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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鬧劇 如孤舟般在風浪裏為他出頭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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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鬧劇 如孤舟般在風浪裏為他出頭的少年……

人的勇氣就像氣球, 如果一鼓作氣吹不起?來,那便再而衰,三而竭, 直到最後吹得精疲力竭, 一口氣也吹不動了,勇氣也就耗盡了。

連星夜躺在地板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被媽媽尖銳的叫喊聲喊醒,像一具從亂葬崗裏爬出來的死?屍一樣哢嚓哢嚓地爬起?來,渾身骨頭酸痛,臉色蒼白得像已經死?了三天。

為了遮住脖子上的勒痕, 他只好把準備穿的短袖收了起?來,換了一件高?領長袖, 外面再套上校服, 校服拉鏈拉到頂。這麽?熱的天氣穿成這樣, 任誰都會說他一句有病吧。

整理書包的時候, 他看?到了昨天從外婆家帶回來的那500塊錢,他想起?了外婆蒼老的臉上密布的皺紋, 想起?了那溫柔撫摸著自己的一根根粗皺的像是樹枝的手指,想起?了那被風拉拽得越來越佝僂的影子和日?漸萎縮的身體。

他突然就不敢死?了,他的勇氣耗光了。

對老人家來說,錢就是他們的命, 孩子就是他們的寶, 老人一輩子就這兩樣重要的東西?。

如果沒?了命,他們不一定會死?, 但要是沒?了寶,他們卻會沒?命。

連星夜從不懷疑外婆對自己的愛,也毫不懷疑,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的外婆一定會跟著去了。

一想到這一點,他的心臟就酸得發痛,喉嚨裏一抽抽地哽咽。他把手指咬進嘴裏,把指甲蓋咬得滿是劃痕和渣滓,指肚咬得紅腫淤血,他另一只手握成拳頭,一下下地捶打突如其來地鈍痛的頭,像在敲一只沈重死?鈍的腐朽的鐘。

他捧著這輕飄飄的500塊錢,卻像是捧著外婆的命,龐大的責任如巨山般突然背負在他削瘦的脊梁上,掌心有千斤重,壓得他少年?孱弱抖動的身軀佝僂萎縮得如同一個耄耋老人。

他後悔了,他不該死?的,他不敢死?啊,他死?了沒?關系,可他的外婆怎麽?辦呢?外婆愛他愛到連命都給?他,他就是這麽?報答外婆的嗎?用他的屍體去償還嗎?

如果他昨天拿著那500塊錢剛一回到家,晚上就去死?了,外婆心裏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是她說錯了話,害死?了他?外婆的心裏該有多自責?

他怎麽?能那麽?自私?他背負的不是他一個人的命,還有他外婆的命,是他全家的命啊。

他死?了,他自己倒是一勞永逸了,有沒?有想過被他拋棄在這世上的家人?他的家人該多痛?他的家人該怎麽?活?外人會用什麽?樣的眼光看?待他們?難道要因為他的死?,讓他全家人一輩子活在他死?亡的陰影和他人的閑話裏嗎?

他會害死?他的外婆的。

只是身體不舒服而已,這都忍不了嗎?只是考差了一點而已,就要死?要活的,心理承受能力怎麽?能這麽?差呢?

家裏人對他那麽?好,他還尋死?覓活的,他對得起?他的家人嗎?對得起?他們的付出嗎?對得起?他們這麽?多年?來的養育之?恩嗎?他真的要當一個自私的白眼狼嗎?

對不起?,他錯了,他不該自殺的,他不該想死?的,他突然感到一陣後怕,昨晚要是沒?有樓照林的那個突如其來的電話,他的一家子是不是真的要被他毀了?

可是,外婆,他真的好痛苦啊,活著好累,如果他可以不用去死?的話,你?可以帶給?他一點點支持嗎?哪怕只有一點點……外婆,他真的好愛好愛你?,他真的真的好舍不得你?,他還沒?有賺錢報答你?,還沒?有帶你?去旅游吃好吃的,離開待了一輩子的土地,看?好多漂亮的風景,去好多不同的城市,他怎麽?忍心拋棄你??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就是你?了啊……

連星夜抱著沈重的身軀緩緩滑落到桌子底下,咬著指骨嘶啞不堪地無聲嗚咽著,胃裏傳來撕裂一樣的痛,他像蝦米一樣縮起?幹瘦的脊背,額頭咚地磕在地上,像是給?外婆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他是一個不孝子,他是一個罪人。

“連星夜,喊你?半天沒?出來,聾了嗎?又犯病了是不是?”媽媽刺耳的叫聲像是要撕掉他的耳朵,地震一般咚咚咚地敲了敲門,每敲一下連星夜的心臟就會震動一下,她沒?有進門,只是像打仗一樣爭分奪秒地穿刺連星夜碎成渣的心,隨後毫無所覺地匆匆離去。

她還要照顧連星夜他爸,沒?那麽?多時間關心兒子的情緒。

半晌,在徐啟芳沖進房裏把連星夜強行拖出去之?前,連星夜搖搖晃晃地從桌子底下爬出來了:“這就出來了……”

