了又掃，幾欲開口，又嘆氣。
她猜汪寧笛已想起從前的事。
但她沒敢多問。
當年汪明香趕到醫院, 姐姐汪友芝已被宣告死亡。她頭暈目眩, 硬撐著, 邊處理姐姐的死亡手續, 邊為還處在搶救室內的汪寧笛祈禱。
汪寧笛恢覆意識, 已是一個多月後的事情。汪寧笛錯過汪友芝的葬禮, 未能守靈, 連火化前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
知道媽媽已經離開。汪寧笛動不了, 躺在病床上，緊抿著唇, 一滴眼淚沒掉。
汪明香卻比看汪寧笛哭還覺得揪心。
待汪寧笛身體養好些，坐輪椅，汪明香推汪寧笛去公墓，已經又是再兩個月的事情。
墓前, 汪寧笛才崩潰大哭。
“汪寧笛，小姨不知道你記起了多少事情, 但你失憶後，小姨騙你, 真的是逼不得已。”汪寧笛放好行李, 想回房間，汪明香就拉著汪寧笛的手腕，強忍著眼淚, “你吃安眠藥進了醫院，之後治療你好不容易忘記那些事, 變得有了生氣，我、我沒辦法，我不敢賭！”
“小姨，我明白。”汪寧笛靜靜看著汪明香的雙眼，語調很輕，“你為了瞞著我，也做了很多辛苦的事，謝謝你。不過，那年我只是不小心吃多了藥，並不是真的想要怎樣。”
汪明香滴下一顆淚，搖搖頭：“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不小心。”
“好啦小姨，事情都過去了。”汪寧笛始終很平和，輕輕拉下汪明香的手，露出笑容，“我有點累，想先休息。”
汪寧笛要關門。
汪明香又擋了一步：“你、你今晚不要鎖門。”她停了停，“你突然這麽著急回來鹿山，我很擔心你，所以——”
汪明香能看出汪寧笛與梁小姐關系不一般。
汪寧笛不告而別——或者也有可能有電話聯系過梁小姐。但不管怎樣說，汪明香覺得，汪寧笛這樣急匆匆走，就是出了事。
她害怕汪寧笛面上裝沒關系。一個人再出意外。
“汪寧笛，小姨求你，至少，你別鎖門。”
汪寧笛眉間短暫皺了一下，松開，她無聲點點頭，應了汪明香的話。
夜裏。
汪明香沒敢睡，她拿著手電筒，悄悄打開汪寧笛房門。汪寧笛蜷縮在床上，背對她，似是睡著了。
汪明香松口氣，剛想走。
詫異回頭——她聽見汪寧笛的哭聲。
從前，汪寧笛一哭，就躲著她。久而久之，汪明香學會裝看不見，以為那樣會讓汪寧笛好受。
如今，汪明香明白那樣沒用，於是她徑直推開門，走近汪寧笛。
好燙！
汪明香急急忙忙放下手電筒，一個光圈打在墻面上，她伸手探汪寧笛的額頭，耳朵，脖子，滾燙！全是汗！
一整夜。
汪寧笛都在反覆的夢魘中掙紮。
她感覺床邊有人，卻怎麽都醒不來，夢裏，她不斷經歷著兩次車禍的最後一刻。
她媽媽抱住了她。
她抱住了梁挽蜚。
天光大亮。
汪寧笛在最後一次夢魘的撞擊中驚醒，她猛地坐起，急促喘氣，一張草綠色的毛巾落在被子上。
是夢。
汪寧笛轉頭，床頭櫃上放著粉色的塑料盆，半盆水，汪寧笛伸手碰了碰，涼水。
水盆旁，擺著拆開的藥盒。
汪寧笛掀開被子，伸長手臂，拿過藥盒，退燒藥。
這時候，汪明香端著一個瓷碗進來，與汪寧笛對視，大呼一口氣：“哎——太好了，怎麽樣，頭還暈不暈？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汪寧笛搖搖頭，要下床，汪明香連忙放下東西，抵住她：“別急著下來，我先給你量體溫。”
電子溫度計貼近額心。
汪寧笛很安靜，汪明香目光快速低了一下，決定豁出去，撕開這些事：“汪寧笛，你昨晚做夢說，是你害你媽媽上了那輛車，是你害她為了保護你才重傷離開。”
36.5℃。
汪明香放下溫度計，汪寧笛沒吭聲，她便一股腦說了：
