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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兩虎相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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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觀園裏抄出來的東西不少, 但是真正可以拿來定罪的倒也不多,除了王夫人小佛堂裏那些成分不明的瓶瓶罐罐, 最大的罪證也就是東跨所抄出來的兩箱房地契並一箱借票,都是違例取利的。

另外雖然史太君的蘅蕪苑中, 兩側廂房裏抄出了禦用衣裙並許多禁用之物, 但鴛鴦機靈,一口咬定原是辦進貴妃所用的。錦衣衛也知道, 雖說元春被貶的很快,但畢竟是做過賢德妃的。想一想,當初風光的時候娘家為她準備的東西沒能進上去,又不舍得毀掉,便留下保存著, 雖說也是違制,但總算是人之常情。靠到這上面,倒也有的周旋。

大觀園被抄的時候, 寶玉正賴在史太君屋裏撒嬌, 要史太君去接姐妹們來陪他。幸而這一日李家嬸娘帶著兩個女兒往弟弟家去了,倒是免於被牽連。但是在寶玉看來,這一日從早起就糟糕透頂, 一起床就聽說姐妹們全進宮去瞧大姐元春,一個也不在家, 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寶玉無聊了一陣子便過來鬧騰, 想讓史太君派人往寧家去接黛玉回來陪他說笑。

史太君因為孫女侄孫女等都入了宮, 一直做著美夢盼她們都能承寵, 便難得主動攬著寶玉,不叫他鬧騰。上午喊了許多漂亮丫鬟陪著說笑,午睡醒來又命置辦酒席,也不帶別人,光祖孫兩個樂呵。這一樂呵不要緊,既不知道賈政被參回家來,也不知道外面開始抄家。直到錦衣衛橫沖直撞過了蜂腰橋才有婆子哭喊著跑進來,一疊聲的嚷嚷說:“老太太,不,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帶帽的強……強盜來了,翻箱倒籠的來拿東西。”史太君呆呆的聽著,每個字都聽清了,卻一時難以明白連起來是個什麽意思。寶玉沒有聽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

李紈拉著賈蘭,也哭著跑了進來:“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正與哥兒吃飯,忽然便被一夥人渾推渾趕出來的……”跟著是趙姨娘死了親娘似的嚎叫聲,賈環一頭撞進屋來,看見賈蘭,便飛撲過去,當叔叔的反倒讓做侄子的來安慰。一時間滿室恐慌滿眼,雜亂紛紛,人人都沒頭蒼蠅似的奔走逃跑,賈環死死抓著賈蘭也想趁亂開溜,但賈蘭說什麽不肯離開李紈,而李紈卻生怕抄家之後跟著便是滅門,也想趕快把兒子送走,三人僵持成一團,也是個不可開交。

這時候,賈政氣喘籲籲跑進來:“好了,好了,幸虧王爺救了我們了!”北靜王一心惦記著史太君許給他的那些秘藥,硬是把趙堂官擠開,命自己王府衛兵沖進去趕開錦衣衛們,但是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本來是在王夫人手上的,一心只往史太君那裏擠,便以史太君年高位重,是超品誥命且亡父亡夫都於國有功等理由,硬是保下了蘅蕪苑正室免於被抄檢。史太君總算沒在將近八十高齡上頭被人沖撞到面前來,但她歷年積蓄下的那些財寶卻不能幸免,連嫁妝在內,被連抄帶搶,拿走了七七八八。

寶玉只知道站在地上發傻,賈政也顧不得他,只命鴛鴦等將史太君扶起,好一通安撫勸慰,終於回過氣來,但哭得氣短神昏,只能躺在炕上。李紈聽說不至於闔府緝拿砍頭,也不再慌亂怎麽送走兒子了,拉著賈蘭走到史太君跟前再三開解寬慰。賈環仍舊心慌意亂,只知道抓著賈蘭,亦步亦趨的跟著,倒是生平頭一次到了史太君榻前,這在過去稱得上無上榮耀,但眼下,一個哭的縮成一團的老婆子,滿面涕淚交橫,唬得半死不活,什麽氣度都沒有了,比街上被大戶家丁驅逐的乞婆子也好不到哪兒去。

北靜王還在守著史太君屋裏抄出的東西翻檢看著像藥的家私兒,趙堂官那邊早已開始迫不及待的同司員登記物件,西平王則帶著宮中內監組成的小分隊率先告辭,口稱回去覆命。賈政沒了□□,又被揪出來盤問那些所抄家資內的借券,實系盤剝,究竟是誰行的?可憐的假正經,長了這麽大,哪裏見過借券呢?有心推給旁人,可卻是從他房裏抄出來的,說不知道誰會信呢?何況這園中住著的唯剩他們一家人了,再不能像過去那麽順手,什麽糟心的都扣在大房頭上。賈政又哭又求,涕淚縱橫。

西平王爺帶著內監回轉大明宮去向太上皇匯報,彼時寧珊早已被賜座,正耐著性子陪太上皇“暢想未來”,寶釵跪在地上已經開始搖搖欲墜了,但期盼第一時間聽到賈府慘狀的她仍舊堅定的跪著沒有告退。太上皇是根本沒把寶釵放在眼裏,壓根忘了地上還跪著一個,而寧珊則是搞不清這姑娘到底怎麽進的宮,又是來幹什麽的,便也沒有急於發言。

王爺入宮,皇上是會被知會一聲的,正在乾清宮裏計算時間準備去接收美人兒的皇上聽說來人直奔大明宮而去,十分不爽,本能的叫過裘世安,讓他去看看這西平王爺是從哪兒來的,做了些什麽,又為什麽去太上皇宮中?

