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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二虎相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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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曼聲道:“回皇上的話, 奴婢自……那日之後便被太上皇賞給瓔華公主做侍讀女官, 就此出宮去了……今日,今日……有幸再見皇上一面……奴婢心中, 不勝感慨……”

寶琴跪在寶釵身後, 有些好奇一向端莊的大堂姐怎麽忽然用這種調調說話。她年紀小,又一向隨父兄在外跑商, 膽子頗大,也沒有太多約束, 如今咋聞皇上就在眼前, 好奇心起, 不由悄悄擡起頭,想偷偷打量一二。

跪在地上的人想看清站在上面的人相當困難, 得把臉全揚起來才行。寶琴膽子再大也沒放肆到那個地步,只是微微太高了臻首, 眼睛斜向上翻看, 也只是將將掃到皇上的腰腹間。

然而這個角度卻足夠讓皇上看清寶琴的面容, 並驚為天人。寶琴原就生的極美,看就五官而論甚至勝過寶釵, 若說寶釵是一等一的美人兒,那麽寶琴完全稱得上姿容絕色, 更難得的是, 她年紀尚小, 天生的美艷帶著不染世俗的純真, 比一般的佳人更添絕世風姿。如果說寶釵能將皇上迷得心花怒放, 那麽換了寶琴就足以讓他神魂顛倒了。

寶釵一番作態卻沒有得到回應,不禁微微掃眼去看,正巧發現了皇上盯在寶琴臉上的目光,透著說不清的垂涎,不由苦笑。她倒是不怕堂妹跟她爭寵,可是眼睜睜看著先前還為自己癡迷的人轉臉就沈醉於比她美貌更勝的姑娘,這種感覺也頗不好受。想一想日後真的入宮,怕是終生都要過著這種與人爭搶的生活,一瞬間,寶釵也有些心灰意冷。

探春跪在地上仍舊冷汗潺潺,湘雲也被古怪的氣氛弄得不敢說話,寶琴還沒完全搞懂狀況,以她的聰慧自然不會引火上頭,寶釵只能自己盡力去扭轉局面,起碼先讓皇上開口免了她們的禮,再帶去賈嬪宮中吧,不然後面要怎麽演?不管是聽從太上皇的話動手下藥,還是倒戈皇上對太上皇的命令陽奉陰違,都得有個足夠安全又安靜的場所才好,就這麽杵在大明宮的空地前,就一切都不用合計了,反正也幹不成什麽。

本來在聽到寶釵說自己是瓔華公主侍讀的時候,皇上就應該反應過來今日入宮傳信的人是誰,順水推舟問一問,寶釵也好半推半就的把太上皇的交待暗示一下。可壞就壞在寶琴姿容出眾,晃花了皇上的眼,讓他瞬間便將寶釵的話都聽成了耳旁風。

皇上身邊也有一個隨身太監,名叫裘世安,明面上的官職是總理內廷都檢點太監,但更要緊的身份則是皇上的心腹。他在乾清宮的地位不遜於大明宮中的戴權,對皇上說話也有幾分隨意,更兼十分會察言觀色,一見皇上這神態,立刻上前提醒道:“如今是在大明宮,皇上想同薛女官詢問瓔華公主殿下的近況多有不便,不若就近找一處空著的宮室,讓薛女官慢慢說。”

皇上連連點頭,目光仍不離寶琴嬌艷的面龐,隨口道:“都去,都去,給朕好好講講……那個,瓔華和你們的近況。”

一行人遂轉移到臨近的宮室裏,但不巧的是,距離這地方最近的是吳貴妃的昭陽宮,這位可是個暴脾氣的醋壇子,而且因為是全體後妃中出身最高的,當年在王府中就是明公正道的側妃,故而一向驕矜自傲,連皇後都不放在眼裏。若不是一直沒生個兒子,後來又添了一個容貌勝過她的周貴人,吳貴妃絕對敢去跟皇後較量一下。這位從來都是後宮第二人自詡的娘娘,最容忍不了有人同她爭這個“二”,當初賈元春初初承寵,風光一時的時候,連皇後都要避其鋒芒,唯有吳貴妃不依不饒的作對到底,直到賈元春失勢降位,這口惡氣才算出了一半,至今仍不算完全和平,時不時的還要再踩一踩鳳藻宮。