“我姐姐，你媽媽，她不會錯過女兒的每一次表演。早在你所說的事情之前，她就電話裏告訴我，她有事，要去看你的演出，她早就買好了那張票。”
“人生有太多意外和遺憾，我想哪怕再來一次，只要你上了那輛車，我姐姐依然會為了你義無反顧。”
“我們誰都不願意成為僥幸活下來的人，但活著，沒有辦法，你再怎麽自責，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最後一刻，她——”汪明香哽咽了一下，“我姐姐，一定是很慶幸她有保護好女兒，換做我，換做你，我們都會做一樣的選擇。”
“我知道我沒辦法勸你走出來，小姨說這些只是，”汪明香忍著眼淚，對汪寧笛笑，摸摸汪寧笛的腦袋，“只是我很自私，不想再失去你，更不想，讓我姐姐的愛成為你一輩子的枷鎖。我自私，不想以後再碰見她，看她為你難過，我，我很想姐姐，所以我一定要替她照顧好你。”
汪寧笛怔怔地擡眼。
這是汪明香第一次，不再怕她哭，不再逃避與她談論這些事。
壓在汪寧笛心裏已久的“負擔”徹底被汪明香撞開，她媽媽，也是小姨的姐姐，她一直不敢在小姨面前難過，她裝了好多年的“走出來”，現在，她好像不用裝了。
眼淚瞬間溢滿眼眶。
汪寧笛再也忍不住，抱緊汪明香的腰，像摟緊求生稻草，臉深埋在汪明香腰前，失聲痛哭。
“小姨……我真的……真的好想媽媽……”
……
接下來的幾周，與從前無異，要說最大的變化——
汪寧笛蹲在墓碑前，張大嘴，見汪明香請人清除墓碑上的水泥遮蓋，露出汪友芝真正的離世日期。
汪寧笛悻悻地看眼汪明香：“小姨，你這樣做，不怕我媽晚上找你啊？”
汪明香瞪汪寧笛一眼：“你搞沒搞錯！我怕我親姐幹什麽？再說了！我還不是為了你！要來找！她也先去找你！看看她親女兒怎麽辜負她！成天尋死覓活！”
“我哪有成天尋死覓活！”汪寧笛站起，腿麻，軟了下。
二人離開公墓。
下山路上，汪明香掃見一輛粵字車。
先前，汪明香一直忙著與汪寧笛交流從前未曾聊過的心事，她倒是一時忘了問，汪寧笛在香港發生了什麽事。
還有那位，梁小姐？汪寧笛還與人家有沒有聯系。
“咳。”汪明香刻意清嗓，“你回來這麽久了，跟你在香港的朋友有聯系過嗎？”
“沒有。”汪寧笛表情很正常，但話題故意繞開，“小姨，你要是對香港特別感興趣，不如下次你跟我一起去？”
汪明香撇頭看別處，嘀咕：“我感什麽興趣我，還不是看你整天盯著張照片發呆。”
“什麽？”
“沒，什，麽。”汪明香說，“反正，我只幫我姐姐照顧好你的身體健康，至於你自己那些，那些感情的事，我是不好給你建議的。”
汪寧笛嘴唇繃了繃，嘴硬：“我沒什麽感情的事。”
說這話的時候，汪寧笛強制性，把又飄進腦海裏的那張臉消除。
她之前陷入死胡同，想不通，講不過，拉黑梁挽蜚，堅決離開。
哪怕汪寧笛這會兒又心有動搖。
她肯定，依照梁挽蜚的性格，她要再敢出現，梁挽蜚真會扇她一巴掌。
乘車回到木工坊。門口停了輛黑車。
汪寧笛心驚了一下，車身與從前梁挽蜚乘的那輛一模一樣。但汪寧笛想不起車牌號，不敢肯定這車是不是同一輛。
車後座。
白鈺隔窗看見汪寧笛，左手搭上門，打開。
“白鈺老師——”汪寧笛定在原地。
汪寧笛坐上車，白鈺輕輕皺眉，一雙曾對她十分友好的雙眸，眼裏裝滿失望。
汪寧笛忐忑，不知道白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白鈺沒講話。將一個棕色皮盒放汪寧笛手裏，汪寧笛不解，低頭，解開釘扣，翻開，她啞然。
皮盒內，是一顆紅色的塑料珠，一顆木色的小圓珠，一只木雕小狗——全是汪寧笛曾送給梁挽蜚的東西。
