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燈火。（青城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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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燈火。（青城篇完）
早晨六點, 天色稍暗。
簡單的用過餐，是北信介親自下廚的三菜一湯。我坐在椅子上，撐著下巴看著系著圍裙的北信介在廚房裏利落的忙活，翻動著把漢堡肉煎熟, 又打了個雞蛋。
“半熟還是全熟？”他問。
“全熟。”於是端來的餐盤上, 就是炸的焦黃酥脆的雞蛋, 噴香的漢堡肉, 切成絲的生菜, 松軟的面包和果汁。
我小口咬著面包, 而北信介已經開始做另一份早餐——卻是日式的, 煎魚淋上檸檬汁, 熱乎的味增湯放了海苔，配著一小碗, 晶瑩剔透顆顆分明的米飯。
旁邊還有茶。那是奶奶的份。我很快明白過來。
放在保溫檔裏，開著小火持續加熱，北信介也坐下來，他舉著筷子閉上眼睛, 很認真的說了句“我要開動了。”
他面前，也放著和我一樣的炸漢堡肉。
這就是儀式感啊。我喝了口橙汁, 感嘆道：“我以為你是絕對會選擇和式早餐的類型。”
“但小美一看就是會選擇西式早餐的類型。”
一本正經的開玩笑啊，這家夥。
“什麽叫‘一看就是會選擇西式早餐啊’, ”我假裝生氣道, “我有寫臉上嗎，這種東西！”
“那小美為什麽又說我會選擇，”北信介咬著漢堡肉, 直到細嚼慢咽的吞下，才慢吞吞的開口, “是在說我守舊的意思嗎。”
不，你一看就是很傳統的日式男兒啊！
吃飯前還要這麽強的儀式感。搞不好，以後你要是當了隊長什麽的，你的隊員都會怕你怕的不行呢。
笑容僵在臉上，我也有點遭不住了。
面對那雙毫無雜質，寫滿認真的眼眸，好像開玩笑都是犯了紀律錯誤。我懷疑我再說下去，北信介真的會跟我說出“吃飯時不要隨便開玩笑會嗆到”這種正論。
“現在，就沒有那種……”我琢磨著詞匯，“想咬人沖動了嗎？”
“感冒藥，會克制這種沖動。”
所以是，還是想咬我唄！我下意識道：“那種東西吃多了不好……”
那雙眼睛擡起，靜靜的看著我。半晌，北信介又低下頭，輕輕的嗯了一聲。
嗯，又問了個蠢問題，那種若無其事的應付態度，簡直像把敷衍寫在臉上了，好像又在說“我知道那東西多吃不好，但是為了和平的跟你同處一室，所以犧牲下也沒關系”。
真是……我悶悶的戳著漢堡肉。讓人怪不好意思的。我咬了汁水豐富的肉塊，我突然鄭重看他，“北信介，我能直接喊你的名字嗎，比如……”
“北。”舌頭很輕柔的彈了下上牙膛，我柔軟而認真的發出了北的日文發音。
而且用的是，久違的關西腔。
在那雙如同機器人般的少年眼中罕見閃過錯愕，他的手停頓了一下——我卻已經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
“北。”我又說了一遍，輕輕的念著他的名字，眨著眼睛看他，很幸福道：“吃你做的飯，感覺真幸福啊。”
嗯，看北信介的表情，即使再克制，嘴角弧度還是忍不住上揚了0.5度吧。
很好，小美公主扳回一城！
-
最終，臨出門前，還是跟奶奶打了招呼。
奶奶看上去比之前視頻裏要蒼老不少，卻很精神，笑瞇瞇的，她身上穿的白褂子，洗的幹幹凈凈，看起來也像好好熨燙過。
和她的房子一樣，同樣幹凈。
整個北家，都一塵不染的。
就連通向外側庭院的臺階，都像是被人拿著沾濕的毛巾，蹲在地上，每個石磚細縫都認真的洗刷過，所以在早晨的露珠下，也閃閃發亮。
我聞到了奶奶身上那股晾曬過陽光，清澈而不染塵埃的皂角味。
忍不住看向旁邊的北信介——他身上，也有同樣的味道。
直到手被輕柔的握住，我才回過神。
臉上蒼老而和藹的笑容，北信介奶奶握著我的手，卻認真的用兩只手把我的手合在一起。
溫暖的溫度輕輕收攏，輕柔的像在合住一只被淋濕的，瑟縮著收起羽翼的小鳥。
“小美，是會被神明庇護著的孩子呢，即使過程再艱辛，也肯定會得到幸福的。”
那雙同樣蒼老，滿是老繭和粗糲皮膚的手，卻堅定而溫暖。她久久的握著我的手，像是有股熱流往我心間湧去。
那樣的珍重，那樣的愛護。
我沒想到，北的奶奶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祝福。
明明只是在視頻裏見過幾面不是嗎。明明是素昧謀面的後輩不是嗎。
北信介沒催我們，他只是默不作聲的貴坐下來，幫奶奶疊著床鋪，“小信也過來。”直到奶奶用蒼老而柔軟的聲音招呼道，他才起身，默默站到我旁邊。
該走了，預約去機場的出租車快到門外了。
“神，真的存在嗎？”我終究沒忍住。
如果神明存在的話，為什麽一直以來，仿佛都對我棄之不顧呢。
“有人在一直看著呢。用慈愛而柔軟的目光，盡管有時稍顯嚴厲，但無論怎樣，他們都一直註視著我們。”奶奶聲音輕慢而和藹，她很慎重的點點頭，明明年近古稀，老人眼眸卻亮的驚人。
“有人在一直看著呢。”
“他們會好好對待，小美這樣的好孩子，”她慈愛的說，“如果現在過得很辛苦，那就說明，他們相信你的力量。”
相信我的力量？什麽意思。但奶奶卻搖了搖頭，笑的和藹而神秘，唯一不變的，是那慈愛而珍重的看向我的目光。
“舉頭三尺有神明，說不定，神明看到現在的小美，”奶奶握著我的手，“忍不住也想為你加油鼓勁呢。”
奶奶說：“而且，最黑暗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不是嗎。”
“小信，要好好照顧好小美。”
“我知道的。”屋* 檐下，那個白發額間卻有些許點墨的少年很認真的點頭，他重覆道：“我知道。”
老人的手松開了。
餘溫殘留，我卻莫名感覺有些空虛。我看著那個在庭院前，默默打掃灰塵的身影，佝僂著身子，卻看起來精神十足，她似乎註意到我跟北信介的視線，於是放下掃帚，她慈愛的笑著輕輕朝我們揮手。
希望奶奶長命百歲。我由衷在心底祝願道。
-
坐在出租車後座，我註視著窗外的燈火。
清早的兵庫縣，天空雲層籠罩，稍顯陰沈。車窗外，燈火如沈浮在海面的漁火。
有一些家庭已經點亮了燈，窗戶裏，每一盞燈，都像是一個美滿的家庭。
透過每個窗戶，各色的窗簾，我仿佛能看到一個個熱鬧的身影。廚房的煙火飯菜香，一家人幸福坐在餐桌前，而清早，送牛奶和報紙的外送員，已經勤勞的穿梭在大街小巷。
我不知道何時睡著了，醒來身上卻蓋著北信介的外套。
罕見的沒做夢。我揉著眼睛下車，幫他把外套折好，北信介卻已經讓司機打開後備箱，他拿出沈甸甸的包裹，又替我裝在背包裏。
“提前一天準備的，兵庫縣的特產。”
“剛好夠吃到暑假，”北信介鎖好拉鏈，似乎掂量了一下重量，他才把背包遞給我，“如果不夠了，再回來拿。”
果然，包的輕重正合適……這人，要貼心到什麽份上啊。
