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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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顧訣的噩夢重新開始。

李隼不常出現,也從來沒有做過突破顧訣底線的事情。但他掌控了顧訣的一切,甚至在他的手機裏安裝定位器,除了拍戲,他只能待在李隼買下的公寓。連顧訣吃過什麽東西,接觸什麽人,做過什麽事,李隼都一清二楚。

有的時候,李隼喝醉,會來公寓找他。他用皮帶抽在顧訣身上,用砸碎的玻璃渣抵著顧訣的脖子,笑的瘋狂。

但大多數時候,李隼只是抱著顧訣睡覺。窗簾拉的很嚴實,房間漆黑一片,李隼的手臂搭在顧訣腰上,聲音很輕:“你只有我一個人了,顧訣,你看你消失這麽久,沒人來找過你。”

他很喜歡重覆這句話,在顧訣耳邊,日覆一日。

沒有戲拍的時候,李隼會禁止顧訣出門。他早就幫顧訣辦過休學證明,因此沒有人會多加過問,更何況顧訣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李隼把顧訣困在自己親手打造的牢籠,只等著顧訣俯首稱臣,心甘情願。他要讓顧訣知道,現在屬於他的一切,都拜自己所賜。

李隼沒有逼迫他,而是用另一種更為高明的手段,來消磨顧訣。他在無形之中瓦解顧訣的堅持,想要把顧訣訓成一只聽他話的狗。

顧訣想過離開,但他簽了合同,上面紅紙黑字寫著巨額的違約金,他連百分之一都賠不起。只有李隼開口,顧訣才有戲拍。

那段日子,顧訣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

公寓裏總是只有他一個人,如果不打開電視,過於安靜的空間,顧訣在夜裏好像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他睡不著,記性也好像變得很差,往往上一秒還惦記著的事情,下一秒就想不起來。他還變得害怕腳步聲。每當門外傳來腳步聲時,他都會把自己縮在沙發角落,渾身顫抖,精神高度緊張。

後來,顧訣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不然怎麽會越來越嗜睡,越來越不敢打開窗簾。他在和世界脫軌,他嘗試自救,但搜尋無果。

即便是這樣,顧訣仍舊會每個月去銀行,給向陽寄錢。這好像成了他唯一記得的,和這個世界有關聯的事情。

大四那年,顧訣的輔導員聯系上他,讓他回學校拍畢業照。

顧訣答應了,甚至李隼也答應了。

他笑著帶顧訣去理了頭發,給他整理好襯衫扣子:“拍完早點回來。”

大家變化都好大好大,顧訣看著曾經的同學,發現自己一個名字也叫不出。

“你怎麽瘦的這麽厲害。”有男生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感嘆:“雖然都說明星要節食,但你這也太誇張了。”

顧訣看著他的臉,記憶好像要破土而出,但最後仍舊作罷。於是他笑笑,沒多說什麽。

畢業照拍的很快,等顧訣回過神來時,已日近黃昏。

大家都在道別,只有顧訣獨自站在路的盡頭,長長的影子垂在地面,孤獨又靜寂。沒有人和他道別,而他也沒有可以道別的人。

迎接他的只有束縛他的那間公寓。

顧訣在太陽落下的前一秒,劇烈呼吸起來。他像個快要窒息的溺水之人,伸手胡亂抓住岸邊的雜草,抓住自己最後一絲希望。

他往教學樓的方向奔跑,一號門就在路的盡頭。他的口袋裝著一百塊錢,他要買車票,無論去哪裏都好。

顧訣的步子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快,在即將跑到路的盡頭時,他看見了一個人。

李隼站在那裏,夕陽在他身後沈沒。他的神情很淡,雙手插在兜裏,目光直勾勾看向顧訣:“要去哪兒啊?”

他又開始顫抖,像無數次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一樣。

最後一縷天光即將落幕。

李隼把他帶回了公寓。

顧訣縮在沙發角落,眼睫垂下。

李隼沒有拿皮帶,也沒有砸東西。他靠近顧訣,伸手去摸他的後背,再往上到脊柱。

蛇一樣的陌生觸感讓顧訣猛烈掙紮起來,他比以往任何時刻都驚慌。

李隼用一只手抓著他的肩膀:“你還是要跑,是不是?”

顧訣無聲的看著他。

李隼低頭,看見他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握著的水果刀。

“難怪,每次看見我都往這裏躲。”李隼尖銳的笑了一聲,像嘲諷,又像不屑:“你敢往我身上捅嗎?”

