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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游園相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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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眾人都到了名為藕香榭的一處小院, 建在水上, 迎春悄悄告訴寧珊, 這裏是蓼風軒的一部分,是二房大奶奶的住處。只不過藕香榭是給她兒子賈蘭住的, 因此來這裏聽戲倒也沒有太大的不妥。

寧珊道:“就算有天大的不妥, 也不關爺的事兒, 橫豎爺是被請來的。你也一樣,今日不必操心, 只管吃喝玩樂。就是有一件事你註意著些。”

迎春會意,小聲笑道:“大哥哥放心, 妹妹保證不讓哪個姐妹不小心撞上大哥哥。”

寧珊笑著摸摸她頭上發髻, 正了一正略有些松散了的嵌寶累絲蘭花金簪, 微笑道:“你如今越發伶俐了, 這樣很好, 以後也不可再唯唯諾諾的,只消敬著你父母親些,再有就是璉兒和他家裏的, 旁人都無需過於拘束謹慎了。”

迎春微微笑著點點頭,道:“我很知道,不單璉二哥和璉二嫂子要敬著, 更等著要敬大嫂子呢,就是不知道大哥哥什麽時候能把大嫂子娶回來給我瞧瞧啊。”說著便捂嘴笑著跑開, 挨著黛玉坐下。今日坐席, 史太君照例一左一右摟著寶玉和黛玉, 迎春便照例坐了下首第一,探春就挨著寶玉,惜春趴在欄桿上俯瞰水中游魚,尤氏拉了她幾回才肯到迎春身邊坐下。

至於薛姨媽,她和史太君一樣,一人獨享二榻四幾,那榻上都鋪著錦緞蓉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幾。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分攢盒,一個上面空設著,預備放上個人所喜食物。

再往下是一椅兩幾,是邢夫人和王夫人的。姑娘們都是一椅一幾。寶玉跟著史太君坐,倒是沒有多餘的安排,只多了一張矮幾,林氏也是一般。薛氏則挨著她的母親,坐的微微靠後,半露著臉,顯得十分端莊矜持,卻又不小家子氣。

男子們的席面和女席相對,賈赦和寧珊也是二榻四幾的待遇,賈珍賈璉卻直接降到了一幾一椅的規格。賈蓉賈薔兩個更不用說,只在三層檻內,二層紗廚之外虛設兩個座位,跟尤氏、鳳姐兒、李紈三人遙遙相對,都不敢坐,只在長輩這邊伺候著。

少時,攢盒送了上來,其式樣亦隨幾之式樣。外有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瑯杯。確實是家中小宴風格,十分的不把人當外人。寧珊微微一笑,撚起一粒蘭花豆放在口中慢慢嚼著,靜等接招。

大家坐定,史太君先笑道:“咱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個令,才有意思。”

薛姨媽隨聲附和,眼光卻瞄向邢夫人一邊。果然聽邢夫人道:“我們家大爺著實迂腐的緊,只道男女同席已是不妥,決不肯再行令取樂。”說的薛姨媽和寶釵同時漲紅了臉,便是探春也有些不自在。

迎春倒是好意,替史太君挽回一些顏面,小聲道:“當日娘娘省親的時候,孫女兒就聽過家裏那班小戲,唱的實在是好,不如今日老太太賞我們再聽一出吧。”

史太君臉色緩和一些,笑著對迎春道:“一場小戲,不值什麽,你若愛聽,只管來園子裏,保管你天天聽也成的。”

迎春咬了咬嘴唇,好心給老太太解圍,怎麽就把自己套進去了,真是不長記性,活該倒黴呢。

男女兩席不過隔水相對,彼此說話都聽的十分清楚,此時便聽寧珊遙遙笑道:“這可不敢呢。先前把我妹子的嫁妝放在貴府都悄沒聲兒的就改了主兒了,如今再把我妹子也換了個主家可怎生是好?”

這話說的,當著面就把史太君和王夫人的臉打得“啪啪”作響,這還不算,話裏話外的,還帶出了賈家賣女求榮之意。偏偏,她們還真就是賣女求榮的。好端端的一個國公府“嫡長”孫女兒,說賣就給賣進宮了,還是花著錢送進去,跪著求著要伺候人去。

薛姨媽聽的咋舌不已,這個寧大爺是真的一點兒不給老太太面子呢。她是知道寧珊的真正身份的,說實話,不管是所謂四王八公還是四大家族,對於寧珊的出身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誰也料不到,他一遭回來就把整個大房捧上天,卻把二房踩到泥裏還要多壓一層石頭。雖然說二房都是自作自受的,但寧珊不把他們放在眼中的輕蔑也著實讓人難受的很。

迎春一聽到話裏帶上了她,頓時微紅著臉,什麽也不肯說了,還是黛玉看在老太太一直待她還算不錯的份兒上給解了圍,撒嬌道:“但凡是什麽東西,任憑再好呢,天天聽也是膩味得緊,不知怎麽地,外孫女兒也是今日想聽戲呢。老太太且叫她們來唱一出吧,不拘什麽戲,橫豎圖個熱鬧。”