白鈺看窗外，聲音很冰冷：“我自作主張，既然你與梁挽蜚不會再見面，我也不希望她再留著你們的東西，我拿來還給你，你處理掉吧。”
“白鈺老師，我——”
白鈺摁住汪寧笛的手背，阻止：“工作上，我非常尊敬你的專業。但現在，我不是要跟你談工作，更不是什麽白鈺老師。我今天是梁挽蜚的母親，我心疼她，也理解你。小笛，如果你真的想清楚，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見梁挽蜚，不要再影響她。”
汪寧笛面色沈靜，過會兒，才輕聲答應：“好，我明白，我會做到。”
“你明白？”
肯定的答案卻似乎並不如白鈺的願，“小笛，我從前聽梁挽蜚阿婆講你為了梁挽蜚跟她吵，真的感覺很有意思。我與她阿婆賭你會堅持到底，沒想到我會輸。”
汪寧笛身體內的血液都凝成一團。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白鈺的話。
她沒話可以反駁。
“我和梁挽蜚媽咪在一起的時候，也經歷過很多意外。她媽咪為了我與她阿婆決裂，至今都不算和好。而且到現在為止，想拿我做威脅的人依然很多。”白鈺笑笑說，“不過我很愛她媽咪，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她，因為我相信她，也相信我自己，我願意承擔相信的後果。”
“梁挽蜚從小被她阿婆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她一向冷靜、獨立，唯獨有你在的時候，她才感性、脆弱，這也是我來找你的理由。”
汪寧笛呼吸頓了一拍。
白鈺見汪寧笛表情有所變化，便笑：“愛當然會成為一個人的弱點，讓人遇見危險，頭腦混亂，想不清楚很多事情。”白鈺沈聲，“但愛，唯獨不該成為仍相愛的兩個人紮向對方的刺。”
“小笛，如果對你而言，愛不美好。如果你真的決心要舍棄愛，就請你狠心，拔掉刺，讓血流幹凈，不要再讓我的女兒對你留下牽掛。”
白鈺收起全部笑意，講最後一句：
“這是我的請求，也是作為梁挽蜚媽媽，對你的警告。”
……
白鈺離開後的兩個月。
汪寧笛連續來到公墓的第七天。
公墓工作人員拎著水桶路過，瞥一眼，又看見那小姑娘蹲在一行墓碑間自言自語。
“分手後的第一次見面，是她到鹿山工作，偶然碰見我，但，是她主動來找我。”
“又分開後的第二次見面，是我到香港工作，偶然碰見她，但也是，她主動來見我。”
汪寧笛蹲在墓碑前，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癟嘴嘆息，“媽媽，這樣看，你的女兒真是不夠勇敢。”
話音落下，汪寧笛從衣兜裏掏出一枚銀幣形狀的木雕圓片。
正面雕著重疊“M”字的狗耳朵，反面沒有花紋。
她看了會兒手心裏的圓片，再擡眼，看向照片裏的人：“媽媽，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心中真正的答案？”
汪寧笛握緊圓片，手靠近心口，心中默念：
如果是正面，就馬上去香港。
如果是反面——
……
汪明香在炒菜，見人跑進院子，放下鍋鏟，拉高窗戶：“汪寧笛！準備吃飯！”
“小姨我不吃了我要去香港！”
“哦，去香港。”汪明香笑了笑，鏟兩下菜，過會兒，她鍋鏟一下摔在鍋裏，“你大晚上！什麽去香港！去香港幹什麽——”
之前，汪寧笛總說，為了工作，為了工作。
這次。
汪寧笛揚聲大喊：
“去找梁挽蜚！”
……
時隔兩個多月。
汪寧笛慶幸她走時忘記退掉上環的租房，才能續租至今。
汪寧笛打開家門，熟悉的客廳，熟悉的相框。