我轉了轉眼珠，拽著包帶，卻故意抱怨道：“好沈。”
“會嗎。”北信介眉頭輕輕簇了一下，見他要往外拿東西，我眼見的瞄見了裏面的東西——
蕎麥面，魚餅，雪花牛肉……嗚嗚，全是兵庫縣盛產，但宮城縣買不到的東西！而且，這家夥第一個拿出去的，是不是剛才奶奶親手做的大醬啊。
但我偏要挑理，就是感覺，不想讓北信介這麽舒坦。
不然同樣的年齡，他這麽周到，簡直把我襯托的像傻瓜一樣嘛。
“非要我回來兵庫縣，你就不能寄過來啊，”我警惕的捂著背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地址。”
“……”
好吧，小美公主剛搬回的一城，又丟掉啦！
不敢看北信介的眼睛。那雙沈靜的，黑白分明的眼瞳。
讓人莫名的心虛。
就像之前做的什麽錯事，仿佛面前少年從頭到腳都能看透。
“好吧好吧，”我抱怨道，我終於被背上了包，前往航站樓前，我終於忍不住小聲吐槽。
“北，你不知道你不說話看別人的時候，真的太有壓迫感了……你才高一就這樣，如果你升到三年級，肯定會把學弟學妹們嚇到的。”
“我在稻荷崎排球部，還不是正選。”
我下意識道：“總有一天，會是的吧。”
“因為……”我拖長了音，又嘿嘿一笑，“奶奶不是說過，有人一直看著呢，所以，如果你努力起來，認真生活，認真練習……也會被看到吧。”
沒錯，努力吧。我們都要努力。
我看向天空，不知何時，陰霾漸漸消散了。
像是被厚重雲層遮掩的朝陽，正要悄然升起。
-
時間很快來到周一。
宮城縣，青城祭的當天。
“那，那個……上臺前，請再跟喜歡你的粉絲們說句話吧。”
“粉絲？”
青城祭的後臺，亂七八糟的。待演出的學生們，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觀眾們的鼓掌聲。
而旁邊，集市亮起的燈延綿不斷，把周一的夜晚襯的亮如白晝。黑壓壓的人群攢動，大家穿著宮城縣內各式學校的校服，撲鼻的飯菜香氣，混合著笑鬧，仿佛置身喧囂而熱烈的海洋。
但也不時有外校學生探頭探腦。
“小美呢。”
“那個叫小美的女生呢，怎麽一直沒看見她。
“說好的有節目吧，等了這麽久，怎麽一直沒出來……我們還等著她呢。”
“聽說她本人超級好看，但好遺憾，似乎腿上有傷呢。”
“你們這群膚淺的家夥沒救了，不知道人家是從小為了幼馴染受傷，面對疾馳而來的汽車，當機立斷推開，結果自己的腿出了問題……”
“而且，她的幼馴染，就是青城那個有名的……及川同學哦！”
一片驚呼，驚起操場旁池塘裏的青蛙齊齊鳴叫。
“後來呢後來呢？”人們越聚越多，迫不及待的等後續。
“後來，被醫生宣布90％不可能行走的情況下，她堅持每天覆健，即使面對再多困難，也沒有放棄，最後奇跡終於降臨了！曾經幾乎堪稱殘廢的腿居然能走了……神啊，絕對的神跡！”
“對了對了，除了車禍前推開發小，這次聽說她的節目，和白鳥澤的學生一起上臺的節目，也是臨危救場呢。”
“聽起來簡直像女神一樣嘛，無私為人……”
“但是不知道真的假的，我聽見有種傳聞，小美同學身邊好像只有幾個女生朋友，在青城一直是被孤立的對象……”
人群齊齊發出鄙夷的聲音，各校學生在此時反應出奇一致。
“靠，簡直不是人！”
“不過，你說，如果我們過去，”有人小聲說，“和她打招呼，能和她成為……”
“很遺憾，”有人同樣小聲的打斷道，“我覺得當她朋友似乎輪不到你了。”
因為，周圍宮城縣的學生們，全都看起來躍躍欲試啊！
回到青城祭主舞臺的幕後。
“小美，小美，對著鏡頭說兩句吧……”彌生扛著相機，滿頭大汗，卻仍然不忘把話筒遞給我。
“哎喲，你別搗亂。”沙耶子氣得拉著我走到一邊。
昏暗的後臺，我穿著高跟鞋走的有些跌跌撞撞，旁邊穿著黑西裝的上條恭介不斷吸氣呼氣，連聲音也顫抖著，“下，下，下個節目就到我們了。”
“恭介笨蛋，”沙耶子熱乎乎的呼吸撲在我臉上，她也罕見的緊張，紅潤的臉上卻沒什麽血色，“是下個，還是下個，還是下下下個？”
“就是，下、下下個嘛……”
“是下下個。”我看了眼節目單，我輕聲道。
而眼前，替我補妝的沙耶子手也抖著——我懷疑她要把我的眉毛劃到發際線兩側去，她沒穿校服。今天大家都能隨便穿衣服，我還看到那些班裏的男生穿著裙子搔首弄姿。
對了，他們在搞性轉版女仆咖啡廳來著。
“你們期待的小美同學，是我們青城高一二班的小美哦！”聲音滿是得意，剛才我進後臺之前，男生們還忍不住齊齊掀開裙擺，在觀眾席最前排，學著瑪麗蓮夢露的經典姿勢，他們齊齊舉起燈牌——【小美演出加油】，引來群眾歡呼和笑聲，儼然成為特殊的風景線。
而女生們則覆雜的看著我。
終於，那個為首的，拿著捧花的女生走過來，她卻沒有敢看我的視線，“……加油。”
“送給我的？”我沒有接過捧花。
“是我們的錯，”她垂著頭，喃喃道，“我們以前，都錯怪你了，之前對你做出那些事……也都是我的錯。”
是了，她是我一開始來到班裏，強硬的掀開我裙子的女生吧。
當時有多強勢淩人，現在就有多局促呢。
“所以，”她似乎終於鼓起勇氣看我，“能不能在論壇上，幫我們解釋下，我們沒有……”
“沒有什麽，”我重覆道，我慢條斯理接過花，我伸出手指逗弄著嬌艷的花瓣，“這裏面……沒有放針吧。”
女生臉色一白，我卻笑了下，“跟你開玩笑的，放輕松。”
“不過論壇的事情，比起我說，不如靠你實際行動改變呢？”
我說：“比如，等來年升入高年級，面對後輩，面對同學，起碼客氣一點吧。”
“誰知道，身邊人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以後會成氣候也說不定呢。”
我笑了笑，沒有再看她蒼白的臉，“也省得你再低聲下氣來求了，不是嗎。”
遠處，集市的彩燈熱烈而密集，光暈染開，讓人恍惚。
“看，那就是小美！”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終於，我聽見了，那不是錯覺。如海潮般的聲音，居然真的在叫我的名字——
“小美同學，演出加油！”那些我認識的，或不認識的同學們，來自各個學校的學生們，興奮的沖我招手。
而後排，人頭竄動，還有人踮著腳拼命往前擠，“小美出現了？哪呢哪呢！”
我來到了後臺，蹤影消失，外面的觀眾依舊依依不舍。
而眼前，沙耶子終於生氣了。她沖彌生狠狠擰眉，“都說了讓你別搗亂，你怎麽還在這！”
我抽空對鏡頭說了幾句話，彌生終於心滿意足的收起話筒。
“演出加油。”他說。
“還有，抱歉，之前，我偷拍……”
好了，排著隊呢，你就不用也來懺悔了。沙耶子已經擠開了彌生，她握著幾乎用盡一整盒的遮瑕膏。
鏡子裏，現在我的脖頸終於完美無瑕了。
而現在，沙耶子也不緊張了。
臨上臺，這對幼馴染出奇一致。沙耶子最後拍著我的肩膀，
“小美，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沙耶子小聲說，“冰川公主的恩情，我會銘記於心的。”