“你沒事兒鉆到桌子底下幹嘛?”徐啟芳端著碗筷,奇怪地瞄了他一眼。

“剛才?不小心把筆掉下去了。”連星夜紅著眼睛拉開椅子坐下,眼皮耷拉,纖薄的毛細血管托舉著兩瓣又重又沈的紅。

以前他哭過之?後,還擔心媽媽會發現,但當他發現媽媽的目光已經許久沒?有認認真真投射在他的臉上後,他便從此打消了擔憂,卻陷入了另一種更為孤獨酸澀的疼痛中?。

徐啟芳果然沒多想,也沒?看?他,自顧自地吃起?早餐,邊吃邊念叨他,說他腦子有毛病,這麽?熱穿這麽?多,不怕捂出痱子,說他最近越來越懶散了,每天喊他起床都像在打仗,要真是在戰場,就他這種性子,早死?了八百回了,說馬上就要第二次月考了,這次一定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稀裏糊塗,掉以輕心,也別?想再用生病當借口,她不會信的。

為什麽?不相信呢?只要她願意擡起頭,看?他一眼,看?他眼裏猩紅的血絲,看?看?他身體上遍布的傷痕,她就能輕易知道,他病得有多重。

……

連星夜昏昏沈沈地到了教室坐下,今天的他也是一具行屍走肉。

一串急促歡快的腳步聲從門口一路快馬加鞭地來到他身邊,樓照林一屁股坐在了連星夜身邊的座位上,他像是跑來的,臉上汗涔涔,身上散發著一股子活人的熱氣,在連星夜的周身霸道地逸散開,他身上一下子沾上了樓照林的味道。

連星夜覺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往角落裏縮了縮,樓照林俊俏漂亮的臉蛋卻湊了過來,鼻尖都快懟到他臉上了,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

“早上好啊同桌,昨天晚上在那之?後,睡得還好嗎?我的歌聲效果怎麽?樣?”

連星夜擡起?沈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

樓照林嘴角笑意淡了淡:“……看?來效果不怎麽?樣。”但他依然還是笑著:“沒?關系,下次換一首歌繼續唱給?你?聽。”

少年?溫熱的吐氣不斷噴灑在連星夜敏感的耳廓和脖子裏,他的鬢角隱隱燥汗,讓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被幻想中?的樓照林抱住的感覺,他受不了地推開樓照林的臉,煩躁道:“你?都是這麽?跟人打招呼的嗎?”

樓照林眨了眨眼,湊得更近:“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臉,”連星夜深吸一口氣,臉頰被樓照林吹得滾燙,撇到一邊說,“貼到我了。”

“那又怎麽?樣,我就喜歡跟我喜歡的人貼在一起?。”樓照林望著面前少年?像水蜜桃一樣潤澤緋紅的臉頰,細膩的皮膚甚至能窺見內部脆弱的玻璃結構一樣透光的毛細血管,他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在水蜜桃上啃了一口。

連星夜驚嚇地捂住臉,左右看?了看?,本來就漲紅的臉這下紅得堪稱無藥可救:“你?瘋了?這是在教室!”

這個人總是這麽?開朗自信,連喜歡一個同性別?的男同學都能輕輕松松說出口,他的家庭該有多幸福。

“別?怕,沒?人看?見的,”樓照林假裝沒?看?見側座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吳向曉,指尖輕輕碰了碰連星夜紅腫的眼皮,心疼地問,“你?的眼睛好腫啊,今早也哭過了嗎?”

看?吧,他每次都能被樓照林發現,他病得真的很明顯吧,為什麽?媽媽就是看?不到呢?

眼見這人貼得自己越來越近,連星夜像扒掉一塊黏在身上的狗皮膏藥一樣,奮力把粘在臉上的某個大塊頭擠開:“可以離我遠一點嗎?”

樓照林擡起?手臂嗅了嗅,也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在做戲:“怎麽?了?我身上很臭嗎?因為太想快點見你?了,就忍不住跑了一段路。”

連星夜默了一會兒,眉頭皺起?,一臉厭惡的樣子:“不是,你?太像個活人了,我不喜歡。”

樓照林大驚失色,連星夜果然還是更喜歡死?的東西?吧?如果他喜歡冰戀怎麽?辦?

接下來,他糾結了半個早自習,要不要把自己做成僵屍,目光時不時瞥向連星夜,像是發呆時候的自然習慣,就像連星夜有事?沒?事?就啃自己的手一樣,上一輩子他喜歡看?著連星夜的背影,好在這一輩子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連星夜的臉。

當他不經意地掃過連星夜低垂的脖頸上被汗濕的高?領打底襯衣,瞳孔驟然縮了縮。

連星夜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遮住身體的某一個部分,所以,這回連星夜又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對自己做了什麽??昨晚他打電話的時候……連星夜在做什麽??

……

跑操的時候,樓照林老想趁機湊到連星夜身邊再悄悄觀察一下,卻突然追上來的吳向曉打了一下屁股。

“艹,”樓照林一腳踢了回去,“誰準你?打我屁股的?我屁股只有連星夜才?能摸!”