摸摸桌子，竟然意外地沒有落灰。
汪寧笛端起相框，照片裏，她側臉看著梁挽蜚，是梁凈秋為她和梁挽蜚拍下的合照。
汪寧笛深呼吸，放下相框，想了想，她沒敢直接打給梁挽蜚，想先打給霍語游問問情況。
霍語游接了，冷冰冰一句：“別再打給我。”
掛了。
汪寧笛* 汗流浹背。
過會兒，她才小心翼翼，撥給了梁凈秋。
響了很久沒人接。
汪寧笛快要放棄，梁凈秋聲音響起：“——餵？”帶點遲疑。
汪寧笛舔了舔嘴唇，尷尬：“呃，Happy，你，你阿姐在嗎？”
梁凈秋安靜了會兒，似乎也尷尬：“呃——她說——喔，她不在！”
汪寧笛沒反應過來。
只嘆口氣：“哦，好吧，那我，直接打給她試試，謝謝你。”
汪寧笛掛斷通話，人在客廳裏來來回回踱步。當初走得有多堅定，這會兒想打電話的心就有多糾結。她右手在自己右臉上不斷撫摸——要不，她先替梁挽蜚打自己一巴掌？
煎熬得有半個鐘。
汪寧笛跪在地毯上，手緊緊地抓住茶幾桌沿，深呼吸三次，才摁下那個被她放出黑名單的手機號。
嘟、嘟、嘟——
萬幸。
梁挽蜚比她脾氣好，沒拉黑她。
“餵？”
啊？汪寧笛手機拿眼前看看，打錯了嗎？這不是梁挽蜚的聲音啊。
“汪寧笛麽？”對方笑，“我是霍語游的二姐，我們之前有見過。”
霍語游的二姐？
霍律師？
她為什麽能拿梁挽蜚的手機？
“喔，霍律師，您好。”汪寧笛遲疑了會兒，“梁挽蜚在嗎？”
“她啊——”霍律師停頓良久，笑了，“她有些忙，去換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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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鹿山已是淩晨。
汪明香走汪寧笛身邊, 二人行李不多，都汪寧笛拿著。她目光在汪寧笛側臉上掃了又掃，幾欲開口，又嘆氣。
她猜汪寧笛已想起從前的事。
但她沒敢多問。
當年汪明香趕到醫院, 姐姐汪友芝已被宣告死亡。她頭暈目眩, 硬撐著, 邊處理姐姐的死亡手續, 邊為還處在搶救室內的汪寧笛祈禱。
汪寧笛恢覆意識, 已是一個多月後的事情。汪寧笛錯過汪友芝的葬禮, 未能守靈, 連火化前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
知道媽媽已經離開。汪寧笛動不了, 躺在病床上，緊抿著唇, 一滴眼淚沒掉。
汪明香卻比看汪寧笛哭還覺得揪心。
待汪寧笛身體養好些，坐輪椅，汪明香推汪寧笛去公墓，已經又是再兩個月的事情。
墓前, 汪寧笛才崩潰大哭。
“汪寧笛，小姨不知道你記起了多少事情, 但你失憶後，小姨騙你, 真的是逼不得已。”汪寧笛放好行李, 想回房間，汪明香就拉著汪寧笛的手腕，強忍著眼淚, “你吃安眠藥進了醫院，之後治療你好不容易忘記那些事, 變得有了生氣，我、我沒辦法，我不敢賭！”
“小姨，我明白。”汪寧笛靜靜看著汪明香的雙眼，語調很輕，“你為了瞞著我，也做了很多辛苦的事，謝謝你。不過，那年我只是不小心吃多了藥，並不是真的想要怎樣。”
汪明香滴下一顆淚，搖搖頭：“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不小心。”
“好啦小姨，事情都過去了。”汪寧笛始終很平和，輕輕拉下汪明香的手，露出笑容，“我有點累，想先休息。”
汪寧笛要關門。
汪明香又擋了一步：“你、你今晚不要鎖門。”她停了停，“你突然這麽著急回來鹿山，我很擔心你，所以——”