裘世安好歹頂著大內總管的頭銜兒,打聽這等小事頗為容易,沒一盞茶的功夫就知道了,匆忙往乾清宮裏去匯報,卻被告知,皇上起駕,往鳳藻宮過去了。裘世安急忙追上去,堪堪在鳳藻宮門口趕上了皇上。慶妃聽說聖駕降臨,帶著宮人出來接駕。偏殿的元春則心知肚明皇上是為了薛家姐妹而來,一面打發人速去尋找寶釵,一面強行拉著不情願的寶琴梳妝打扮。探春一面艷羨,一面暗妒,一面自艾自憐。湘雲傻大姐兒一個,到這時候才隱約看懂點兒什麽,然後慌得不會說話了。

皇上一心從賈嬪手中弄來秘藥謀害太上皇這種事兒是不瞞貼身太監的,故而裘世安一聽說太上皇命人抄了賈家,做賊心虛之餘想到的就是會不會是敗露了,急著要告訴他主子,好商量對策,便也顧不得擾了皇上寵幸美人兒的興致,提著嗓子高喊:“陛下且請回宮,奴才有要事相告。”

慶妃怒瞪裘世安一眼,上前獻媚,不肯讓皇上就此離去,皇上一時也考慮不到能有什麽了不起的要事,便順水推舟進了鳳藻宮,期間元春也上前請安,心情頗好的皇上還給賜了座,這才顧得上裘世安,隨意道:“有話就說罷。”

裘世安瞄了一眼春風得意的賈嬪,心道:這位娘娘別聽完撐不住才好,一面將太上皇命人抄檢大觀園,西平王爺已經帶人回來覆命,另有趙堂官和北靜王仍然在內爭吵等事盡量簡潔不嚇人的說個清楚。

然而元春還是被嚇得半死,委頓在地,哭求皇上聖明,救她全家於水火——跟裘世安一個思路的元春也以為是他們密謀毒害太上皇東窗事發了。

後面等著覲見的探春和湘雲也全嚇傻了,她倆雖然不明所以,但抄家這種事從來只在戲文裏聽說過,而且跟著的下一句就是“問斬”,倆姑娘頓時泣不成聲,只以為馬上就要死了。相對而言,寶琴雖然也慌,但還能鎮定下來想一想原因,再聽一聽後續,一面心中還不自覺的想,這會不會就是釵姐姐跟她說的,能出宮的好機會?若真是如此,那她這位堂姐也太厲害了些。

皇上一時還沒有元春和裘世安想的遠,但也覺得太上皇命人抄了他妃子的家著實是不給他面子,有打臉之恨,不由憤憤道:“這是報覆朕下令抄了甄家麽?”元春一聽皇上到這時候還只想到跟太上皇較勁,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之前甄太皇貴妃的葬禮辦的是空前盛大,然而她本人屍骨未寒之時,皇上便迫不及待下令抄了甄家。在江南威威赫赫幾十年的甄家一朝大廈傾倒,數載繁華頓成過眼煙雲。當時太上皇還在致力於打臉皇帝,而且對甄太貴妃也的確有幾分情義,不免顧左不顧右的,讓皇上得了手去。

至於皇上為什麽要對甄家喊打喊殺,除了過去未得勢時沒少受甄太妃這第一寵妃的氣,和朝上對甄家堆山填海一般的彈劾折子,更有對甄家巨富的垂涎。反正抄出來的財物,戶部和刑部都沒有見到,據說內務府也沒有接收到贓款財物。為了瞞住六部,皇上難得的清醒腦筋全用在這件事上了,這一點只看賈璉和寧珊哥兒倆消息那樣靈通,卻是在甄家倒臺,家眷全部押解進京以後才得到消息就知道了。

只想著太上皇是在替他多年愛妃報覆的皇上還在跳腳叫罵,元春看他根本想不到其他地方,也全無為自己一家做主的意思,不免心灰意冷,也顧不上規矩禮儀,插嘴道:“裘公公,您是天子心腹,該提醒的也該上心些。”再不把話挑明了,坐等皇上自己反應過來,她娘家只怕要落到比甄家還不如的地步了。

裘世安也心慌意亂,撥開慶妃湊上前去,伏在皇上耳邊匆匆低語數聲,就見皇上聽著聽著,驀地變了神色,先是恐慌,跟著是驚懼,焦慮,急躁,畏懼,和咬牙切齒輪番表現在臉上,最終化作一抹狠厲,似是孤註一擲,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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