吳向曉嘻嘻哈哈地躲開:“你?倆真是有夠黏糊的,他是沒?了你?就會死?還是怎麽?著?”

樓照林腳步頓了頓:“是啊,他的命被我握在手裏,我要是松了手,他就沒?命了。”

“夠了,我不要聽,”吳向曉被麻了一下,搓了搓胳膊,忍不住吐苦水,“你?知不知道自從你?說你?要追老婆後,我跟你?說句話有多難!每次都要趁連星夜去上廁所,搞得我好猥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倆偷情呢!”

樓照林惡心了一下:“想報覆我,倒也不用這樣自損八百。”

吳向曉表情猥瑣地湊近,說小話:“所以你?倆現在這是……?”

樓照林嘆氣:“別?說了,小學霸特難追。”

吳向曉回憶著連星夜漂亮但冰冷的臉,愈發覺得自家兄弟是個勇士:“也是,不難摘怎麽?叫高?嶺之?花呢,對了,正好學校最近請了兩個心理醫生過來,你?要實在煩惱,要不去咨詢一下感情問題?哈哈哈!就是不知道心理醫生有沒?有教人怎麽?追人這個業務。”

樓照林一聽到“心理醫生”這四個字,立刻精神?了:“心理醫生?學校請這個幹嘛?”

上輩子有這事?兒嗎?他怎麽?沒?什麽?印象?

“不知道,估計省裏有指標吧,哎呀,學校總是喜歡做一些?裝模作樣的事?,難道你?真指望他們能緩解學生的心理壓力?裝裝樣子罷了,而且就算有壓力,誰會隨便把自己的事?兒說給?陌生人聽啊,還是學校請來的,指不定就被老師同學們知道了,還是不要對學校抱有太大期待了。”

樓照林卻懷揣希望地想,連星夜一直不願意去看?病,這會不會是一次機會呢?

從小安逸幸福的生活環境,使他習慣性將事?情往好的一方面想。萬一連星夜跟學校的醫生聊了一下之?後,突然就想通了呢?萬一學校和老師知道了連星夜的情況之?後,終於懂得體諒他、關心他,不會再逼迫他了呢?萬一他爸媽知道他病了之?後,終於願意帶他去看?醫生了呢?

現在老師批評他,指責他,是因為不知道他生病了,大人們不理解他,是因為不了解抑郁癥這個病,如果能找學校幫忙,向所有誤解他的人解釋清楚一切,是不是就能出現轉機了呢?

在愛中?長大的少年?就是這樣天真,以為只要解釋了,別?人就會懂了,只要你?把真相剖出來給?別?人看?了,別?人就會信了。

殊不知你?受的冤屈,除了你?自己,沒?人會為你?辯駁。

連星夜受的委屈,除了樓照林,沒?人在意。

……

這天體育課,他們班和三班一起?打籃球。

樓照林的視線捕捉到連星夜時,連星夜正獨自坐在樹下用迷你?單詞本背單詞。

這一單元的單詞連星夜已經反覆背了一周,還是記不住,有些?高?一高?二學過,如今看?著卻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一樣尷尬與沈默。

他的劉海被微風拂開,白皙的額頭露出來,細膩的汗霧像一塊輕薄的面紗一樣蒙在他漂亮的臉蛋上,泛著綢緞一樣的光澤,低沈的頭顱連接著一截向下彎曲的凸起?的雪白脖頸,一副心無旁騖的模樣。

樓照林回想起?那天,他趁連星夜趴在桌子上午休,偷偷扒開了他後脖子的衣服領子。

那一塊嬌嫩脆弱的皮膚被捂得滾燙,一片紅彤彤,衣領被汗水浸濕,樓照林的指尖沾上了一點黏膩的汗水。

那裏什麽?痕跡都沒?有。

所以說啊,連星夜真的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

只勒脖子的前半截,重量主要集中?在喉結那一塊,也就十幾秒,只需要兩天,就能消散得不留一絲痕跡,後脖子更是一片光滑,沒?有任何異樣。

看?起?來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只是看?起?來。

除非連星夜親口告訴他,否則他這輩子都別?想知道那晚連星夜究竟做了些?什麽?。

連星夜身上的疑點總是那樣多,每過一夜就會比昨天多一層腐敗的氣息,樓照林恨不得扒光他的衣服,把他裏裏外外檢查一遍。

他總是趕不上連星夜傷害自己的速度。

樓照林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把手裏的籃球往吳向曉懷裏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到連星夜的面前,就這麽?站著不動了。

正低頭記單詞的連星夜忽然感到一片巨大的陰影落在了自己的頭上,與此同時,撲面而來了一股被太陽蒸發出的汗水鹹濕的味道和屬於活人的騰騰熱氣,很熟悉的氣息。

“……”

他擡頭,果然看?到樓照林背對著光跟個門神?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面前。

連星夜說:“讓讓,擋我光了。”

樓照林卻忽然一聲不吭地撩起?衣角,擦了擦頭發上水津津的汗。

連星夜猝不及防直面樓照林光裸的肉,少年?的腹部平坦緊致,因經常運動,隱隱顯露出流暢的腹肌線條,樓照林站得近,連星夜的鼻尖都快要撞上去了。

他的臉騰一下漲紅,猛地後撤,單詞本滑落道地上,失聲罵道:“你?有病啊?特意跑過來對著我擦汗??”