只有沙耶子還真是有始有終。
從最開始就叫我冰川公主。現在還不忘這個稱呼。
“那我記住啦。”我沖她笑笑。
“那就先暫且告別了，沙耶子，”來開帷幕，迎接刺眼的燈光和歡呼，我瞇起眼睛，我輕聲說，“再見。”
-
鋼琴曲如癡如醉。
人群裏，有人推銷著橙色的應援棒和燈牌，“不來一個嗎？這可是青城校花的應援色，什麽？你問青城校花是誰，哥們，你哪個年代挖出來的啊，這都不知道。”
“校花最喜歡喝橙汁，所以應援色是橙色……”那學生點著頭數好錢，把應援棒遞給幾人，“多謝惠顧，還是有兄弟姐妹識貨的。”
趁著無人在意，人群裏的繪理跺著腳，但還是偷偷買了個——看著鋼琴旁一身白裙的女孩，唇角的微笑不知何時已經自信起來，燈光下如同明媚而溢彩。
繪理下意識揮舞起應援棒，嘟囔著：“居然給別人發那種短信，還以為你下決心要一走了之了。”
“真讓人放心不下啊，你。”
等等，那個舞臺側邊，始終註視著舞臺上方的身影。
是巖泉同學嗎……他手上拿著的，是捧花？
而舞臺側邊，巖泉一確實拿著捧花。
大捧的玫瑰，昭然若揭的心思。當時花店小哥拍著他肩膀，承諾說：“用這個跟女孩告白，包成功的。”
巖泉一臉頰微紅，他把捧花掩蓋在外套裏，匆匆跑回學校——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他想，如果當眾上臺，跟小美表達心意，既展示了自己的決心……比起電話告白，當眾上臺獻上捧花，應該會讓她感受到被重視的開心吧。
滿腦子都是要搶在垃圾川前面。
但是，為什麽呢。看著臺上的女孩，巖泉一突然沒了這個想法。
大概是，女孩嘴角洋溢著自信的微笑。
是啊，不知何時，似乎已經不是送她一捧花，就能讓她開心的了。
她的心，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是什麽時候，去白鳥澤之前？是比這更久嗎。不知何時已經走上了更大的舞臺。
她不知何時，似乎也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如果她當初沒覆學，是不是就能永遠待在我們身邊了。有人如同蠱惑的話響徹。
他搖搖頭，把那聲音忽視。
“如果奇跡有顏色，那一定是橙色，”還有叫賣聲，懷裏的大堆應援棒隨著那人動作一晃一晃的，不知不覺，觀眾席已經像是橙色的海洋，“支持小美，人人有責！”
最後，巖泉一把花扔進了垃圾桶。
他掏出錢夾，招呼那學生道：“請給我一支。”
-
而學生簇擁的集市上，有個比初中生還要矮的身影忙著吃吃喝喝。她塞了滿嘴的章魚燒，還不忘忍著燙哈氣。
“若利，真的不打算單獨告訴她嗎，”咽下小章魚腿，小萌老師迅速又塞了一顆進嘴巴，嘴巴鼓鼓囊囊的，“特意把我調去白鳥澤，從最開始就想讓我替她查看腿上的傷勢吧。”
“量身定做的拐杖，特意做成雨傘形狀，生怕她受一點別人歧視的眼光，費這麽多心思卻不告訴她，”小萌搖搖頭，“如果牛島夫人知道你的心思，會幫你采取更強硬的手段吧。”
“不用母親，我能搞定。”
搞定，默默等待對方回應就是‘搞定’？若利啊，你就是守株待兔，那兔子也得八百年之後，全天下兔子都滅絕了，才會主動撞到你這棵樹上吧。
拿出球場上的氣魄啊，主動出擊啊，主攻手！
小萌腹誹半天，直到吃完最後一顆章魚燒，還是沒敢說出口。
畢竟是資助方家的寶貝兒子。
卻不想高大的少年專註的凝視著燈火，他低聲說，“我會等到她，來找我。”
小萌扶額。看吧，她說什麽來著。
“而且她說過，以後會找我幫忙的。”
似乎在人群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個青城校服的高挑身影一閃而過。女生們卻尖叫起來。
“只是，我在想一件事，”牛島說，“那天她發來的短信，如果有那種可能性，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可能性……”
看著那被消失的身影，牛島一字一句道：“如果那輛車開過來，我絕不會讓她的腿受傷。”
不等小萌老師反應，高大的牛島已經掀開簾子，他彎下腰，沖著裏面道：“再來一份章魚燒。”
“好嘞！”
而在白鳥澤一高一矮的兩人身後，幾個穿著北川第一校服的男生飛速跑過。
“影山，現在是小美前輩的節目，都怪你這家夥拖拖拉拉的……現在估計都沒座位了，我們可能連小美前輩的影子都看不見！”
喘著氣，有人仿佛下定決心，“我，果然還是不考青葉城西了。”
“哈？你這家夥突然說什麽？”
“論壇上，那些話……及川前輩做的太過頭了，”有人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我要去別的學校，如果以後在賽場上相見，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哈，正好，你這小子別太狂！”
等那幾個初中生火急火燎的沖到這邊，我已經開始彎腰謝幕，瞄到那幾張滿臉汗卻寫滿遺憾的臉，我朝他們揮揮手。餘光看到有人似乎興奮的跳起。
而面前，隨著陣陣驚嘆聲，觀眾席的人群如紅海般分開。
紅海中間，有個粉頭發的女生端著半人高的蛋糕，一步一歪的朝這邊走來。
“小美，恭喜演出成功，”鹿暮的聲音氣喘籲籲的，用勁全力喊道，“這是我們烹飪社特意準備的禮物……”
後臺的沙耶子長大了嘴巴，“餵餵餵，鹿暮，你腳下穩一點……”
旁邊穿著西裝的上條恭介伸手去接。
人群裏，繪理扔下應援棒，已經朝臺上沖過來——而巖泉一緊隨其後，更遠處，幾個剛趕來的初中生臉上滿是驚訝，蛋糕，蛋糕就要倒了——
教導主任長大嘴巴，“小心！”
而旁邊等候已久的彌生發出狂笑，他舉起相機，把所有人都記錄進去，“年度照片！Get！”
-
蛋糕到底倒沒倒呢。
我抹了下嘴角的奶油，至少，挺好吃的。
而彌生拍下的照片，當時教導主任不悅的讓他刪掉，指責這會“影響學校聲譽”。
但照片獲得縣內學生攝影比賽金獎後，主任就滿意的拍著彌生肩膀，很滿意道：“挺會抓拍啊你小子，燈光和角度都堪稱完美。再接再厲……再多拿幾個獎回來！”
那張照片，後來很久，都被放在青城教學樓的墻上。
後來，照片又被摘下，好好擦拭，又跟那些青城歷代獲得的獎杯獎牌放在一起。
又過了好久，久到青城的學生來了又一茬。
久到交到教導主任都退休了。在某個校園開放日，已經在家讀書看報釣魚老頭的，還在照片前自豪的講解。
“這可是張了不得的照片，傳奇人物匯聚一堂！”
“先說攝影師彌生，現在去當了戰地記者，獲得過普利策新聞獎提名，就是每次獲獎發言都會說‘我做錯過事情，但是有人告訴我，讓我拍攝更有意義的東西……’的那個……”
“然後是變化不大的，上條恭介和輕井澤沙耶子。已經是名震音樂屆的夫妻了，從成年開始練習的沙耶子頗有小提琴伴奏天賦，兩人合作搭檔，現在已經開啟世界巡演了。”