而今天,皇上領著號稱賈嬪表妹的小騷|狐貍公然進了她的昭陽宮,還要求辟出凈室單獨說話,吳貴妃當即就炸了,她不能直接反駁皇帝,但當面大罵賈嬪卻不難。皇上前腳才領了寶釵、寶琴姐妹二人進了凈室想伸一伸鹹豬手,吳貴妃後腳便當著探春和湘雲的面將賈嬪和整個賈家大罵一頓,並勒令宮人立刻將賈嬪宣來。

寶釵還沒來得及想個法子支開寶琴,將秘藥的事情說出來,便聽外面吳貴妃故意捏著嗓子道:“啟稟皇上,鳳藻宮賈嬪妹妹聽說家中姐妹入宮,思親心切,前來相見。”

皇上不悅至極,他也不是真的傻透腔了,哪裏會看不出後宮女人的爭風吃醋?吳貴妃也好,賈嬪也好,一看就知道是來搗亂的,無非就是怕兩個絕色美人兒入宮會分薄了她們的寵愛,威脅到她們的地位罷了。自古以來,皇上這種生物都是順毛驢,只能捧著,不能駁,越是被阻攔,就越是要逞能去做幾乎是所有皇帝的共同點。吳貴妃不來說這話便罷,她醋味十足的一開口,皇上反而怒道:“不賢善妒,你哪裏配得上貴妃尊位?當真以為朕不能貶了你嗎?”

吳貴妃惱了,推門就進來,伸手扯起寶釵罵道:“哪裏來的不要臉的小騷|蹄子,皇宮大內也是你狐|媚的地方?給本宮拾鞋都不配的,也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麽……”邊說邊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寶釵一栽,不及求饒,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將寶釵兩腮打的紫脹起來。

寶釵也是嬌生慣養著長到這麽大的,哪裏受過這樣的罪?登時留下眼淚來。皇上在後看見,又是心疼又是憤怒,又覺得大失顏面,氣憤之餘,不由也上前揪住吳貴妃,喝罵道:“妒婦,在朕眼前都這般猖狂,可見你的品行……”

吳貴妃不敢直接同皇上廝打,又見他維護寶釵,當即撒手轉向寶琴,又追打起來。寶琴本來被嚇到了,正躲在一邊,倒是將他們的對話聽個清楚,這當口見那位娘娘儼然將她當成入宮邀寵之人,罵罵咧咧的難聽話層出不窮,別說是一宮主位,便是尋常人家的太太也沒有這麽村野粗俗的。

寶琴心中又羞又惱,也顧不得什麽,只邊躲邊叫道:“這位娘娘,您誤會了,小女並非有意邀寵,實在是宮中派人來宣,這才迷茫入宮的。小女早已有了人家,前年父親將小女許了梅翰林家,如今上京是為了備嫁的。小女也是懂詩書,知禮儀的人家長大的,豈會不知羞恥,生出旁的心思……”一行跑一行說,難得的這樣還能口齒伶俐,說的入情入理,吳貴妃不得不停了打罵,卻還嘴硬道:“許了人家的事情都掛在嘴邊,還說什麽知禮儀懂規矩?趁早給本宮滾出去罷。”

寶琴滿面羞紅,惱的想哭,卻礙於宮中規矩繁多,罵自己的人又是娘娘,只得收起性子,想到堂姐也被這霸道粗俗的娘娘打了,抽噎著走過去相扶,卻不慎一眼撇到皇上黑沈沈的似要打發雷霆之怒的神情,心下恐懼,不由絆倒,一跤跌在地毯上。