樓照林其實更想直接把上衣脫了,扔連星夜臉上,讓連星夜聞聞自己的味兒,但一方面連星夜可能會生氣,一方面在學校裏影響不好,就只退而求其次地撩了個衣角。

他伸長手臂撐在連星夜臉旁的樹幹上,高?大的身體俯下,壓低嗓音:“寶貝,看?到沒?有?”

連星夜對這個稱呼無言:“……什麽??”

樓照林露牙一笑,一臉驕傲道:“你?男人的腹肌。”

“……”

沈默。

連星夜抓起?單詞本,扭頭就走。他這輩子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遠處孤零零地抓著籃球的吳向曉眼睜睜看?著樓照林調戲老婆不成,屁顛兒屁顛兒地追在人家小學霸屁股後面道歉。

他這哥們兒,是不是腦子有坑啊……

……

“對不起?啦,我就是看?你?無聊,突發奇想想調戲一下。”

“我錯了,這不是調戲,是孔雀開屏,我是在求偶。”

“連星夜,你?別?生氣了,我喜歡你?嘛。”

連星夜冷著臉,抿著嘴唇,揮開樓照林不斷伸過來的手,氣沖沖地快步行走,失眠以來從未像此時這般健步如飛。

要說有多生氣,其實也沒?有,他已經很久沒?有生過氣了,他哪裏配生別?人的氣,他只會自己跟自己慪氣。

他就是……不好意思,他的臉太燙了,像被扇了一百個巴掌一樣,感覺快要爆了,身體也燥得很不對勁兒,心尖一直泛著奇異的癢意,隱隱有點那晚被捂住口鼻的感覺前奏。

他不是一個扭捏的人,他得承認,樓照林的身體對他來說,是有性吸引力的,否則他也不會拿樓照林的手性窒息。

他沒?喜歡過人,男的女的都沒?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雙,還真的是基,他也不知道自己對樓照林肉的覬覦,算不算得上喜歡。但如果以樓照林那種少年?初戀般清純美好的標準來看?,肯定算不上吧。他這種程度的喜歡,還挺齷齪的。

“樓照林,”連星夜突然止住腳步,猛地一回頭,面無表情地說,“那天晚上,我幻想著你?的手做了壞事?。”

“啊?”正低頭偷偷撿石頭的樓照林差點沒?剎住車跟人撞上,“壞……壞事??”

連星夜至今仍不相信樓照林嘴中?的愛,確切來說,是不相信他愛的長度。

他可以相信樓照林此時或許是愛他的,但這愛能持續多久呢?少年?的心總是善變的,看?什麽?都新奇,什麽?都喜歡,世上有多少癡男怨女年?輕時愛得死?去活來,到頭來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矛盾與摩擦把愛消磨殆盡,走到了盡頭,樓照林又怎能保證自己一輩子從一而終?

他跟樓照林正式相處才?幾天?他們很熟嗎?樓照林對他了解有多少?少年?被欲望裹挾的沖動而蒙昧的愛慕,能持續多久?當荷爾蒙耗盡的那一刻,還能剩下多少愛?否則又為什麽?有那麽?多年?輕時的癡情人得到手後又出軌背叛?否則又為什麽?有那麽?多人渣上了床做了一次之?後就沒?了興趣?

樓照林又屬於哪一種呢?他要等他把自己追到手後再膩嗎?還是要上一次床呢?

他喜歡他的臉嗎?喜歡他的身體嗎?喜歡他的聰明嗎?

當他不再漂亮,身體不再年?輕,頭腦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靈敏,他還能繼續喜歡下去嗎?

估計樓照林自己都沒?有答案吧,除非到生命的盡頭,否則任何承諾,都是空口白話。

與其擔驚受怕一輩子,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開始。

他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他願將世間一切最壞的可能都放在自己的身上,連一個人給?予他的愛,他都要用各種器皿和刻度去一寸寸丈量。

因為他不配擁有任何的好。

“樓照林,我說過的,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美好,趁你?現在還不了解我,換個人喜歡吧,不要等後悔了再去哭,你?沒?有那麽?多眼淚。”

連星夜說完,淡然地扭過頭,沒?再看?樓照林一眼,腳步不停地繼續往前走。

樓照林楞了一會兒,連忙跟上,鼻尖緊張得冒汗,掌心在褲縫上摩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連星夜的臉問:“等一下,連星夜,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是他想的那樣嗎?不是吧?真是嗎??

他舔了一下嘴唇,激動得有點打顫:“你?想著我的手自_慰了?”

“……”

連星夜喉嚨裏溢出一聲嗤笑:“你?可以這麽?想吧。”

其實真相比這個更惡劣。

樓照林眼睛都興奮紅了,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滿面紅光地追問:“連星夜,你?沒?開玩笑吧?你?對我也是有感覺的嗎?你?可以喜歡男生嗎?你?是不是也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啊?”

