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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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戲班子,一臺戲,真正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到了這會子,已然都唱完了,會館裏各位老板也有不少是懂戲的票友,戲既看罷,都在心裏暗暗估量著:

剛剛那錦堂社初次登臺獻唱的小戲子,要論四功五法、三節六合,倒是比徐老板當年第一次唱牡丹亭游園時,還要好上幾分。

但凡事不能光看開頭,從前已往,有多少初次登臺獻唱就一鳴驚人的梨園新秀?

要論起來,從前的那些新秀,初次登臺時,比那錦堂社的小戲子還要拔尖兒的也不少,只可惜好花不長開,好景不常在,過幾年到了倒倉期,一副好嗓子沒挨過去,就算給毀了,可惜一朵好花,沒命開在花枝頭!

嗓子既毀了,成名成角兒從此後是不必再想,只能去文武場做個吹笛打鑼的,話說回來,在倒倉期,一副好嗓子到底能不能保得住,誰也說不清,誰也不敢打包票兒,這其中,充滿了戲劇性和偶然性。

細想那些一代名伶,除了自身功底好,或許也有幾分命運使然。

那小戲子,若是按現在的勁頭兒,再好好沈下去學個幾年,將來比徐老板還要紅還要有名倒也不難,只是過後到底能不能保住嗓子挨過倒倉期去,暫且就還另當別論。

命運既是這樣地叫人捉摸不透,眾人也沒心思替這小戲子猜去,他們現在所有興趣的,是兩家戲班子,一出對臺戲,這倒是有趣。

又聽得那小戲子的師傅是有名的戲偷子,不光自己偷,也教徒弟們偷,而且據說,那小戲子在戲院裏偷徐老板的戲被抓了三次,偏偏錦堂社如今又唱對臺戲,可不是公然挑釁叫板?

這舊恨新仇,臨軒班的班主如何肯輕輕放過?商會裏各位老板尋思著,都等著看另一場好戲。

可眾人左等右等,也沒見那臨軒班的老班主和那陳結衣吵起來,其中一個做運鹽生意的大老板為臨軒班鳴不平,悄問老班主道:"您不生氣?"

老班主在會館角落裏坐著,吹胡子瞪眼,拿手使勁恨恨地拍著膝蓋骨,說道:"我不生氣?我都要被氣死啦!"

"那您怎麽還跟沒事人兒一樣坐在這兒?"那大老板疑惑著,不能理解。

老班主一揮手:"我不跟一個孩子計較!"

"那他師傅呢?"

老班主重重地嘆息了一聲,"算了,我也不能去打死他,各人做事,各憑天良吧。"

那大老板吃了一驚,回頭想想,也是,偷戲在梨園行裏雖是大忌,但說到底也不過是道德層面的事情,對於戲偷子,是不能用什麽道德理念去和他說道理的。

既不能講道理,那只能動手了,可伶人都講究體面,動手這樣的事情究竟算不得體面,而且也會落人口舌。

一句話,人要臉樹要皮,人這輩子最怕遇上不要臉的人,道理無處可講,又不能動手打人,真真是叫人有冤無可訴了。

那大老板嘆了口氣,拍拍老班主的肩,沒再說什麽。

戲既唱完,人就該散場,會館裏大大小小的老板也都起身告辭了,顧寒瑞坐在太師椅上,很註意地看向角落裏的白文卿。

只看見他忽然站起身,像是要去後臺的模樣兒,顧寒瑞只覺不痛快,抽出煙盒給自己點了支煙,正要起身招呼弟兄們走,卻又看見白文卿朝會館門口走去。

顧寒瑞倒有些疑惑,怎麽忽然間就不去後臺,跑到會館門口了?

披了件風衣,顧寒瑞也朝會館門口走過去,出門一看,哪裏有人?

不應該啊,顧寒瑞尋思起來,那貓走路不應該這麽快呀,一眨眼就沒人啦?

他正奇怪,忽然只聽見角落裏傳來貓叫聲,真是貓叫,顧寒瑞順著聲音擡頭一看,好家夥,一個人影正蹲在那裏。

顧寒瑞走過去,看見白文卿正蹲在那裏,面前一只灰白毛色的小奶貓。

這小奶貓毛茸茸的,身上毛發一半灰一半白,尾巴尖小小的,看起來不過幾個月大,小小的一團縮在角落裏。

顧寒瑞見了,笑起來,咬著煙也蹲下去,笑道:"白先生是聽到貓叫才出來的吧,耳朵倒是尖,和這貓一樣。"

說著他就伸出手去,順勢要摸一摸那縮在角落裏的流浪貓的耳朵,誰知這貓奶兇奶兇的,不許人摸,很兇地喵了一聲,眼睛在黑夜裏熒光似的閃著亮,像星星。

白文卿一邊是擔心貓抓傷顧寒瑞的手,一邊又擔心顧寒瑞咬著的煙會落下灰來驚著這貓,只推顧寒瑞道:"別再逗它了。"

誰知顧寒瑞聽跟沒聽一樣,泛泛答了一句我喜歡,還是繼續逗弄這貓。

這貓被撩撥得不耐煩,一下子炸毛火了,超兇地沖著顧寒瑞伸了貓爪子要撓他,顧寒瑞早有防備,從口袋裏掏出一小截臘腸來,這貓看見臘腸,眼神瞬間就變了,一下子軟下來,耳朵動來動去地,一副軟萌樣,只顧啃起臘腸來。

白文卿和顧寒瑞兩人就蹲在那裏看著它啃,白文卿好奇道:"你口袋裏怎麽有臘腸?"

顧寒瑞說:"從前沒去當兵時候,家裏面養過貓,後來我父母親嫌那貓叫著煩,給裝在一個布口袋裏,走了幾裏路給扔到山上了,他們瞞著沒告訴我,扔完了回來才說給我的,從那以後,我口袋裏就習慣裝一截子臘腸,遇到街口的貓,就餵一餵。"

說著,顧寒瑞伸出手去摸著那貓,嘆道:"我以為再見不到那貓了,誰知道半年後它自己跑回來,怎麽回來的?不知道,只要回來就好,只是從此後那貓就不太親近人了,常常跑出去,隔三五天才回來一次,再過了一年半載,再也沒回來過。"

顧寒瑞說著,笑嘆起來,"所以說貓記仇,看著性子軟,心裏面不知怎麽可記仇了,貓又記仇、又蠢。不是我扔的它,我對它是好的,它後來為什麽不肯回來?又蠢又心狠,貓這東西,認不清、養不熟。"

正說著,那貓已吃完了臘腸,心滿意足地舔了舔貓爪子,一絲沒留戀地,悄無聲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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