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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賈赦省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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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紈一見到賈赦就給跪了:“大老爺……不, 太上皇,您老人家發發慈悲, 求皇上放了蘭兒吧。他還那麽小,什麽都不知道, 不該跟著受這份罪啊!求您看在過去, 我們母子不曾對您不敬的份兒上, 放了蘭兒吧。求求您了……”賈蘭和賈環大氣都不敢出一口,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連看都不敢擡頭看一眼。

賈赦手忙腳亂的躲開李紈枯瘦尖利猶如爪子一般的手,慌裏慌張的認人:“你誰啊?擡頭擡頭。哦,珠兒家的?怎麽變成這副鬼樣子了?”他是真的不知道李紈也被關起來了的,一個侄兒媳婦, 還是仇人那一房的, 他見了面能認出來就算厚道了。再說李紈身為節婦,到哪裏都自有一份優待,刑法上都會寬松一些, 誰想到她也一並被抓了呢?

李紈慘笑,面色扭曲不似活人:“驚到太上皇是奴才該死,您殺了我, 放了蘭兒吧。求求您,求求您……”

這樣的娘跟史太君一對比,讓賈赦莫名一陣胃酸上湧, 為了壓下丟人的可能, 賈赦惱火的痛斥看守:“這人不是有貞節牌坊的嗎?怎麽也一並關了?”

看守啞口無言, 太上皇怎麽連誰有貞節牌坊都知道?而且有貞節牌坊就不用關了是什麽鬼?又不是免死金牌!

但是太上皇發話了,那貞節牌坊就是免死金牌,三四個較為年輕、身手敏捷、腦筋活絡的看守飛撲上前,七手八腳扯起李紈,順便把賈環和賈蘭也一起拖離地面:“謹遵太上皇口諭,這就釋放此女。只是不知道這兩個小的……”

李紈高叫:“放蘭兒,放蘭兒,我不走,放我的兒子……”

賈蘭撲在李紈身上大哭:“娘不走我也不走……”

賈環鬼鬼祟祟的聲音幾乎被淹沒在李紈母子的哭嚎之中:“你們都不走,換我走行嗎?”

賈赦怒吼一聲:“都閉嘴啊!”最煩聽到哭鬧了,一個女子哭起來簡直吵過一支軍隊——見識過千軍萬馬之後的太上皇很有這麽對比的底氣。

裘世安一甩拂塵,杖頭磕打在桌面上,鏗鏘有聲,臨時客串了一把衙役:“肅靜!”

李紈的聲音收放自如,當即閉嘴,賈蘭猝不及防,仍舊拐著腔兒飄出半句:“我娘要死了我就……”隨後被李紈捂住了。

賈赦捂著被吵疼的額頭喝道:“一起滾蛋!”裘世安配合的甩起拂塵:“出去出去,別礙著太上皇的眼。下一個,傳下一個。”

賈環叫道:“下一個是我娘,大老爺……不對,太上皇,您老人家行行好,把她也一起放了吧,她就是個姨娘,還不受待見,過去沒跟著享過福,更沒礙過您的事兒……”後面的話被李紈捂回去了,倒不是她跟趙姨娘有仇,不想順手救她,只是她怕賈環求情惹惱賈赦,收回放掉他們的旨意。李紈不管別人,蘭兒被釋放了就謝天謝地,誰要誤了她的蘭兒,她非生撕了那人不可。

裘世安指使看守道:“別叫女犯上前了,沒見吵得太上皇頭疼麽?”

看守嚅嘢著道:“可這裏是女監,除了那個賈政,哪裏還有別的男犯?”

一個婆子道:“不是還有一個傻子麽?”

看守大怒:“把傻子弄上來做什麽?”惹得太上皇不高興了,順手把她們塞進去填牢房了怎麽辦?

裘世安便道:“那你們先去跟犯人說清楚,過來了不許哭不許叫更不許吵鬧,太上皇問什麽說什麽,誰敢求饒討情,罪加一等。”

賈赦狂點頭:“這個好,千萬說清楚了再把人領上來,要不太鬧了。”

過了好一陣子,賈探春和趙姨娘、周姨娘一起被領上來了。賈赦掃了一眼就不滿表示:“這都是誰啊,我不認識,下去下去。”探春張口就想表明身份,可裘世安反應太快,一拂塵甩過去,抽在探春臉上,讓她吃了滿口的麈尾,根本來不及說話就被女看守拖出去了。

看守賠笑詢問:“不知太上皇預備怎麽處理剛才那三人?”

賈赦揮揮手:“你們看著辦,按規矩來。”他又不認識他們,沒仇沒怨也沒眼緣,理她們幹嘛?

