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戲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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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街是因為王裁縫兒有名,而王裁縫兒又因為袖子街而更加有名,手藝人的名氣和手中的技藝就是這麽回事兒一一因藝傳名,因名傳藝。

這名藝招來了眾位小姐太太,也招來了名角兒徐淮宣。

那是去年的事兒了。

徐淮宣雖說是伶人,但戲服來來回回就那幾套,他平時也不愛買戲服,反而很喜歡定制西裝,衣櫃裏一眼望過去,總是西裝比戲服要多。

就說他房裏的那個大玻璃衣櫃子吧,分上下兩層,上層掛著許多灰青黑三色西裝,款式很講究,顏色也素雅得體得很,下層呢,仔仔細細疊放著好幾套華麗戲服。

若是有同行看見了,一定咋舌嘆息一聲:"戲服該掛上面呀!放下面折起來疊在一起,會有折痕!"

但徐淮宣才不管這個,還是照樣把西裝掛在衣櫃上層,戲服疊在下層。

他對戲服沒什麽執念,但到了年關底下,按照規矩,他得置辦一套新戲服拿出來登臺亮相,大過年的,什麽都得是新的嘛!

本來去年徐淮宣也沒打算到王裁縫鋪子裏,因為他定制戲服的地方一向是華裳閣,那算得上是老字號了,他父親徐世良從前唱戲時的戲服就是在那裏做。

可臨到年關,去華裳閣取戲服的時候,店老板取出戲服,刷地向下一抖一張開,這才發現,那戲服上的綴著的幾顆黃豆粒大的粉色珍珠,沒了!

被店裏不知道哪個夥計偷偷絞下來偷出去賣了!

店老板氣得直哆嗦,丟臉!實在是丟臉!被自家人砸了自家招牌兒,說出去得叫人笑死!

徐淮宣倒不甚在意,珍珠沒了就沒了,還可以再補上去嘛!他從不在意這些小事,可華裳閣的店老板抵死不肯把戲服交給他,只說這是一輩子的恥辱,一定要自己留著,時常警戒自己一番。

徐淮宣不樂意了:"那我到了年關,就沒有新戲服了呀。"

那華裳閣老板很心痛地說:"有一個地方,是個好地方兒!"

這好地方自然是指的王裁縫兒鋪子裏。

就此徐老板算是知道了王裁縫兒的大名,可也納悶起來,問那華裳閣的老板道:"他既然這麽有名,怎麽我以前都不知道他呢?他可太低調了。"

華裳閣的老板心虛地笑笑,"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他沒好意思說是怕被王裁縫兒搶了生意兒,這才一直沒告訴徐淮宣。

就此,徐淮宣便要去王裁縫兒的鋪子裏看戲服了,可要論挑戲服,他的眼光總比不上白文卿,因此要去王裁縫兒的鋪子裏時,便把白文卿一同帶上了。

到了那裏,看著鋪子裏的成品衣飾,白文卿一眼看中一套戲服。

怪的是形容不出它的顏色,緋紅、水紅、玫紅,通通不是,倒像是所有的紅色都混雜在一起,再潑了水兌淡的一樣,顏色是舊紅綢一般的暗色,固體的深色胭脂紅,深得都有些不像紅了,而有些地方又顯得太淡,幾乎是白色了。

還有那水袖,簡直是叫把黃昏日落的顏色給從天上摘下,才成就了這麽兩條水袖似的,這一套戲服,叫人疑心不是在看一幅水袖丹衣圖,而是在看一位婉麗的美人兒,淡簡斐然溫而麗。

徐淮宣也喜歡這套,覺得不像一般紅色那麽艷麗,正要買,王裁縫兒打量了一下他,很激動地叫起來,"您別買這套!我有一件頂好的戲服,收著舍不得賣,今日紅粉饋佳人,叫那戲服也出來見見天光兒,值啦!"

徐淮宣聽了這話,面上有些不對意思,悄悄對白文卿說道:"怎麽見得就是佳人?我是壯士哩。"

白文卿笑起來,說道:"什麽壯士,你是要一去不覆返麽?"

說笑間,王裁縫兒已然小心翼翼地捧了那套戲服來,到了徐淮宣面前,捏著那衣肩處把戲服一抖,戲服霎時發出一聲很好聽的窸窣音,隨後垂下攤開,一套織金大紅戲服,但白文卿看著,總疑心那不叫大紅,而是祭紅,顏色初凝如牛血,色紅極甚。

徐淮宣一看,笑起來,"我又不唱拜堂的戲,要這麽紅霽霽的做什麽。"

王裁縫兒很堅持,一定要賣,神色癡迷,說話間仿佛陷入了某種由自己打造出來的幻境,說道:"您一定要買!瞧瞧這戲服多好看!穿上它,第一縷陽光照下來的時候,那才叫一個美兒!您聽我的,好看!"

徐淮宣有些為難,也有些抱歉,心裏明白這是遇到一個癡迷衣料的手藝人了,然而他也真是不用那大紅戲服,想了一會兒,說道:"這樣吧,我買您那件暗紅綢的戲服,付兩倍的錢,這大紅戲服您還是自己收著,成麽?"

王裁縫兒一瞪眼,"不成!您就不買,我白送也得送出去!您必須得要我手裏這戲服!"

徐淮宣沒了辦法,只得兩件戲服都買下來,王裁縫兒送他和白文卿出了門,這樁強買強賣算是了結了,回來坐在門口長矮板凳上,尋思著:"怪事兒啊,這年頭怎麽還有人不愛大紅色?多喜慶喲!"

想著想著就說出了聲,旁邊正忙著穿針引線的徒弟聽了,冷哼一聲,"您甭管他們!到了大年底下,看是怎樣?誰家還不貼個大紅春聯,滿堂紅!除非是那死了人家戴喪的才不貼紅!哼,瞧著見吧,時候不遠啦!"

一語成讖,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現如今的徐老板呢,還是意氣風發的名角紅伶兒,白文卿呢,也還是書生意氣的溫雅先生,那許久以後的際遇非難,離現在還隔得很遠很遠。

是太久遠了,誰能想到以後事呢。

他們現在還是高高興興地,從銀行大門前走過去,到一家飯館裏吃涮羊肉。

悒郁陰雨的天,看不見月亮星辰,飯館裏熱氣騰騰,濃白的煙霧籠著,像一重迷霧。

這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子,或許五十年後想起來,又會有不同。

沈思往事立殘陽,當時只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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