顧訣已經有點神經質了,他看著李隼,睫毛眨的像翩飛的蝴蝶翅膀。

“顧訣,我對你還不夠好嗎?這個世界上除了我,還有誰在意你!”李隼的眸子裏帶著憤怒,他伸手,指尖摁在顧訣眼瞼上,要把翩飛的蝴蝶扼殺:“你就這麽,學不乖?!”

他毫無顧忌的去扯顧訣身上的衣服,那把刀子在他眼裏好像並不存在。在他的手碰到自己的前一秒,顧訣毫不猶豫往前,把刀送進李隼的腹部。

顧訣收著力氣,刀進的不深。

有溫熱的血從傷口流出,浸紅顧訣的手指,再蔓延到手掌。

李隼看著他,一動不動。

“只有對恨透了的人,傷起來才會毫不猶豫。”顧訣擡眼和李隼對視,眼神異常清醒。

他看透了李隼的心思,正如看透了他這個人。李隼給自己打造這樣一個牢籠來關著,鎖著,無時無刻在自己耳邊重覆那句話,無非是要自己心甘情願被他掌控。

可顧訣對他從來沒有什麽別的情感,有的只有日覆一日的恨。顧訣要用這恨,插進李隼的心臟,讓他知道自己有多失敗。

他要讓李隼知道,哪怕世界上沒有人在乎自己,他也不會靠李隼給的東西活著。

顧訣抽出那把刀:“從頭到尾,你才是那條被戲弄的狗。”

他的話把李隼深深刺痛,且比這把刀子來得更為深刻。

李隼倒在沙發上,臉色蒼白,咬著牙一字一句:“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顧訣沒說話,他抽了紙,把刀上的血擦幹凈,又把自己的手擦幹凈:“我會幫你打120,希望你能堅持到半個小時後。”

玄關的燈亮了。

顧訣邁出大門,沒有回頭。

他進入電梯,冷靜的摁了一樓鍵,然後看著電梯的數字緩緩往下。

到三樓的時候,電梯停下來,有人自外面進入。顧訣的目光和他碰在一起,兩個人分明誰也不認識誰,顧訣袖子裏的手,卻開始顫抖起來。

害怕後知後覺的湧上來,顧訣用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告誡自己不要回頭。

電梯門打開又關閉,顧訣一心只想快速逃離,以至於錯過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也錯過了拯救他的唯一機會。

顧訣隨便找了一家酒店,一住就是半個月。他不敢打開手機,也害怕聽到電話,把自己蒙在被子裏,一睡就是一整天。分明在公寓的時候整宿整宿睡不著,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卻睡得很沈。

有的時候,顧訣甚至會忘記吃飯,每次都是睡到半夜,被胃痛驚醒,才想起來自己又是一整天沒有進食。

除去睡覺的時間,他還會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發呆,想象下面經過的警車,下一秒就會破門而入,把他帶走。

如果不是趙玉的那通電話,他自己也不清楚還要這樣膽戰心驚的過多久。

電話掛斷,顧訣連行李都沒收,幾乎是跌撞著奔出酒店,攔下一輛出租車。

“去濱城第一監獄。”

時隔多年,誰也沒想過再見會是這樣的情景。

傳聲器裏的聲音很模糊,顧訣手指掐在自己掌心,通過向陽的神情,判斷出自己現在尚且還算冷靜。

“為什麽要報覆李隼?”

向陽坐在冰涼的鐵板凳上,手腳都被鐵鏈束縛:“他用你來威脅我,威脅向家,我憑什麽不能報覆?”

什麽樣的威脅,能夠讓向陽找到這間公寓,又在李隼受傷行動不便時,將那把刀刺進他的眼睛。偏偏他來的時機那麽巧,偏偏自己走之前把擦幹凈的水果刀丟在了桌子上。

顧訣再開口時聲音很啞,像一團濕透的棉花堵在喉嚨,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你到那裏的時候,他已經受傷了。”

“是。”向陽看著他:“我到那裏的時候,他身上的確有傷,但那間屋子,沒有第三個人。”

顧訣和他對視,分不清此刻自己是愧疚還是慶幸。慶幸向陽沒有看到那一幕,愧疚自己拖累了向陽。刀是他準備的,人分明也是他傷的。偏偏向陽在他離開後出現,用那把刀紮進李隼的右眼。更重要的是,李隼從頭到尾,只指認了向陽。

他絕口不提顧訣,甚至把身上的刀傷歸咎於自己身上。

“我會去自首。”顧訣垂下眼簾,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外面傳來鳥叫,像小時候見過的布谷鳥,恍惚間,向陽以為自己身處記憶深處:“你去自首,這件事情和你有什麽關系?”