他像一只苦苦求食無果,卻突然被從天而降的骨頭砸暈的小狗,豎著耳朵,搖著尾巴,圍著連星夜團團轉,高?興得恨不得把連星夜從頭到腳舔一遍,卻又不敢隨便碰,這是他的珍寶,然而他剛把人惹生氣過。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急吼吼地摸出了一團衛生紙,打開後,裏面竟然是一塊心形的石頭,只有五六公分,裏面的礦物五顏六色,像是集齊了一個彩虹。

“連星夜,這個送給?你?!”樓照林眼巴巴地將心形石頭虔誠地捧到連星夜面前,好像捧著的不是石頭,而是他自己的心。

連星夜先?看?了一眼樓照林,頓了頓,又看?了一眼石頭,半晌,還是拿到了手裏。

“謝謝。”

他沒?問樓照林為什麽?要送自己石頭,更沒?問樓照林怎麽?知道他喜歡石頭。

如樓照林所說,他喜歡他三年?了,那他平時的一點小習慣、小喜好,估計也逃不過樓照林的眼睛。

他只是突然有點好奇,這樣一雙深情執著地望著自己的雙眼,這樣恨不得把他骨頭都盯穿的炙熱滾燙的眼神?,他以前到底為什麽?沒?有絲毫的察覺?他是個死?的嗎?

哦,這麽?說其實也沒?錯,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跟死?的差別?也不大。

“連星夜,你?這麽?喜歡死?的東西?,以後想做一個法醫嗎?”

連星夜張了張口,本來想反駁,他沒?有喜歡死?的東西?,但轉念一想,他也不喜歡活的……

算了,這麽?理解也行。

“我想學考古。”他說。

“哦,你?喜歡石頭,考古也是從土裏面挖出石頭一樣的東西?,異曲同工之?妙。”樓照林恍然大悟,然後又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連星夜不是喜歡屍體,他不用擔心人屍戀了。

今天連星夜意外的好說話,樓照林舔了一下嘴唇,忍不住故事?重提:“連星夜,聽說學校新來了幾個心理醫生。”

連星夜頓了頓,看?起?來沒?有反應:“哦。”

樓照林悄悄牽起?連星夜的手:“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於是,他的手被甩開了。

連星夜的胸口突然有點麻,好像有無數密密麻麻的針在紮一樣,他的內心隱約渴望著什麽?,但不願意給?予。

樓照林知道,連星夜一定在糾結,心裏可能有點害怕,但絕不是全無意願,他從來都是一個生命力頑強的人,他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刻苦攀登出來的,他的身體裏絕對有著遠比自己所知的更為龐大堅強的能量。

他再度牽起?連星夜的手,悄悄摩挲他纖細的手指和指骨上失去皮膚包裹的露出的白骨,心裏一片細密的疼。

“連星夜,我沒?辦法只靠自己來幫你?,這件事?情需要你?自己主動踏出那一步,抑郁癥的渡過之?路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我可以陪你?,為你?南征北戰,擊敗你?所害怕的一切,但最重要的,還是需要你?自渡,這一步,你?必須和我一起?邁開。”

連星夜沈默不語。

樓照林攥住連星夜的雙肩,掌心是硬邦邦的骨頭,瘦得一點肉都沒?有,他心中?急切,恨不得把他搖醒:“連星夜,你?不能再這樣自欺欺人下去了,拖的時間越久,你?的身體會越糟糕的,你?需要去看?醫生,你?需要獲得治療,我知道你?的心裏有抵觸,我們就先?試一下,先?嘗試一下,要是不行就再想辦法,好不好?”

樓照林的嗓音永遠像歌謠一樣動聽,他夜晚令人安眠的歌聲,他聲聲訴說的愛意,他卑微的眼神?和苦苦的哀求,都是對他的詛咒,咒他陷入生與死?的糾結,既放不下對生的愛戀,又松不開對死?的渴望,咒他沈淪於愛的漩渦中?,一旦無法脫身,他將萬劫不覆。

他現在還不能死?,他的家人在等著他,他還有沒?做完的事?,他還要去考大學,去學考古,賺很多錢回來報答外婆,他還想去旅游,走遍天涯海角,看?遍世間的景色。

他已經在努力堅強了,外婆那麽?愛他,一定會鼓勵他,支持他吧?如果外婆知道他一直活得這麽?辛苦,一定會很心疼他吧?他不是沒?有求生的意願,只是偶然會在某一刻忍耐到極限,崩潰罷了。既然已經決定不再自殺,那麽?他是否可以伸出手,向這個世界呼救呢?他是否可以對這個世界再多一點點期待呢?