看守暗自琢磨了一下,按規矩,抄家的女眷只能沒為官奴,當然,探春要是好好打扮打扮,還是能在官妓行列裏占個中游的,不過趙姨娘和周姨娘均已年老色衰,估計當老鴇都不會有館子要了。不過不管怎麽樣,能多送出去幾個人總是好的,犯人多了代表麻煩也多,拿著相同的俸祿,當然是要管的人越少越劃算。

本來很有興致痛打落水狗的賈赦在見過史太君和李紈這兩個截然相反類型的“慈母”之後忽然意興闌珊的不想再折騰了,但是發下豪言壯語要“去娘家省親”的太上皇並不想太早回去被兒子嘲笑,於是拽著苦著一張臉懇求太上皇盡早起駕回宮的裘世安就去逛京城大街了。

但是街上沒有賈赦想象中的繁華熱鬧——大過節的,誰不回家在外面晃悠——窮極無聊硬是徒步踩完三條街的賈赦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爬上轎子:“蓉兒,領路,去你家。”

到了仍舊沒有搬家的東府——對面就是已經被貼了封條的大觀園和身為太上皇出身之地,已經榮升為榮安宮的前西府——賈珍不知道賈赦大駕光臨,正在家裏擺戲酒。賈赦惡趣味頓起,不讓人喝道開路,抓著賈蓉,悄悄的走了進去,準備來一個突然襲擊。

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子牙斬將封神》等戲文,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甚至於揚幡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賈赦才過了二門就聽得一清二楚,不禁感嘆道:“這小子忒會作耍,旁人家裏斷不能有這樣熱鬧的戲。”一面問賈蓉道:“都請了誰?”

賈珍家裏也是從來不理初二回門守則的,該因兩代奶奶都是繼室,家中也蕭條,故而賈珍和賈蓉都沒有配媳婦回娘家的概念,每年初二都仗著沒人來拜訪做客,關起門來可著性子作耍。

賈蓉苦著臉道:“小的今日入宮輪值,哪裏知道家中宴請的事情?”

賈薔則道:“往年初二不過是兩府自己熱鬧,想必如今也只有自家樂呵罷了。”尤其是現在賈珍可是白身了,他就是想請客,也得考慮有沒有人想來。

賈赦搖搖頭,點著賈蓉的額頭恨道:“也不知道把你爺爺請回來舒坦幾天,白養了你。”

賈蓉的臉更苦了:“您可饒了小的吧,我爺爺那脾氣您還不知道,誰敢擾了他的修行,劈頭就是一頓板子,我爹都扛不住的,我哪裏還敢去擾了他老人家的興致?”賈敬酷愛修道,一心指望早日得道成仙,後來賈赦當了太上皇,就把他的玄真觀捧為國觀,寧珊沖著賈赦的面子又加封了一個“元妙真君”的尊號,玄真觀當即成了全國香火最鼎盛的地方,每日都有數不清的道士前來拜山,賈敬跟其中幾個看上去像是有真才實學的聊得投機,一門心思琢磨煉丹,越發急於跳出三界外了。

賈赦想了想,歪頭道:“前陣子不是聽說他吃錯了丹藥重病一場?惜春還出宮去照看來著,現在好了?”

賈蓉點頭道:“皇上派了太醫日夜看護,已經好徹底了。那幾個胡亂煉藥害人的假道士也給鎖了,不過爺爺又迷上了別的教派,仍舊不肯放棄煉丹。我爹去接了好幾次,連面兒都沒露就給打發了。”

賈赦憂心忡忡的表示:“可別再出事兒啊,敬大哥年紀比我還大著好些呢,不說好生頤養天年,還瞎折騰什麽?整日裏煙熏火燎的,好人也能憋出病來。”

賈蓉道:“要不您老人家派人去接?爺爺肯定不會駁了您的面子的。”

賈赦就隨口道:“行,就派你去。”賈蓉俊臉垮的活似一個大年夜裏死了相公的小寡婦,抽著鼻子被賈赦的侍衛拎出門去,飛身上馬直撲城外。

賈薔殷勤引路,把賈赦直接領到賈珍面前,正搖頭晃腦閉著眼睛聽曲兒的賈珍一睜眼就見一尊大神杵在跟前,頓時傻了。

賈赦覺得很開心:“哈哈,你小子忒知道怎麽找樂子,有這樣好戲也不說孝敬我老人家去?”

賈珍急忙站起來,抓著袖子抹椅子,恭請賈赦就座:“您別寒磣人了,您那裏什麽好東西沒有,這樣的小戲怎麽會看在眼裏?”一面賠笑,一面拼命揮手示意臺上停下請安。

賈赦老神在在抓起桌上的茶果就吃:“坐下坐下,原來什麽樣兒還什麽樣兒,你小子這麽繃著就沒意思了。”

賈珍嬉皮笑臉直接一屁股坐在賈赦那鋪著厚厚熊皮的圈椅前的腳踏上,捏起兩只拳頭,裝模作樣給賈赦捶腿。賈赦正好走累了,賈珍這個馬屁拍的可謂恰到好處,賈赦舒服的抖著腿直叫:“往左點兒,再重點兒,誒,對了,就是那一處,好生捶著。”得到鼓勵的賈珍更加賣力,拿出比孝敬親爹更高亢的熱情伺候著賈赦,被搶了工作的裘公公怒目。

到了午膳時間,例行的席面之外賈珍還殷勤追加了賈赦素日喜愛的菜肴,讓無需遵守“菜不過三口”宮廷用膳守則的賈赦吃的格外開懷。吃完飯菜,賈珍一刻不停的端出甜品,用完甜品立馬讓上果盤,都是冬日罕見的鮮果,東府有一處祖傳的溫泉莊子,每年冬天都能出好些旁人見不到的果子。

吐完了果核,當然應該上清茶潤喉漱口,喝完了茶水理所當然要吃茶點,等解決完茶點,賈珍又奉上健齒補腦的堅果,在剝了一桌子殼兒之後,終於到了吃晚飯的時間。

大年初二,太上皇就這樣幸福的撐倒在了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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