顧訣不答反問:“你報覆他,有我的原因嗎?”他的目光落在向陽臉上,有陽光從縫隙照進來,在他眼下投下一片光影。

向陽突然笑了一聲:“顧訣,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他晃了晃手上的手銬,那聲音冰涼又清脆:“你不值得我這樣做,從你選擇離開那一刻起,你就再也和我沒有關系。更何況我並不知道你和那個人,有什麽關系。”

是了,向陽可能都不知道,李隼身上的傷,是哪裏來的。他只是走進來,看見受傷的李隼,於是更方便他進行報覆。

沒人警察來找顧訣,也沒有人來抓他,甚至連李隼,都消失了。只有向陽,鋃鐺入獄。

門外突然傳來吵嚷聲,顧訣聞聲回頭,看見趙玉跌跌撞撞走進來,看見他,擡手打在他臉上:“你給我滾!你有什麽臉來這裏!我是不是說過,讓你走的越遠越好!你為什麽不聽,為什麽不能離我們遠遠的……我不欠你啊顧訣,我養了你那麽多年,你究竟為什麽要把我們害成這樣!”

她大聲哭喊著,佝僂的身軀和沙啞的嗓音,讓這些控訴都變得愈發淒涼。

顧訣沈默著,一聲不吭。

趙玉的巴掌很重,落在臉上,一片鮮紅。

“奶,”向陽在裏面倏然出聲:“不關他的事。”

趙玉推開顧訣,坐到他原本的位置上。她看著裏面的向陽,渾濁的眸子裏都是痛苦和絕望:“你還要向著他說話?!當年要不是因為他……”

向陽打斷她:“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趙玉閉了閉眼,轉頭時神色冷漠到顧訣快要感到陌生,她終於對這個孩子完全失望,甚至到痛恨的地步:“你走吧。”

顧訣站在門口,光影紛亂中,覺得自己是個罪大惡極的人。趙玉收養他,向陽偏向他,可他恩將仇報,把這個世界上唯一兩個還算在意他的人推入深淵。

所以他怎麽會不被拋棄。

他根本沒有臉,再待在這裏。

“顧訣,”向陽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叫停了他的腳步:“你是被強迫的,對嗎?”

這個問題在向陽心頭輾轉反側,已經壓抑了很久。

顧訣回頭,視線在趙玉和向陽身上梭巡一圈,有個聲音在心裏說,算了吧,就這樣吧,對誰都好。

“沒有,沒有強迫,我是自願的。”顧訣居然笑了一下,很淡,但偏偏刻進向陽的眼眸深處:“你知道的,他一句話,我就能有這個圈子裏最好的資源。”

監獄外,有一棵常青樹,它就站在對街的墻角,枝葉茂盛。有風吹過來,葉子和樹幹搖曳著,像一場盛大的舞蹈。

顧訣看了很久。

他走出監獄大門時,才驀然發現,高樓上貼著的橫幅,落款的時間,比他記憶裏快了一年。

他的記憶,停留在一年前,而這一年裏,他已經分不清時間的流逝。他也忘記了好多事情,包括,向陽的高考,早在去年就已經結束。

電話撥出去時,顧訣再次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頻率,很遺憾,這次的頻率竟然並不高。他嘆了口氣,那邊也接通了電話:“您好?”

“您好,請問您是向陽的班主任嗎?我是他的哥哥,我想問一下,您知道他去年報考了哪所大學嗎?”顧訣越說越苦澀,這一年裏,他過得那麽渾渾噩噩,以至於連這樣重要的事情,都記錯了。

那邊的人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這麽一個人:“向陽?他覆讀了。這小子,其實考的不算差,至少上寧大完全沒問題,但他非要覆讀,說是要考去濱大。”

顧訣:“……”

向陽覆讀了,第一次高考那麽好的成績,向家不會那麽輕易就放他覆讀。而他頂著所有人的壓力,執著於考遠在千裏之外的濱大。

他懷著期待奔向自己,奔向未來。

如果不是因為他,向陽本該,有一個很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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