連星夜的情緒幾番波動,沈悶的呼吸壓抑著經久痛苦的掙紮和與死?亡誘惑的抗爭,身體繃成了一柄緊繃的弓弦,叫囂著釋放。

當下課鈴聲劃破天際的那一刻,一道雪白的利箭猛地射出,他猝然驚醒,用沙啞的嗓音做了一個勇敢的決定:“我會考慮一下的。”

樓照林高?興得恨不得抱著連星夜啃幾口,燦爛的笑容從眼睛咧到了耳後根,他終於牽著連星夜的手,與他一同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小少年?有救了。

……

又過了沒?多久,全校學生忽然收到一個通知,要求登錄一個網址,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一份測試題。

樓照林這才?想起?來,他上輩子好像確實做過一份什麽?測試,這東西?對他來說很無聊,他閉著眼睛全選了最好的那一個,交上去之?後,這件事?便再沒?了下文?,也被他遠遠拋在了腦後。

他突然明白,心理醫生是過來幹嘛的了。

與他的選擇截然不同的另一邊極端,是選項最壞的那一種。一旦選擇了最壞的這一邊,也就意味著,這個學生需要去看?心理醫生了。

樓照林的心臟突然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他不知道上輩子的連星夜選了什麽?,但既然這事?沒?有下文?,那估計沒?認真選。

那這一輩子呢?連星夜已經有了主動尋醫的意願,他會好好做題嗎?如果他好好做了,學校會帶他去看?病嗎?結果會與上輩子有所不同嗎?

班主任在課前用極短的時間提了一嘴,顯然並沒?有將這件事?看?得多重:“今天內填完,不要拖到截止時間,按實際情況填就行,幾分鐘就選完了,不要耽誤學習時間,也不要瞎選,看?清楚字再選,瞎選的就等著被叫家長吧。”

最後一句,聽起?來老師慣用的威脅,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但不知是不是連星夜的錯覺,他總覺得老師在說最後一句的時候,朝他瞥了一眼。

連星夜當晚在班級群裏收到了鏈接,他打開後驚訝地發現,這個題目居然跟他之?前在網上做的抑郁癥測試題很像,不過網上找到的題目肯定沒?有學校給?的官方和詳細。

整個世界被按下了休止符,耳畔除了雷霆般震動的心跳聲,再也聽不到其他,沸騰的血液讓他的臉頰迅速升溫漲紅,指尖的溫度第一次不是冰冷而是發燙,他在緊張,他在激動,他像一個即將登基的王一樣熱血沸騰。

他將第一次展露自己的真實。

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認認真真閱讀每一個文?字,按照自己最真實的情況作出選擇。

他的家裏人不願意相信,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說謊的孩子,那麽?這一次,他也沒?有說謊,即使他正在親自一層層地剝下人皮,把腐朽糜爛的內裏暴露給?大家看?。

他不明白為什麽?班主任說只用做幾分鐘就能做完,但他卻做了整整一個小時。

點擊提交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把心剖了出來,血淋淋地捧向這個世界。

他用他的生命做籌碼,等待著世界對自己的宣判。

……

他賭輸了。

當班主任渾身低氣壓地走進教室,把煩悶與嫌棄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一敗塗地。

“連星夜,我怎麽?教你?的?我是教你?這樣亂填的嗎?”

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班主任怒發沖冠地將寫著連星夜名字的表格甩在了他的臉上。

“你?的抑郁檢測結果出來了,說是情況非常糟糕,你?自己看?看?吧,全校一共才?五個,我們班就有你?這麽?一個,就是因為你?亂填,校領導特意找我談話了,你?說你?是不是閑著沒?事?兒幹,非要給?我找事?兒!”

連星夜從班主任進教室開始就一直處於一種天旋地轉的狀態,表格甩在臉上,像是在他臉上抽了一記響亮的巴掌,整個世界上下顛倒,為什麽?啊,這是他的隱私啊,為什麽?要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呢?為什麽?不能偷偷喊他呢?他的骨骼轟然坍塌了,他的肉極速腐爛,然後像渣滓一樣一塊塊地掉下來,他的血像河一樣淌下來,入目滿是紅和黑,血和肉,他忽然猛地捂住嘴,身體抽搐地幹嘔起?來,他居然因為過於羞恥和驚恐甚至感到反胃。不,他不能吐出來,這裏是教室,他至少不能當著全班人的面吐,這是他最後的尊嚴。

“現在依照校領導的吩咐,我要把你?的家長叫來了,你?好自為之?吧。”

連星夜像觸電一樣猛地驚醒,一股刺骨的寒意像螞蟻一樣陡然爬上他的脊背,他汗毛倒豎,渾身止不住地顫栗,近乎連滾帶爬地朝班主任奔了過去。

“老師,求您了老師,我錯了,我不應該亂填的,求您別?叫我的家長好不好?”

他的腳步踉踉蹌蹌,身體搖搖晃晃,整個人在一瞬間汗得透濕,像被兜頭潑了一盆水一樣,恨不得手腳並用地往外爬,他爬到門口,又爬到走廊,追著班主任來到辦公室,淚水早已流滿了他整張驚恐的面孔,他幾乎快要跪倒在地,他恨不得跪下來給?班主任磕頭,求他放過自己,求他饒恕自己的罪孽。

“我錯了,老師,我真的知錯了,對不起?,是我不對,我不該亂填的,求您不要叫我的家長過來,求您了,老師,求您了……”

班主任沒?想到說要叫個家長連星夜能這麽?大反應,搞得跟他在欺壓人似的,他趕緊站起?來走到門前,往門外看?了看?,沒?見到其他人,這才?松了口氣地把門關上了,回來無奈地說:“叫家長是學校的規定,不是我說算了就能算的,我昨天都說了,如果瞎填就要叫家長,你?自己不聽老師的話,那就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這件事?情不用說了,我現在就給?你?家長打電話,讓你?家長現在來學校一趟,你?們自己好好談一下吧,正好,順便談談你?最近成績下滑的事?,你?最近的態度實在不端正,馬上就要第二次月考了,是該給?你?和你?家裏都敲個警鐘,讓你?吃個教訓。”

班主任一邊說著,一邊毫不留情地打開了學生信息表,找到了徐啟芳的電話號碼,當著連星夜的面,撥打了出去。

“餵?班主任嗎?請問有什麽?事?嗎?”