“這個舞臺左側，滿臉驚訝的初中生……沒錯，他就是“施懷登·阿德勒”職業球隊的首發二傳影山飛雄，這個往臺上沖的矯健身姿——是去美國進修，在業內頗具盛名的運動訓練師巖泉一，聽說在奧運會將服務於日本國家隊。”
“而畫面邊上這一高一矮的兩個人，以‘鬼才醫生’著稱的月詠小萌不用說了，她旁邊拿著章魚燒的高大少年，就是和影山同隊的‘日本重炮’主攻手的牛島若利。”
“而這個，雖然只有一半的背影……但是作為我教過的學生，老師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來……現在已經阿根廷聖胡安俱樂部的職業選手及川徹。”
“沒錯，就是在賽場內外，都被瘋狂崇拜吹捧。明明是個外籍選手卻一有消息就在日本刷屏，甚至人氣超過眾多演藝界明星的及川徹，我這個老頭子當年還教過他呢！”
學生家長望洋興嘆，青城真是藏龍臥虎，人才輩出。決定明天就把自家孩子送去學排球。
只是又好奇的指著照片中間：“那最中心，這個白裙子笑著的女孩是……”
“最重要的人當然要留到最後來說，”教導主任聲音逐漸神秘，“她啊……”
-
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現在，我們還在高一。
那些叱咤風雲的職業選手們，現在除了為IH訓練，就是苦於備戰期末考。
“至少，這蛋糕倒的很有意義。”我評價道，“你還獲得縣內獎了不是嗎。”
在新聞社內，我低頭寫著稿子，聽見彌生的問題，我沒有擡頭，“嗯，桉木陽菜在排球隊幫忙，她比我更加專業。”
“而且馬上還有幾天就是IH了吧，搞不好，我去會讓他們分神也說不定。”
彌生才喃喃道：“也對，青城祭之後，小美你簡直太受歡迎了。整個宮城縣，是個學生基本都知道你的名字，光這個月，學校就已經不知道抓了幾個想偷偷潛入學校來找你的了……”
我緩緩放下筆，我把稿子遞給彌生，“看看，寫的怎麽樣？”
彌生顯然讀入了迷。半晌，才擡起頭，“很，很好啊……”
起止是很好，作為初學者，這種流暢度的稿件已經堪稱不可思議了吧。
“對了，彌生，偷拍的事情……如果你能做到不再犯，你就不用再跟我道歉了，”我說，“如果真的要拍攝，不如去拍點有意義的東西呢。”
再後來，IH預算賽。縣內最大的體育館，我坐在了觀眾席。
……終究還是輸給了白鳥澤。
排球落地，像是砸在每個人心上。渡邊學長等前輩淚灑球場。
有人像是察覺到什麽，擡頭看向觀眾席。
最後一排，那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纖細身影已經悄然離開。
次年，青葉城西排球隊隊長渡邊、副隊長藤井等學長畢業。
青葉城西排球隊二年級及川徹，升任隊長。
青葉城西排球部二年級巖泉一，升任副隊長。
花卷貴大、松川一靜成為排球部正選。
-
同樣升入高二年級的我。
櫻花樹下，我拿著轉學材料，剛走出教學樓。看見兩個糾纏的身影，女生在前面快走，後面跟著的黃毛滿臉兇相，語氣卻比女生還要著急，“餵，我只是問你青城排球隊在哪訓練，你跑什麽……”
想了想，我走過去。
“別擋路，你……”那黃毛看見我的臉，一怔。原本疾走的步伐停下，如同白日見鬼，“小，小美前輩？”
女生則感激的快步跑到我身邊，“謝謝小美學姐。”
我認出她是新入學的一年級，我示意她離開。
我才看向黃毛，“沒見過你啊，是轉學生嗎。”
“京谷賢太郎，畢業於南樂淋棄三中，現在轉學來青葉城西報道，”不知什麽時候，黃毛揣著兜的手拿出來了，“請問前輩，排球部的位置在……”
“京谷？”我想著，發音很像“狂犬呢”。
我笑著問。“你要加入排球部？”
“我很強，所以目標是正選，”京谷賢太郎擦了擦鼻子，聊起排球，他的語氣略顯高傲起來，“在排球方面，我是毫無疑問的天才，所以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學長還是前輩，統統打趴下。”
於是我笑容更深了，我指向體育館，“在那邊。”
你看，人們不會永遠熱愛，執著於某樣東西，某個人。
但永遠有人，充滿熱情。
再後來，我收拾好家裏，把鑰匙鄭重的收好，我給家政阿姨打去電話表示今後不用再過來了。
“這麽久，辛苦你了。”我說，反手給她打了三倍工資。
傍晚，我坐上了兵庫縣的大巴。我百無聊賴的翻著手機，卻無意間翻到了彌生給我發來的視頻。
大概是半年多前，青城祭舞臺的幕後，那天彌生非纏著讓我錄制視頻。
“小美，沖著鏡頭說句話吧，”鏡頭外，彌生的聲音像是拼命鼓足勇氣，“給那些支持，喜歡你的粉絲……”
那時我說了什麽呢，好像是動畫電影裏《Kung Fu Panda》的臺詞。
“也許你的故事並不是從幸福開始的，但這並不能決定你的一生。”
-
此刻窗外暗沈，我故意挑選路途遙遠的大巴。
可能是想把風景再看一遍吧。漸漸地，窗外的建築群慢慢的開始亮燈。
窗外，燈火如星點般溫柔，仿佛註視著，就覺得溫暖。
我想象著，世界上有這麽多樓房，樓房裏有這麽多盞燈，每個燈都代表一個家。圍繞著燈的人都很開心。
今天是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的晚上，廚房裏是炒菜聲，鍋鏟翻動聲，飯菜的香味飄滿屋子。大家圍坐在餐桌前說笑，客廳熱鬧的放著漫才節目。
大家親熱，大家歡聚，大家彼此相愛。
沒人知道。
一個女孩，坐著長途接近十個小時的巴車。
正去往曾經幼年，和父母待過的城市。
她知道那裏除了熟悉的親戚一家，沒有人在等她，所以也沒抱什麽期待。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她想，就像可能沒有人為她點燈。
就像可能城市裏也沒有任何一盞燈屬於她。
就像歸零，就像重新開始。不是很好的感受，但那又怎麽樣呢。
當迷霧散盡，你才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
當燈光盡滅，你才能專註，如同狩獵的獵人。開槍之前，永遠不知道真正的贏家。
北信介，還等著解藥。
那對怪異的幼馴染……渴血的妖異少年，帽子裏的狐貍耳朵。
父母車禍的真相。
沒人點燈，她想，那她就在心裏，給自己亮起一盞燈吧。
而且，那一對幼馴染，又上車了。
【青城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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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點, 天色稍暗。
簡單的用過餐，是北信介親自下廚的三菜一湯。我坐在椅子上，撐著下巴看著系著圍裙的北信介在廚房裏利落的忙活，翻動著把漢堡肉煎熟, 又打了個雞蛋。
“半熟還是全熟？”他問。
“全熟。”於是端來的餐盤上, 就是炸的焦黃酥脆的雞蛋, 噴香的漢堡肉, 切成絲的生菜, 松軟的面包和果汁。