汪明香能看出汪寧笛與梁小姐關系不一般。
汪寧笛不告而別——或者也有可能有電話聯系過梁小姐。但不管怎樣說，汪明香覺得，汪寧笛這樣急匆匆走，就是出了事。
她害怕汪寧笛面上裝沒關系。一個人再出意外。
“汪寧笛，小姨求你，至少，你別鎖門。”
汪寧笛眉間短暫皺了一下，松開，她無聲點點頭，應了汪明香的話。
夜裏。
汪明香沒敢睡，她拿著手電筒，悄悄打開汪寧笛房門。汪寧笛蜷縮在床上，背對她，似是睡著了。
汪明香松口氣，剛想走。
詫異回頭——她聽見汪寧笛的哭聲。
從前，汪寧笛一哭，就躲著她。久而久之，汪明香學會裝看不見，以為那樣會讓汪寧笛好受。
如今，汪明香明白那樣沒用，於是她徑直推開門，走近汪寧笛。
好燙！
汪明香急急忙忙放下手電筒，一個光圈打在墻面上，她伸手探汪寧笛的額頭，耳朵，脖子，滾燙！全是汗！
一整夜。
汪寧笛都在反覆的夢魘中掙紮。
她感覺床邊有人，卻怎麽都醒不來，夢裏，她不斷經歷著兩次車禍的最後一刻。
她媽媽抱住了她。
她抱住了梁挽蜚。
天光大亮。
汪寧笛在最後一次夢魘的撞擊中驚醒，她猛地坐起，急促喘氣，一張草綠色的毛巾落在被子上。
是夢。
汪寧笛轉頭，床頭櫃上放著粉色的塑料盆，半盆水，汪寧笛伸手碰了碰，涼水。
水盆旁，擺著拆開的藥盒。
汪寧笛掀開被子，伸長手臂，拿過藥盒，退燒藥。
這時候，汪明香端著一個瓷碗進來，與汪寧笛對視，大呼一口氣：“哎——太好了，怎麽樣，頭還暈不暈？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汪寧笛搖搖頭，要下床，汪明香連忙放下東西，抵住她：“別急著下來，我先給你量體溫。”
電子溫度計貼近額心。
汪寧笛很安靜，汪明香目光快速低了一下，決定豁出去，撕開這些事：“汪寧笛，你昨晚做夢說，是你害你媽媽上了那輛車，是你害她為了保護你才重傷離開。”
36.5℃。
汪明香放下溫度計，汪寧笛沒吭聲，她便一股腦說了：
“我姐姐，你媽媽，她不會錯過女兒的每一次表演。早在你所說的事情之前，她就電話裏告訴我，她有事，要去看你的演出，她早就買好了那張票。”
“人生有太多意外和遺憾，我想哪怕再來一次，只要你上了那輛車，我姐姐依然會為了你義無反顧。”
“我們誰都不願意成為僥幸活下來的人，但活著，沒有辦法，你再怎麽自責，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最後一刻，她——”汪明香哽咽了一下，“我姐姐，一定是很慶幸她有保護好女兒，換做我，換做你，我們都會做一樣的選擇。”
“我知道我沒辦法勸你走出來，小姨說這些只是，”汪明香忍著眼淚，對汪寧笛笑，摸摸汪寧笛的腦袋，“只是我很自私，不想再失去你，更不想，讓我姐姐的愛成為你一輩子的枷鎖。我自私，不想以後再碰見她，看她為你難過，我，我很想姐姐，所以我一定要替她照顧好你。”
汪寧笛怔怔地擡眼。
這是汪明香第一次，不再怕她哭，不再逃避與她談論這些事。
壓在汪寧笛心裏已久的“負擔”徹底被汪明香撞開，她媽媽，也是小姨的姐姐，她一直不敢在小姨面前難過，她裝了好多年的“走出來”，現在，她好像不用裝了。
眼淚瞬間溢滿眼眶。
汪寧笛再也忍不住，抱緊汪明香的腰，像摟緊求生稻草，臉深埋在汪明香腰前，失聲痛哭。
“小姨……我真的……真的好想媽媽……”
……
接下來的幾周，與從前無異，要說最大的變化——
汪寧笛蹲在墓碑前，張大嘴，見汪明香請人清除墓碑上的水泥遮蓋，露出汪友芝真正的離世日期。
汪寧笛悻悻地看眼汪明香：“小姨，你這樣做，不怕我媽晚上找你啊？”