此時皇上心中的翻江倒海簡直沒法用言語來形容,他只覺得這世間眾人都在跟他作對,從太上皇開始,礙事的兄弟,堵心的皇妹,年老色衰還不知情識趣的後妃,就沒有一個是可心的,現如今看上了一個民女,竟然敢公然拒絕他,說什麽是許了人家的,難道不知道皇上看中她是莫大的榮幸?這當口別說許沒許人,便是嫁人了,也該乖乖入宮伴駕不是?偏生這民女拒絕不疊,皇上可不覺得這是懂得禮義廉恥,他只認為寶琴是輕視於他,先前有多驚艷寶琴的美貌,如今就有多痛恨她的不識擡舉,甚至連寶釵都一並被牽連疑心上了,只覺得寶釵匆匆出宮,還是去給跟他作對的瓔華公主做侍讀女官,就是變著法兒的逃離他,這是蔑視,明目張膽的恥笑於他。

都是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眼下這一位雖然沒有那樣的威風,但血洗昭陽宮還是不難的。本來後宮女子之於皇上就是解悶的,若家世高倒還罷了,出身平平,娘家又不能對鞏固皇權貢獻力量,皇上豈能再忍下去,當即震怒,要將眾女一並賜死。吳貴妃這時候才慌了手腳,求饒不疊,又哭又鬧,還把外頭等著的賈嬪並探春、湘雲都扯進來,盼著來一個法不責眾。

然而賈嬪哪裏肯跟她一心?句句推托不算,還隱隱的添油加醋,她還以為皇上發怒只是因為吳貴妃的囂張跋扈和寶琴的不識擡舉呢,哪裏知道這是受了打擊,將所有女子都視為仇敵了?等她一心攻訐完,看清了皇上滿臉的殺意,這才恍然,只是卻也來不及收回前言,只有一並哭求。

寶釵癱在一邊,面上腫脹發熱,鉆心的疼痛和羞恥徹底壓垮了她最後一絲游移。這樣的皇上沒法跟,不說他這後宮的不著調,便是他本人也是個不靠譜的主兒,雖說伴君如伴虎,那也要是頭精明的虎王才值得堵上一切去爭寵,如今這頭老邁又糊塗,且還被拔了爪牙的,哪裏還配自己委身?

狠狠一咬牙,寶釵起身扯過寶琴,伏地哭訴道:“琴妹妹的親事還是當初叔父在世時定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琴妹妹便是再如何仰慕陛下,又如何能違背已逝的父親的意願……”寶琴聽到這裏,大驚失色去拉寶釵,想開口辯解自己對皇上殊無情意,寶釵手下用力,將寶琴的頭壓在地上,寶琴猝不及防,額頭重重磕在地毯上,一時頭暈目眩,無法言語。寶釵趁機巧舌如簧,信口開河,直將皇上捧得轉怒為喜。這時候吳貴妃和賈嬪為了活命,也不敢再拆臺,只能附和著,吳貴妃尤其痛哭懺悔,直說要補償兩位妹妹,賈嬪也連連美言,終於哄得皇上龍顏大悅,幾乎就要開口冊封寶釵、寶琴兩姐妹。

寶釵把心一橫,裝出羞怯的樣子,提及自己面上傷痛,只說容貌有損,不配服侍帝王,請皇上稍等幾日。吳貴妃為求脫身,馬上建議請太醫來診治,還主動讓出自己內室,供寶釵和寶琴重新梳洗。寶釵道了謝,拉過寶琴就要入內,寶琴百般不願,卻被賈嬪捂住了嘴,不許她再說什麽拒絕的話,以免又觸怒皇上。跪在遠處的探春和湘雲早已被嚇傻,一聲不吭的倒是讓眾人都忽略了她們。

屋中,寶釵在宮女的服侍下凈面梳頭,整理好衣服,面無表情道:“今日孟浪了,得罪了貴妃娘娘,又禦前失禮,實在罪該萬死,我欲斟茶賠罪,勞煩哪位姐姐與我擺上茶具?”眾宮女皆以為寶釵馬上就要上位,爭相討好,不多時便將吳貴妃專用的一套本金琺瑯彩瑪瑙紅蝙蝠紋茶具和今年新進貢的雨前獅峰龍井擺出來。

寶釵素手焚香,努力平覆好心情,拿起茶盞,如行雲流水般施展起了自幼苦練的茶藝功夫,一舉一動皆賞心悅目到可以入畫,只是這副美景之下暗藏的殺機重重,就不足為外人道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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