我小口咬著面包, 而北信介已經開始做另一份早餐——卻是日式的, 煎魚淋上檸檬汁, 熱乎的味增湯放了海苔，配著一小碗, 晶瑩剔透顆顆分明的米飯。
旁邊還有茶。那是奶奶的份。我很快明白過來。
放在保溫檔裏，開著小火持續加熱，北信介也坐下來，他舉著筷子閉上眼睛, 很認真的說了句“我要開動了。”
他面前，也放著和我一樣的炸漢堡肉。
這就是儀式感啊。我喝了口橙汁, 感嘆道：“我以為你是絕對會選擇和式早餐的類型。”
“但小美一看就是會選擇西式早餐的類型。”
一本正經的開玩笑啊，這家夥。
“什麽叫‘一看就是會選擇西式早餐啊’, ”我假裝生氣道, “我有寫臉上嗎，這種東西！”
“那小美為什麽又說我會選擇，”北信介咬著漢堡肉, 直到細嚼慢咽的吞下，才慢吞吞的開口, “是在說我守舊的意思嗎。”
不，你一看就是很傳統的日式男兒啊！
吃飯前還要這麽強的儀式感。搞不好，以後你要是當了隊長什麽的，你的隊員都會怕你怕的不行呢。
笑容僵在臉上，我也有點遭不住了。
面對那雙毫無雜質，寫滿認真的眼眸，好像開玩笑都是犯了紀律錯誤。我懷疑我再說下去，北信介真的會跟我說出“吃飯時不要隨便開玩笑會嗆到”這種正論。
“現在，就沒有那種……”我琢磨著詞匯，“想咬人沖動了嗎？”
“感冒藥，會克制這種沖動。”
所以是，還是想咬我唄！我下意識道：“那種東西吃多了不好……”
那雙眼睛擡起，靜靜的看著我。半晌，北信介又低下頭，輕輕的嗯了一聲。
嗯，又問了個蠢問題，那種若無其事的應付態度，簡直像把敷衍寫在臉上了，好像又在說“我知道那東西多吃不好，但是為了和平的跟你同處一室，所以犧牲下也沒關系”。
真是……我悶悶的戳著漢堡肉。讓人怪不好意思的。我咬了汁水豐富的肉塊，我突然鄭重看他，“北信介，我能直接喊你的名字嗎，比如……”
“北。”舌頭很輕柔的彈了下上牙膛，我柔軟而認真的發出了北的日文發音。
而且用的是，久違的關西腔。
在那雙如同機器人般的少年眼中罕見閃過錯愕，他的手停頓了一下——我卻已經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
“北。”我又說了一遍，輕輕的念著他的名字，眨著眼睛看他，很幸福道：“吃你做的飯，感覺真幸福啊。”
嗯，看北信介的表情，即使再克制，嘴角弧度還是忍不住上揚了0.5度吧。
很好，小美公主扳回一城！
-
最終，臨出門前，還是跟奶奶打了招呼。
奶奶看上去比之前視頻裏要蒼老不少，卻很精神，笑瞇瞇的，她身上穿的白褂子，洗的幹幹凈凈，看起來也像好好熨燙過。
和她的房子一樣，同樣幹凈。
整個北家，都一塵不染的。
就連通向外側庭院的臺階，都像是被人拿著沾濕的毛巾，蹲在地上，每個石磚細縫都認真的洗刷過，所以在早晨的露珠下，也閃閃發亮。
我聞到了奶奶身上那股晾曬過陽光，清澈而不染塵埃的皂角味。
忍不住看向旁邊的北信介——他身上，也有同樣的味道。
直到手被輕柔的握住，我才回過神。
臉上蒼老而和藹的笑容，北信介奶奶握著我的手，卻認真的用兩只手把我的手合在一起。
溫暖的溫度輕輕收攏，輕柔的像在合住一只被淋濕的，瑟縮著收起羽翼的小鳥。
“小美，是會被神明庇護著的孩子呢，即使過程再艱辛，也肯定會得到幸福的。”
那雙同樣蒼老，滿是老繭和粗糲皮膚的手，卻堅定而溫暖。她久久的握著我的手，像是有股熱流往我心間湧去。
那樣的珍重，那樣的愛護。
我沒想到，北的奶奶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祝福。
明明只是在視頻裏見過幾面不是嗎。明明是素昧謀面的後輩不是嗎。
北信介沒催我們，他只是默不作聲的貴坐下來，幫奶奶疊著床鋪，“小信也過來。”直到奶奶用蒼老而柔軟的聲音招呼道，他才起身，默默站到我旁邊。
該走了，預約去機場的出租車快到門外了。
“神，真的存在嗎？”我終究沒忍住。
如果神明存在的話，為什麽一直以來，仿佛都對我棄之不顧呢。
“有人在一直看著呢。用慈愛而柔軟的目光，盡管有時稍顯嚴厲，但無論怎樣，他們都一直註視著我們。”奶奶聲音輕慢而和藹，她很慎重的點點頭，明明年近古稀，老人眼眸卻亮的驚人。
“有人在一直看著呢。”
“他們會好好對待，小美這樣的好孩子，”她慈愛的說，“如果現在過得很辛苦，那就說明，他們相信你的力量。”
相信我的力量？什麽意思。但奶奶卻搖了搖頭，笑的和藹而神秘，唯一不變的，是那慈愛而珍重的看向我的目光。
“舉頭三尺有神明，說不定，神明看到現在的小美，”奶奶握著我的手，“忍不住也想為你加油鼓勁呢。”
奶奶說：“而且，最黑暗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不是嗎。”
“小信，要好好照顧好小美。”
“我知道的。”屋* 檐下，那個白發額間卻有些許點墨的少年很認真的點頭，他重覆道：“我知道。”
老人的手松開了。
餘溫殘留，我卻莫名感覺有些空虛。我看著那個在庭院前，默默打掃灰塵的身影，佝僂著身子，卻看起來精神十足，她似乎註意到我跟北信介的視線，於是放下掃帚，她慈愛的笑著輕輕朝我們揮手。
希望奶奶長命百歲。我由衷在心底祝願道。
-
坐在出租車後座，我註視著窗外的燈火。
清早的兵庫縣，天空雲層籠罩，稍顯陰沈。車窗外，燈火如沈浮在海面的漁火。
有一些家庭已經點亮了燈，窗戶裏，每一盞燈，都像是一個美滿的家庭。
透過每個窗戶，各色的窗簾，我仿佛能看到一個個熱鬧的身影。廚房的煙火飯菜香，一家人幸福坐在餐桌前，而清早，送牛奶和報紙的外送員，已經勤勞的穿梭在大街小巷。
我不知道何時睡著了，醒來身上卻蓋著北信介的外套。
罕見的沒做夢。我揉著眼睛下車，幫他把外套折好，北信介卻已經讓司機打開後備箱，他拿出沈甸甸的包裹，又替我裝在背包裏。
“提前一天準備的，兵庫縣的特產。”
“剛好夠吃到暑假，”北信介鎖好拉鏈，似乎掂量了一下重量，他才把背包遞給我，“如果不夠了，再回來拿。”
果然，包的輕重正合適……這人，要貼心到什麽份上啊。
我轉了轉眼珠，拽著包帶，卻故意抱怨道：“好沈。”
“會嗎。”北信介眉頭輕輕簇了一下，見他要往外拿東西，我眼見的瞄見了裏面的東西——
蕎麥面，魚餅，雪花牛肉……嗚嗚，全是兵庫縣盛產，但宮城縣買不到的東西！而且，這家夥第一個拿出去的，是不是剛才奶奶親手做的大醬啊。
但我偏要挑理，就是感覺，不想讓北信介這麽舒坦。
不然同樣的年齡，他這麽周到，簡直把我襯托的像傻瓜一樣嘛。
“非要我回來兵庫縣，你就不能寄過來啊，”我警惕的捂著背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地址。”
“……”
好吧，小美公主剛搬回的一城，又丟掉啦！
不敢看北信介的眼睛。那雙沈靜的，黑白分明的眼瞳。
讓人莫名的心虛。
就像之前做的什麽錯事，仿佛面前少年從頭到腳都能看透。