汪明香瞪汪寧笛一眼：“你搞沒搞錯！我怕我親姐幹什麽？再說了！我還不是為了你！要來找！她也先去找你！看看她親女兒怎麽辜負她！成天尋死覓活！”
“我哪有成天尋死覓活！”汪寧笛站起，腿麻，軟了下。
二人離開公墓。
下山路上，汪明香掃見一輛粵字車。
先前，汪明香一直忙著與汪寧笛交流從前未曾聊過的心事，她倒是一時忘了問，汪寧笛在香港發生了什麽事。
還有那位，梁小姐？汪寧笛還與人家有沒有聯系。
“咳。”汪明香刻意清嗓，“你回來這麽久了，跟你在香港的朋友有聯系過嗎？”
“沒有。”汪寧笛表情很正常，但話題故意繞開，“小姨，你要是對香港特別感興趣，不如下次你跟我一起去？”
汪明香撇頭看別處，嘀咕：“我感什麽興趣我，還不是看你整天盯著張照片發呆。”
“什麽？”
“沒，什，麽。”汪明香說，“反正，我只幫我姐姐照顧好你的身體健康，至於你自己那些，那些感情的事，我是不好給你建議的。”
汪寧笛嘴唇繃了繃，嘴硬：“我沒什麽感情的事。”
說這話的時候，汪寧笛強制性，把又飄進腦海裏的那張臉消除。
她之前陷入死胡同，想不通，講不過，拉黑梁挽蜚，堅決離開。
哪怕汪寧笛這會兒又心有動搖。
她肯定，依照梁挽蜚的性格，她要再敢出現，梁挽蜚真會扇她一巴掌。
乘車回到木工坊。門口停了輛黑車。
汪寧笛心驚了一下，車身與從前梁挽蜚乘的那輛一模一樣。但汪寧笛想不起車牌號，不敢肯定這車是不是同一輛。
車後座。
白鈺隔窗看見汪寧笛，左手搭上門，打開。
“白鈺老師——”汪寧笛定在原地。
汪寧笛坐上車，白鈺輕輕皺眉，一雙曾對她十分友好的雙眸，眼裏裝滿失望。
汪寧笛忐忑，不知道白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白鈺沒講話。將一個棕色皮盒放汪寧笛手裏，汪寧笛不解，低頭，解開釘扣，翻開，她啞然。
皮盒內，是一顆紅色的塑料珠，一顆木色的小圓珠，一只木雕小狗——全是汪寧笛曾送給梁挽蜚的東西。
白鈺看窗外，聲音很冰冷：“我自作主張，既然你與梁挽蜚不會再見面，我也不希望她再留著你們的東西，我拿來還給你，你處理掉吧。”
“白鈺老師，我——”
白鈺摁住汪寧笛的手背，阻止：“工作上，我非常尊敬你的專業。但現在，我不是要跟你談工作，更不是什麽白鈺老師。我今天是梁挽蜚的母親，我心疼她，也理解你。小笛，如果你真的想清楚，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見梁挽蜚，不要再影響她。”
汪寧笛面色沈靜，過會兒，才輕聲答應：“好，我明白，我會做到。”
“你明白？”
肯定的答案卻似乎並不如白鈺的願，“小笛，我從前聽梁挽蜚阿婆講你為了梁挽蜚跟她吵，真的感覺很有意思。我與她阿婆賭你會堅持到底，沒想到我會輸。”
汪寧笛身體內的血液都凝成一團。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白鈺的話。
她沒話可以反駁。
“我和梁挽蜚媽咪在一起的時候，也經歷過很多意外。她媽咪為了我與她阿婆決裂，至今都不算和好。而且到現在為止，想拿我做威脅的人依然很多。”白鈺笑笑說，“不過我很愛她媽咪，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她，因為我相信她，也相信我自己，我願意承擔相信的後果。”
“梁挽蜚從小被她阿婆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她一向冷靜、獨立，唯獨有你在的時候，她才感性、脆弱，這也是我來找你的理由。”
汪寧笛呼吸頓了一拍。