史太君見黛玉話中還是向著她的,總算有了一絲絲安慰——這個她給寶玉看好的媳婦兒沒有被大房收買過去。當下便順著黛玉的話兒,叫人去傳了十二個小戲子過來。

不多時,只見一個婆子走來,請問賈母說:“姑娘們都到了藕香榭,請示下:就演罷,還是再等一會兒呢?”史太君道:“這就叫她們演習起來吧。”那婆子又問道:“演習什麽曲目?”史太君就道:“今日是我玉兒想聽,就讓她點。”

黛玉十分推辭,只道有老太太在,輪不著她去點頭戲。史太君笑著摟著她道:“難為我玉兒開口想聽一回戲,就讓你點,咱們都可著你來。”

對面賈赦聽到了,撇撇嘴,小聲道:“迎丫頭還好心給她臺階下呢,人家壓根兒就不把我大房放在眼裏。”

寧珊撚著小半塊櫻桃乳梨花酥,邊吃邊道:“也不冤啊,咱們不是也沒把她們放在眼裏麽。”賈赦一聽就樂了,連連稱是,自己也撿起一塊酥餅,咬了一口,道:“老太太確實會享受,她這裏的吃食都比別處新鮮些兒。”

寧珊道:“是南邊的風味兒吧,改日我給你找個江南廚子便是了。”

賈璉湊趣兒道:“大嫂嫁過來的時候,陪嫁兩個禦廚更妙。”

寧珊斜乜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若是瓔華公主當真喜歡宮中的菜品點心,別說去請兩個出宮養老的禦廚,他就去要兩個現役的也不是多大難事兒。

這邊閑聊半日,女眷那邊總算點好了四出戲: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緣》,第四出《離魂》。十二個小戲子匆忙妝扮起來,不一時,只聽得簫管悠揚,笙笛並發;正值風清氣爽之時,那樂聲穿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神怡心曠。再看臺上扮演形狀,一個個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卻做盡悲歡的情狀。

寧珊對聽戲不是很有興趣,但也承認,這老太太不作妖的時候也的的確確是個會享受生活的人,不論吃穿,還是度用,又有戲曲,還愛游園,是個極懂生活樂趣的。一般說來,能把日子過的愜意的多是聰明之輩,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本該聰明的老太太卻在二房這件事上糊塗到了極點,簡直就是撞塌了南墻也不回頭的架勢。

難道那寶玉生來帶的那塊玉就真的有那麽大的魔力,把一幹人都迷的神魂顛倒,以他為尊?這塊玉是能幫他科舉呢,還是能幫他征戰?寧珊好奇不已,忍不住問賈璉道:“你那個堂弟,賈寶玉的那塊玉,到底有什麽了不起?”

賈璉回道:“我也沒認真看過,只知道是一落草就銜在口中的,若說特別,大約只是來歷十分特別罷了。別的,還真沒看出有什麽靈驗。”

一旁賈赦聽了,大包大攬道:“珊兒你可想瞧瞧清楚,我這就去讓他送來給你瞧。”說著,也不等寧珊拒絕,沖著對面就喊道:“寶玉,你那塊玉拿過來,讓我們鑒賞鑒賞。”說完,猛想起來,又加了一句:“你寧大哥想看。”

寶玉一聽,不等史太君發話拒絕,立刻顛顛兒的摘下來,親手捧著給送了過來。寧珊見他這般殷勤,也不好冷臉,更兼十分想把他從自己妹妹那堆兒裏拖出來,便給了個笑臉,拍拍身邊椅子,道:“略坐坐,待我細瞧一番。”寶玉麻利的貼著寧珊坐下了,還回了一個夢幻般的傻笑。

寧珊微微擰一下身子,離著寶玉略遠一些,可明面上看卻是想借著光線看清楚的樣子。只見他把那塊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的玉石托在掌中,迎著日光細細讀出上面的文字,正面乃是——莫失莫忘仙壽恒昌,反面則是——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若真照著這上面所說的,倒的確是個寶物。

可是賈家怎麽就敢給宣揚出去呢?連皇帝都盼著仙壽恒昌呢,皇覺寺還不能保證除邪崇,大理寺也不見得一定就能療冤疾,欽天監也不敢說自己就能預知禍福,這塊寶玉倒是大包大攬了全部,也不怕皇家以文字獄下罪?又或者是,正因為有了這塊玉,怕會招來禍患,因此故意把賈寶玉養成一個廢人,讓他文不成武不就,連人情世故都不通,就這麽渾渾噩噩一輩子,也能得個壽終正寢?

這麽一想,此人倒有幾分可憐了,就為了一塊不知道是真是假哪裏跑出來的玉,一輩子都要做一個碌碌無為的庸才。男子漢大丈夫,一生活成這樣,也著實憋屈。有那等有血性的,早該抹了脖子,再去投一胎算了。

這卻是寧珊高看賈家眾人的智商和賈寶玉的胸襟了,人家巴不得把這塊玉宣揚的全國皆知,還以此洋洋得意呢。寶玉更是喜歡混在女兒堆中,倘若他知道因為這塊玉,他一輩子不用走科舉入仕途,準保一天三炷香的供起來,再也不會隨手發狂就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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