“好吧好吧，”我抱怨道，我終於被背上了包，前往航站樓前，我終於忍不住小聲吐槽。
“北，你不知道你不說話看別人的時候，真的太有壓迫感了……你才高一就這樣，如果你升到三年級，肯定會把學弟學妹們嚇到的。”
“我在稻荷崎排球部，還不是正選。”
我下意識道：“總有一天，會是的吧。”
“因為……”我拖長了音，又嘿嘿一笑，“奶奶不是說過，有人一直看著呢，所以，如果你努力起來，認真生活，認真練習……也會被看到吧。”
沒錯，努力吧。我們都要努力。
我看向天空，不知何時，陰霾漸漸消散了。
像是被厚重雲層遮掩的朝陽，正要悄然升起。
-
時間很快來到周一。
宮城縣，青城祭的當天。
“那，那個……上臺前，請再跟喜歡你的粉絲們說句話吧。”
“粉絲？”
青城祭的後臺，亂七八糟的。待演出的學生們，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觀眾們的鼓掌聲。
而旁邊，集市亮起的燈延綿不斷，把周一的夜晚襯的亮如白晝。黑壓壓的人群攢動，大家穿著宮城縣內各式學校的校服，撲鼻的飯菜香氣，混合著笑鬧，仿佛置身喧囂而熱烈的海洋。
但也不時有外校學生探頭探腦。
“小美呢。”
“那個叫小美的女生呢，怎麽一直沒看見她。
“說好的有節目吧，等了這麽久，怎麽一直沒出來……我們還等著她呢。”
“聽說她本人超級好看，但好遺憾，似乎腿上有傷呢。”
“你們這群膚淺的家夥沒救了，不知道人家是從小為了幼馴染受傷，面對疾馳而來的汽車，當機立斷推開，結果自己的腿出了問題……”
“而且，她的幼馴染，就是青城那個有名的……及川同學哦！”
一片驚呼，驚起操場旁池塘裏的青蛙齊齊鳴叫。
“後來呢後來呢？”人們越聚越多，迫不及待的等後續。
“後來，被醫生宣布90％不可能行走的情況下，她堅持每天覆健，即使面對再多困難，也沒有放棄，最後奇跡終於降臨了！曾經幾乎堪稱殘廢的腿居然能走了……神啊，絕對的神跡！”
“對了對了，除了車禍前推開發小，這次聽說她的節目，和白鳥澤的學生一起上臺的節目，也是臨危救場呢。”
“聽起來簡直像女神一樣嘛，無私為人……”
“但是不知道真的假的，我聽見有種傳聞，小美同學身邊好像只有幾個女生朋友，在青城一直是被孤立的對象……”
人群齊齊發出鄙夷的聲音，各校學生在此時反應出奇一致。
“靠，簡直不是人！”
“不過，你說，如果我們過去，”有人小聲說，“和她打招呼，能和她成為……”
“很遺憾，”有人同樣小聲的打斷道，“我覺得當她朋友似乎輪不到你了。”
因為，周圍宮城縣的學生們，全都看起來躍躍欲試啊！
回到青城祭主舞臺的幕後。
“小美，小美，對著鏡頭說兩句吧……”彌生扛著相機，滿頭大汗，卻仍然不忘把話筒遞給我。
“哎喲，你別搗亂。”沙耶子氣得拉著我走到一邊。
昏暗的後臺，我穿著高跟鞋走的有些跌跌撞撞，旁邊穿著黑西裝的上條恭介不斷吸氣呼氣，連聲音也顫抖著，“下，下，下個節目就到我們了。”
“恭介笨蛋，”沙耶子熱乎乎的呼吸撲在我臉上，她也罕見的緊張，紅潤的臉上卻沒什麽血色，“是下個，還是下個，還是下下下個？”
“就是，下、下下個嘛……”
“是下下個。”我看了眼節目單，我輕聲道。
而眼前，替我補妝的沙耶子手也抖著——我懷疑她要把我的眉毛劃到發際線兩側去，她沒穿校服。今天大家都能隨便穿衣服，我還看到那些班裏的男生穿著裙子搔首弄姿。
對了，他們在搞性轉版女仆咖啡廳來著。
“你們期待的小美同學，是我們青城高一二班的小美哦！”聲音滿是得意，剛才我進後臺之前，男生們還忍不住齊齊掀開裙擺，在觀眾席最前排，學著瑪麗蓮夢露的經典姿勢，他們齊齊舉起燈牌——【小美演出加油】，引來群眾歡呼和笑聲，儼然成為特殊的風景線。
而女生們則覆雜的看著我。
終於，那個為首的，拿著捧花的女生走過來，她卻沒有敢看我的視線，“……加油。”
“送給我的？”我沒有接過捧花。
“是我們的錯，”她垂著頭，喃喃道，“我們以前，都錯怪你了，之前對你做出那些事……也都是我的錯。”
是了，她是我一開始來到班裏，強硬的掀開我裙子的女生吧。
當時有多強勢淩人，現在就有多局促呢。
“所以，”她似乎終於鼓起勇氣看我，“能不能在論壇上，幫我們解釋下，我們沒有……”
“沒有什麽，”我重覆道，我慢條斯理接過花，我伸出手指逗弄著嬌艷的花瓣，“這裏面……沒有放針吧。”
女生臉色一白，我卻笑了下，“跟你開玩笑的，放輕松。”
“不過論壇的事情，比起我說，不如靠你實際行動改變呢？”
我說：“比如，等來年升入高年級，面對後輩，面對同學，起碼客氣一點吧。”
“誰知道，身邊人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以後會成氣候也說不定呢。”
我笑了笑，沒有再看她蒼白的臉，“也省得你再低聲下氣來求了，不是嗎。”
遠處，集市的彩燈熱烈而密集，光暈染開，讓人恍惚。
“看，那就是小美！”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終於，我聽見了，那不是錯覺。如海潮般的聲音，居然真的在叫我的名字——
“小美同學，演出加油！”那些我認識的，或不認識的同學們，來自各個學校的學生們，興奮的沖我招手。
而後排，人頭竄動，還有人踮著腳拼命往前擠，“小美出現了？哪呢哪呢！”
我來到了後臺，蹤影消失，外面的觀眾依舊依依不舍。
而眼前，沙耶子終於生氣了。她沖彌生狠狠擰眉，“都說了讓你別搗亂，你怎麽還在這！”
我抽空對鏡頭說了幾句話，彌生終於心滿意足的收起話筒。
“演出加油。”他說。
“還有，抱歉，之前，我偷拍……”
好了，排著隊呢，你就不用也來懺悔了。沙耶子已經擠開了彌生，她握著幾乎用盡一整盒的遮瑕膏。
鏡子裏，現在我的脖頸終於完美無瑕了。
而現在，沙耶子也不緊張了。
臨上臺，這對幼馴染出奇一致。沙耶子最後拍著我的肩膀，
“小美，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沙耶子小聲說，“冰川公主的恩情，我會銘記於心的。”
只有沙耶子還真是有始有終。
從最開始就叫我冰川公主。現在還不忘這個稱呼。
“那我記住啦。”我沖她笑笑。
“那就先暫且告別了，沙耶子，”來開帷幕，迎接刺眼的燈光和歡呼，我瞇起眼睛，我輕聲說，“再見。”
-
鋼琴曲如癡如醉。
人群裏，有人推銷著橙色的應援棒和燈牌，“不來一個嗎？這可是青城校花的應援色，什麽？你問青城校花是誰，哥們，你哪個年代挖出來的啊，這都不知道。”
“校花最喜歡喝橙汁，所以應援色是橙色……”那學生點著頭數好錢，把應援棒遞給幾人，“多謝惠顧，還是有兄弟姐妹識貨的。”
趁著無人在意，人群裏的繪理跺著腳，但還是偷偷買了個——看著鋼琴旁一身白裙的女孩，唇角的微笑不知何時已經自信起來，燈光下如同明媚而溢彩。
繪理下意識揮舞起應援棒，嘟囔著：“居然給別人發那種短信，還以為你下決心要一走了之了。”
“真讓人放心不下啊，你。”