班主任目光嗔怪地瞥了連星夜一眼,像是在看?什麽?喜歡惹麻煩的東西?,開口道:“餵,請問是連星夜的家長嗎?我是他的班主任……”

徐啟芳的聲音在電話裏響起?來的那一瞬間,連星夜徹底被無盡的絕望和恐懼吞噬了。

……

全班人都扭著頭,透過透明的玻璃,望向與教室一墻之?隔的班主任辦公室。

看?戲似的。

“怎麽?了?連星夜填什麽?了?”

“應該是昨天那個測試吧,臥槽,他該不會全選的是最嚴重的那一個吧?”

“笑死?了,只有傻逼才?會認真做吧?直接閉著眼睛選最好的那一個啊,這還要人教啊,不是常識嗎?他真是傻逼啊?”

“不是,他幹嘛要選最後一個啊,這不是沒?事?找事?嗎?他該不會以為自己真抑郁了吧?”

“啊?真當抑郁癥是菜市場的菜啊,說抑郁就抑郁,世界上哪有那麽?多抑郁癥啊,大多數都是裝的,網上我一個鍵盤砸下去,十個人裏九個抑郁,人皆抑郁哈哈哈。”

“他平時看?起?來挺正常的啊,還跟樓照林有說有笑的,前兩天的體育課還在一起?玩呢,抑郁癥不是都沒?朋友的嗎?應該就是想裝逼吧,沒?想到真的要請家長了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他早該請家長了,成績越來越爛,老班早就看?不下去了,居然還想用抑郁癥當借口,笑死?,這回翻車了吧。”

“不是都說抑郁癥喜歡拿刀子在手上割嗎?把他袖子撩起?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說起?來,他好像確實一年?四季都穿長袖,從來沒?露過皮膚,臥槽,不會真的有吧……”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一聲吼叫突然震懾了全班。

全班同學霎時噤若寒蟬地望向突然站起?來的樓照林。

哦對,最近他倆關系好,樓照林肯定是想給?連星夜出頭的吧,可是他們又說錯什麽?了?

一個男生不滿地嘀咕:“吼什麽?吼啊,我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樓照林驀地舉起?屁股下的凳子,猛地朝講臺扔過去,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嚇得全班人都抖了抖,再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指著那個出聲的男生的頭,整個人像一頭盛怒的獅子,緊繃的身體肌肉突突地跳動,充血的雙眼如同地獄爬出來的修羅:“你?他媽給?老子再逼逼一句,老子直接把你?頭砸爛!”

吳向曉趕緊抱住樓照林的腰:“樓照林,你?冷靜點!辦公室就在隔壁!”

那個男生嚇得縮著脖子不敢做聲,心裏卻打嘀咕,神?經病啊,他有說錯什麽?嗎?要真抑郁了,就把袖子擼起?來給?大家看?啊,一邊藏著掖著,一邊又裝模作樣地把測試結果選得那麽?嚴重,不就是想吸引別?人的註意嗎?

“樓照林!”班主任打完電話,從辦公室裏匆匆走出來,怒火朝天地拍打講臺,“你?突然發什麽?瘋?居然敢當著我的面打架?你?是不是也想被請家長?!”

“有本事?你?就請啊,誰怕啊!”樓照林已經瘋了,他眼珠瞪得赤紅充血,緊握成拳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顫抖發白,俊朗的面孔扭曲得像一個擇人而食的野獸。

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他為什麽?要勸連星夜相信學校,他為什麽?要讓連星夜填那個見鬼的測試!這個學校根本就爛透了!

他太蠢了,他是個傻逼!是他親手將連星夜推進深淵的,是他親手殺死?了連星夜的信任!一切都是因為他的狂妄自大,他的愚昧無知,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錯了,他親手害死?了他心愛的少年?!

樓照林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嘶吼,像一頭走頭無路的兇獸,眼淚從他混合著悔意和恨意的崩潰的雙眼裏砸下來,被他用手狠狠抹去。

“老子早他媽看?你?不順眼了!你?個為老不尊的東西?有個屁的師德!成天就會打罵學生,欺壓學生,打擊學生的信心,殘害學生的心理健康!你?的眼裏只有成績,根本沒?有人性,成績不好的學生在你?的眼裏就是垃圾,就是敗類,就是社會的渣滓,學生在你?眼裏根本不是人,只是你?攀登仕途的工具!你?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你?不配教書育人!你?不配當老師!”