白鈺見汪寧笛表情有所變化，便笑：“愛當然會成為一個人的弱點，讓人遇見危險，頭腦混亂，想不清楚很多事情。”白鈺沈聲，“但愛，唯獨不該成為仍相愛的兩個人紮向對方的刺。”
“小笛，如果對你而言，愛不美好。如果你真的決心要舍棄愛，就請你狠心，拔掉刺，讓血流幹凈，不要再讓我的女兒對你留下牽掛。”
白鈺收起全部笑意，講最後一句：
“這是我的請求，也是作為梁挽蜚媽媽，對你的警告。”
……
白鈺離開後的兩個月。
汪寧笛連續來到公墓的第七天。
公墓工作人員拎著水桶路過，瞥一眼，又看見那小姑娘蹲在一行墓碑間自言自語。
“分手後的第一次見面，是她到鹿山工作，偶然碰見我，但，是她主動來找我。”
“又分開後的第二次見面，是我到香港工作，偶然碰見她，但也是，她主動來見我。”
汪寧笛蹲在墓碑前，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癟嘴嘆息，“媽媽，這樣看，你的女兒真是不夠勇敢。”
話音落下，汪寧笛從衣兜裏掏出一枚銀幣形狀的木雕圓片。
正面雕著重疊“M”字的狗耳朵，反面沒有花紋。
她看了會兒手心裏的圓片，再擡眼，看向照片裏的人：“媽媽，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心中真正的答案？”
汪寧笛握緊圓片，手靠近心口，心中默念：
如果是正面，就馬上去香港。
如果是反面——
……
汪明香在炒菜，見人跑進院子，放下鍋鏟，拉高窗戶：“汪寧笛！準備吃飯！”
“小姨我不吃了我要去香港！”
“哦，去香港。”汪明香笑了笑，鏟兩下菜，過會兒，她鍋鏟一下摔在鍋裏，“你大晚上！什麽去香港！去香港幹什麽——”
之前，汪寧笛總說，為了工作，為了工作。
這次。
汪寧笛揚聲大喊：
“去找梁挽蜚！”
……
時隔兩個多月。
汪寧笛慶幸她走時忘記退掉上環的租房，才能續租至今。
汪寧笛打開家門，熟悉的客廳，熟悉的相框。
摸摸桌子，竟然意外地沒有落灰。
汪寧笛端起相框，照片裏，她側臉看著梁挽蜚，是梁凈秋為她和梁挽蜚拍下的合照。
汪寧笛深呼吸，放下相框，想了想，她沒敢直接打給梁挽蜚，想先打給霍語游問問情況。
霍語游接了，冷冰冰一句：“別再打給我。”
掛了。
汪寧笛* 汗流浹背。
過會兒，她才小心翼翼，撥給了梁凈秋。
響了很久沒人接。
汪寧笛快要放棄，梁凈秋聲音響起：“——餵？”帶點遲疑。
汪寧笛舔了舔嘴唇，尷尬：“呃，Happy，你，你阿姐在嗎？”
梁凈秋安靜了會兒，似乎也尷尬：“呃——她說——喔，她不在！”
汪寧笛沒反應過來。
只嘆口氣：“哦，好吧，那我，直接打給她試試，謝謝你。”
汪寧笛掛斷通話，人在客廳裏來來回回踱步。當初走得有多堅定，這會兒想打電話的心就有多糾結。她右手在自己右臉上不斷撫摸——要不，她先替梁挽蜚打自己一巴掌？
煎熬得有半個鐘。
汪寧笛跪在地毯上，手緊緊地抓住茶幾桌沿，深呼吸三次，才摁下那個被她放出黑名單的手機號。
嘟、嘟、嘟——
萬幸。
梁挽蜚比她脾氣好，沒拉黑她。
“餵？”
啊？汪寧笛手機拿眼前看看，打錯了嗎？這不是梁挽蜚的聲音啊。
“汪寧笛麽？”對方笑，“我是霍語游的二姐，我們之前有見過。”
霍語游的二姐？
霍律師？
她為什麽能拿梁挽蜚的手機？
“喔，霍律師，您好。”汪寧笛遲疑了會兒，“梁挽蜚在嗎？”
“她啊——”霍律師停頓良久，笑了，“她有些忙，去換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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