等等，那個舞臺側邊，始終註視著舞臺上方的身影。
是巖泉同學嗎……他手上拿著的，是捧花？
而舞臺側邊，巖泉一確實拿著捧花。
大捧的玫瑰，昭然若揭的心思。當時花店小哥拍著他肩膀，承諾說：“用這個跟女孩告白，包成功的。”
巖泉一臉頰微紅，他把捧花掩蓋在外套裏，匆匆跑回學校——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他想，如果當眾上臺，跟小美表達心意，既展示了自己的決心……比起電話告白，當眾上臺獻上捧花，應該會讓她感受到被重視的開心吧。
滿腦子都是要搶在垃圾川前面。
但是，為什麽呢。看著臺上的女孩，巖泉一突然沒了這個想法。
大概是，女孩嘴角洋溢著自信的微笑。
是啊，不知何時，似乎已經不是送她一捧花，就能讓她開心的了。
她的心，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是什麽時候，去白鳥澤之前？是比這更久嗎。不知何時已經走上了更大的舞臺。
她不知何時，似乎也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如果她當初沒覆學，是不是就能永遠待在我們身邊了。有人如同蠱惑的話響徹。
他搖搖頭，把那聲音忽視。
“如果奇跡有顏色，那一定是橙色，”還有叫賣聲，懷裏的大堆應援棒隨著那人動作一晃一晃的，不知不覺，觀眾席已經像是橙色的海洋，“支持小美，人人有責！”
最後，巖泉一把花扔進了垃圾桶。
他掏出錢夾，招呼那學生道：“請給我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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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學生簇擁的集市上，有個比初中生還要矮的身影忙著吃吃喝喝。她塞了滿嘴的章魚燒，還不忘忍著燙哈氣。
“若利，真的不打算單獨告訴她嗎，”咽下小章魚腿，小萌老師迅速又塞了一顆進嘴巴，嘴巴鼓鼓囊囊的，“特意把我調去白鳥澤，從最開始就想讓我替她查看腿上的傷勢吧。”
“量身定做的拐杖，特意做成雨傘形狀，生怕她受一點別人歧視的眼光，費這麽多心思卻不告訴她，”小萌搖搖頭，“如果牛島夫人知道你的心思，會幫你采取更強硬的手段吧。”
“不用母親，我能搞定。”
搞定，默默等待對方回應就是‘搞定’？若利啊，你就是守株待兔，那兔子也得八百年之後，全天下兔子都滅絕了，才會主動撞到你這棵樹上吧。
拿出球場上的氣魄啊，主動出擊啊，主攻手！
小萌腹誹半天，直到吃完最後一顆章魚燒，還是沒敢說出口。
畢竟是資助方家的寶貝兒子。
卻不想高大的少年專註的凝視著燈火，他低聲說，“我會等到她，來找我。”
小萌扶額。看吧，她說什麽來著。
“而且她說過，以後會找我幫忙的。”
似乎在人群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個青城校服的高挑身影一閃而過。女生們卻尖叫起來。
“只是，我在想一件事，”牛島說，“那天她發來的短信，如果有那種可能性，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可能性……”
看著那被消失的身影，牛島一字一句道：“如果那輛車開過來，我絕不會讓她的腿受傷。”
不等小萌老師反應，高大的牛島已經掀開簾子，他彎下腰，沖著裏面道：“再來一份章魚燒。”
“好嘞！”
而在白鳥澤一高一矮的兩人身後，幾個穿著北川第一校服的男生飛速跑過。
“影山，現在是小美前輩的節目，都怪你這家夥拖拖拉拉的……現在估計都沒座位了，我們可能連小美前輩的影子都看不見！”
喘著氣，有人仿佛下定決心，“我，果然還是不考青葉城西了。”
“哈？你這家夥突然說什麽？”
“論壇上，那些話……及川前輩做的太過頭了，”有人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我要去別的學校，如果以後在賽場上相見，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哈，正好，你這小子別太狂！”
等那幾個初中生火急火燎的沖到這邊，我已經開始彎腰謝幕，瞄到那幾張滿臉汗卻寫滿遺憾的臉，我朝他們揮揮手。餘光看到有人似乎興奮的跳起。
而面前，隨著陣陣驚嘆聲，觀眾席的人群如紅海般分開。
紅海中間，有個粉頭發的女生端著半人高的蛋糕，一步一歪的朝這邊走來。
“小美，恭喜演出成功，”鹿暮的聲音氣喘籲籲的，用勁全力喊道，“這是我們烹飪社特意準備的禮物……”
後臺的沙耶子長大了嘴巴，“餵餵餵，鹿暮，你腳下穩一點……”
旁邊穿著西裝的上條恭介伸手去接。
人群裏，繪理扔下應援棒，已經朝臺上沖過來——而巖泉一緊隨其後，更遠處，幾個剛趕來的初中生臉上滿是驚訝，蛋糕，蛋糕就要倒了——
教導主任長大嘴巴，“小心！”
而旁邊等候已久的彌生發出狂笑，他舉起相機，把所有人都記錄進去，“年度照片！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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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到底倒沒倒呢。
我抹了下嘴角的奶油，至少，挺好吃的。
而彌生拍下的照片，當時教導主任不悅的讓他刪掉，指責這會“影響學校聲譽”。
但照片獲得縣內學生攝影比賽金獎後，主任就滿意的拍著彌生肩膀，很滿意道：“挺會抓拍啊你小子，燈光和角度都堪稱完美。再接再厲……再多拿幾個獎回來！”
那張照片，後來很久，都被放在青城教學樓的墻上。
後來，照片又被摘下，好好擦拭，又跟那些青城歷代獲得的獎杯獎牌放在一起。
又過了好久，久到青城的學生來了又一茬。
久到交到教導主任都退休了。在某個校園開放日，已經在家讀書看報釣魚老頭的，還在照片前自豪的講解。
“這可是張了不得的照片，傳奇人物匯聚一堂！”
“先說攝影師彌生，現在去當了戰地記者，獲得過普利策新聞獎提名，就是每次獲獎發言都會說‘我做錯過事情，但是有人告訴我，讓我拍攝更有意義的東西……’的那個……”
“然後是變化不大的，上條恭介和輕井澤沙耶子。已經是名震音樂屆的夫妻了，從成年開始練習的沙耶子頗有小提琴伴奏天賦，兩人合作搭檔，現在已經開啟世界巡演了。”
“這個舞臺左側，滿臉驚訝的初中生……沒錯，他就是“施懷登·阿德勒”職業球隊的首發二傳影山飛雄，這個往臺上沖的矯健身姿——是去美國進修，在業內頗具盛名的運動訓練師巖泉一，聽說在奧運會將服務於日本國家隊。”