樓照林在全班同學震驚的目光下指著班主任的鼻子破口大罵起?來,然後很快,他又將手指向了底下一個個驚魂未定的學生。

“還有你?們,你?們一個個的就知道張著嘴巴說別?人的閑話,你?們什麽?都不知道,怎麽?敢隨便發表意見?你?們這群烏合之?眾,你?們跟網上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鍵盤俠有什麽?區別??刀子不割在自己的身上就不知道疼是吧?你?們到底有沒?有良心?有沒?有想過你?們的語言會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傷害?如果那人死?了怎麽?辦?那你?們所有人全都是殺人兇手!有本事?你?們全都去償命!”

“臥槽,樓照林瘋了吧?”

“他該不會要殺人吧?”

“有必要鬧成這樣嗎,多尷尬啊……”

樓照林走到一個男同學面前,那是一個經常在班上嚼連星夜舌根的嫉妒心很強的男生。

“你?平時話不是挺多的嗎?你?不是最喜歡在背後說別?人壞話嗎?現在給?你?一個機會,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說啊?怎麽?又啞巴了呢?”

那個男同學漲紅了臉,驚恐而難堪地死?死?埋著頭,嚇得嘴唇都在抖。

樓照林又走到另一對嘴碎的同桌面前,他們剛才?編排連星夜裝逼,造謠他裝病。

“你?們跟連星夜很熟嗎?不熟在那兒說什麽?說呢?喜歡聊八卦是吧?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來,站到講臺前面來,當著我的面聊,想聊什麽?聊什麽?,來啊!”

這對同桌尷尬得滿面赤紅,感覺自己像被當著人的面扇巴掌似的,羞愧地擡不起?頭。

樓照林惡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赤紅的眼眶酸熱漲痛,他望著這幾十張熟悉的臉,卻像從未見過他們的真實樣貌般陌生,他恨不得指著全班每一個人的鼻子,一個個地質問他們:

“說啊,剛才?不是話挺多的嗎?怎麽?現在全都不說話了?全都啞巴了嗎?”

全班人的頭都深深埋下,有的假裝自己在寫作業,有的趴在桌子上假裝睡覺,有的撐著下巴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靜默無聲。

唯有班主任捂著胸口漲紅著臉對著樓照林破口大罵的聲音在教室不斷回響,像一個手舞足蹈的紅鼻子小醜。

如果此時是下課,同學們一定會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奔湧出教室,逃離這個尷尬的氣氛。

誰會想要被審判呢?誰會願意承認自己做錯了呢?他們有錯嗎?他們明明沒?有錯啊。

他們又不知道真實情況是怎麽?樣,當然可能有偏差啊,這也不能怪他們啊,而且跟連星夜關系好的是樓照林,又不是他們,連星夜好不好,遇到了什麽?,心裏怎麽?想,跟他們有什麽?關系?難道指望他們一群學生跟老師對著幹嗎?就算他們說的話是有點過分,但他們又沒?有惡意,只是開個玩笑都不行嗎?別?那麽?小家子氣嘛。

可一個玩笑是不是玩笑,要看?被開玩笑的當事?人覺得好不好笑啊。

連星夜覺得好笑嗎?是挺好笑的,像一場盛大而荒誕的鬧劇。

……

這一天,樓照林懂得了一個道理。

每個人都活得那麽?匆忙,每個人都活得那麽?自私,沒?有人有心思為他人辯駁,沒?有人關心你?是不是蒙受了冤屈。

於是,人們只願意聽自己想聽的,信自己想信的,安穩地生活在一個約定俗成的圈子裏。

你?要是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舉著旗子,大肆宣揚真相至上,你?就是不會看?眼色,就是落大家的面子,你?就是群眾的敵人。

因為你?不合群。

就像六子被胡萬汙蔑吃了兩碗粉只給?了一碗粉的錢,於是六子剖腹取粉,證明自己肚子裏只裝了一碗的粉。

然而當他奄奄一息地舉著一碗從肚子裏取出來的血肉模糊的粉,滿臉癲狂與急切地端給?圍觀群眾看?,喜悅於自己終於自證清白時,眾人卻如見到難以言喻的怪物一樣,當即嚇得作鳥獸散。

連星夜捧著一顆從肚子裏刨出來的鮮血淋漓的心,望著教室裏一顆顆莫不關己的低垂的頭顱,滿目迷茫。

在這個世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才?是常態吧?任何人的喜悅與痛苦對他人來說都只是一場鬧劇。鬧劇笑笑就散了,又沒?發生在我身上,關我什麽?事??

什麽??你?說我誤會你?了?那又怎樣?難道要我向你?道歉嗎?我還要上班,還要學習,我哪有時間管你?是對是非?

做人吶,不要得理不饒人,日?後好相見嘛,都是同學一場,這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尷尬啊。

什麽??你?說真相?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除了你?本人,誰會在意?

連星夜痛苦的真相,除了樓照林,誰會在意?

連星夜脫力地癱坐在辦公室地上,顫抖的手臂撐著面前的玻璃上,望著那邊如一葉孤舟一般在暴雨風浪裏為他出頭的少年?,壓抑而無聲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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