“而畫面邊上這一高一矮的兩個人，以‘鬼才醫生’著稱的月詠小萌不用說了，她旁邊拿著章魚燒的高大少年，就是和影山同隊的‘日本重炮’主攻手的牛島若利。”
“而這個，雖然只有一半的背影……但是作為我教過的學生，老師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來……現在已經阿根廷聖胡安俱樂部的職業選手及川徹。”
“沒錯，就是在賽場內外，都被瘋狂崇拜吹捧。明明是個外籍選手卻一有消息就在日本刷屏，甚至人氣超過眾多演藝界明星的及川徹，我這個老頭子當年還教過他呢！”
學生家長望洋興嘆，青城真是藏龍臥虎，人才輩出。決定明天就把自家孩子送去學排球。
只是又好奇的指著照片中間：“那最中心，這個白裙子笑著的女孩是……”
“最重要的人當然要留到最後來說，”教導主任聲音逐漸神秘，“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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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現在，我們還在高一。
那些叱咤風雲的職業選手們，現在除了為IH訓練，就是苦於備戰期末考。
“至少，這蛋糕倒的很有意義。”我評價道，“你還獲得縣內獎了不是嗎。”
在新聞社內，我低頭寫著稿子，聽見彌生的問題，我沒有擡頭，“嗯，桉木陽菜在排球隊幫忙，她比我更加專業。”
“而且馬上還有幾天就是IH了吧，搞不好，我去會讓他們分神也說不定。”
彌生才喃喃道：“也對，青城祭之後，小美你簡直太受歡迎了。整個宮城縣，是個學生基本都知道你的名字，光這個月，學校就已經不知道抓了幾個想偷偷潛入學校來找你的了……”
我緩緩放下筆，我把稿子遞給彌生，“看看，寫的怎麽樣？”
彌生顯然讀入了迷。半晌，才擡起頭，“很，很好啊……”
起止是很好，作為初學者，這種流暢度的稿件已經堪稱不可思議了吧。
“對了，彌生，偷拍的事情……如果你能做到不再犯，你就不用再跟我道歉了，”我說，“如果真的要拍攝，不如去拍點有意義的東西呢。”
再後來，IH預算賽。縣內最大的體育館，我坐在了觀眾席。
……終究還是輸給了白鳥澤。
排球落地，像是砸在每個人心上。渡邊學長等前輩淚灑球場。
有人像是察覺到什麽，擡頭看向觀眾席。
最後一排，那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纖細身影已經悄然離開。
次年，青葉城西排球隊隊長渡邊、副隊長藤井等學長畢業。
青葉城西排球隊二年級及川徹，升任隊長。
青葉城西排球部二年級巖泉一，升任副隊長。
花卷貴大、松川一靜成為排球部正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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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升入高二年級的我。
櫻花樹下，我拿著轉學材料，剛走出教學樓。看見兩個糾纏的身影，女生在前面快走，後面跟著的黃毛滿臉兇相，語氣卻比女生還要著急，“餵，我只是問你青城排球隊在哪訓練，你跑什麽……”
想了想，我走過去。
“別擋路，你……”那黃毛看見我的臉，一怔。原本疾走的步伐停下，如同白日見鬼，“小，小美前輩？”
女生則感激的快步跑到我身邊，“謝謝小美學姐。”
我認出她是新入學的一年級，我示意她離開。
我才看向黃毛，“沒見過你啊，是轉學生嗎。”
“京谷賢太郎，畢業於南樂淋棄三中，現在轉學來青葉城西報道，”不知什麽時候，黃毛揣著兜的手拿出來了，“請問前輩，排球部的位置在……”
“京谷？”我想著，發音很像“狂犬呢”。
我笑著問。“你要加入排球部？”
“我很強，所以目標是正選，”京谷賢太郎擦了擦鼻子，聊起排球，他的語氣略顯高傲起來，“在排球方面，我是毫無疑問的天才，所以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學長還是前輩，統統打趴下。”
於是我笑容更深了，我指向體育館，“在那邊。”
你看，人們不會永遠熱愛，執著於某樣東西，某個人。
但永遠有人，充滿熱情。
再後來，我收拾好家裏，把鑰匙鄭重的收好，我給家政阿姨打去電話表示今後不用再過來了。
“這麽久，辛苦你了。”我說，反手給她打了三倍工資。
傍晚，我坐上了兵庫縣的大巴。我百無聊賴的翻著手機，卻無意間翻到了彌生給我發來的視頻。
大概是半年多前，青城祭舞臺的幕後，那天彌生非纏著讓我錄制視頻。
“小美，沖著鏡頭說句話吧，”鏡頭外，彌生的聲音像是拼命鼓足勇氣，“給那些支持，喜歡你的粉絲……”
那時我說了什麽呢，好像是動畫電影裏《Kung Fu Panda》的臺詞。
“也許你的故事並不是從幸福開始的，但這並不能決定你的一生。”
-
此刻窗外暗沈，我故意挑選路途遙遠的大巴。
可能是想把風景再看一遍吧。漸漸地，窗外的建築群慢慢的開始亮燈。
窗外，燈火如星點般溫柔，仿佛註視著，就覺得溫暖。
我想象著，世界上有這麽多樓房，樓房裏有這麽多盞燈，每個燈都代表一個家。圍繞著燈的人都很開心。
今天是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的晚上，廚房裏是炒菜聲，鍋鏟翻動聲，飯菜的香味飄滿屋子。大家圍坐在餐桌前說笑，客廳熱鬧的放著漫才節目。
大家親熱，大家歡聚，大家彼此相愛。
沒人知道。
一個女孩，坐著長途接近十個小時的巴車。
正去往曾經幼年，和父母待過的城市。
她知道那裏除了熟悉的親戚一家，沒有人在等她，所以也沒抱什麽期待。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她想，就像可能沒有人為她點燈。
就像可能城市裏也沒有任何一盞燈屬於她。
就像歸零，就像重新開始。不是很好的感受，但那又怎麽樣呢。
當迷霧散盡，你才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
當燈光盡滅，你才能專註，如同狩獵的獵人。開槍之前，永遠不知道真正的贏家。
北信介，還等著解藥。
那對怪異的幼馴染……渴血的妖異少年，帽子裏的狐貍耳朵。
父母車禍的真相。
沒人點燈，她想，那她就在心裏，給自己亮起一盞燈吧。
而且，那一對幼馴染，又上車了。
【青城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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