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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倚老賣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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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一看迎春表情就知道她是怕自己有所圖謀,她看出來了沒什麽, 怕就怕她不給機會配合。因此, 小聲邀功道:“我知道老太太今日要做什麽?她是為了寶玉, 要把林妹妹留在園子裏, 更有甚者, 想著把你和四丫頭也留下來專門陪寶玉玩兒呢,說不準還想著借機會控制住你, 好轄制赦大老爺和寧大爺呢。你今兒只管聽我的, 我和我媽媽準備了宴席, 就是為了岔開老太太的主意, 你可領我這個情兒?”

迎春當然知道老太太的目的是要留下黛玉,可沒想到連她和惜兒也被打上主意了, 如今聽寶釵一說,當即相信了, 畢竟寶釵從來不會無的放矢的。因笑著感謝道:“若真是這樣,我可要重重感謝寶姐姐才好, 只求你千萬打發了老太太的主意,別叫她算計到我們頭上便是了。”

寶釵笑道:“老太太的主意無非也就是‘倚老賣老’罷了, 有我媽媽頂在前面呢, 咱們今日就只管吃螃蟹喝酒,游園子作詩, 完了各回各家,讓寶玉自個兒一個玩兒去吧。”

迎春一聽便笑了,原來寶釵也不愛理睬寶玉了。她原本就恨寶玉把閨閣詩詞流傳出去, 生生毀了大觀園裏眾女孩子的清名,只是礙於姐妹情分,她不好直說。如今見大家都開始遠著他了,心中也十分喜悅,當下對著明擺著想利用她的寶釵也和氣了三分。

“我雖沒時間往你那裏去,但你有時間卻可以往我這裏來。我同你講,我們姐妹幾個,如今正在畫原先寧府的景致圖,畫好了又謄到絹稿上,繡出來,預備著送進宮去請公主娘娘賞玩呢。寶姐姐你做的一手好針線,也會畫畫,倒是能幫得上忙。”

寶釵急忙自薦道:“別的不敢說,作女紅我自問不輸任何人。我那丫鬟鶯兒,尤其擅長打絡子,等你們繡好了絹畫,再叫她過去配上色線,打些新奇花樣的絡子綴上去,豈不更加別致?”

惜春在一旁聽了,拍手讚道:“寧大哥哥原就說過,這位公主娘娘閨名叫瓔珞,封號為瓔華,如今咱們就在絹畫邊兒上繡上:敬獻瓔華公主殿下,再在下面綴上漂亮的絡子包裹著的好珞玉,這真真是頂頂好的主意。就這麽辦了。”說著,小手一拍,一副“我做主”了的小大人架勢,十分逗人。

眾人一面說話,一面隨意在園中逛著,按照史太君的意思,先後乘了船,又帶眾人去參觀自己的屋子,狠狠炫耀了一臉,隨後便預備開宴。因為家中有為省親備下的小戲子,越發連外面請班子的空兒都省了,只命李紈帶人至綴錦閣下擺開宴席。這裏算是寶釵的地盤了,因此寶釵也出面,帶著鶯兒文杏一道幫忙布置。

李紈做事總是一板一眼,沒什麽新意,寶釵見狀,便道:“不若就在藕香榭擺下,那山坡下兩棵桂花開的又好,河裏的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豈不敞亮,看著水眼也清亮。”

又道:“老太太還要聽戲,就鋪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著水音更好聽。回來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聽的近。”李紈見寶釵安排的色|色妥當,只管點頭答應,自己一言不發,活像個木頭人似的。

寶釵見她這般模樣,心中嘆了一口氣,越發堅定了決不能給王夫人做兒媳婦的信念。且不說寶玉會不會跟他哥哥賈珠一樣英年早逝,就沖著他那不肯上進的憊懶性子,將來若是沒有造化,指定要被王夫人怪在兒媳婦兒不能旺夫上頭。橫豎就是她生的兒子千好萬好,若有半點不好,那也全是被人帶壞的。

這邊正熱火朝天的安排著,忽見兩個還未留頭的小丫鬟飛跑進來,喘著氣連聲道:“我們老爺和大爺、二爺下衙回家了,立等著要見大小姐。”

李紈嚇了一跳,寶釵反應倒快,急忙吩咐鶯兒道:“快去找迎姑娘過來。”鶯兒答應著,飛跑去了。不一會兒,就找到了正陪著史太君游園子的迎春,趕忙迎上前去,道:“回老太太和眾位姑娘,寶二爺,隔壁榮侯府裏,榮侯爺、護國公、並璉二爺都回家了,說是有事兒,要找迎姑娘回去呢。”

迎春一聽,顧不得史太君面色不悅,當即告辭便走。黛玉和惜春也想走,卻給史太君派丫鬟拉住,道:“說了是找迎丫頭的,你們去做什麽?”黛玉不好分辨,只能繼續忍著寶玉的騷擾。

寶釵那裏有幾分機警,她見寧珊回家便找迎春,估摸著要麽是好事兒,要麽是大事兒,不管哪種,迎春今日估計都不會再來大觀園了。她讓母親準備著螃蟹宴,本來就是為了討好迎春的,正主兒不在,她還折騰些什麽呢?不如靜觀其變罷了,遂停下了手中的安排,拉著李紈到綴錦樓紫菱洲裏坐下喝茶。李紈因為今日一切都有寶釵擋在前頭,也不那麽害怕事情辦得不好,故而寶釵怎麽說,她就怎麽做,橫豎自己不出一點兒主意便是了。

史太君那裏正在生氣,不住嘴的抱怨道:“什麽了不了的大事,當著我的面兒便把人叫走,他們眼裏可還有我這個老祖宗。怕不是當我是個老不死的,心裏厭煩著呢吧。”正抱怨著,忽聽下人來回道:“東府珍大奶奶來了,說是要接了四姑娘家去。”

史太君一頓拐杖,道:“讓珍兒家的進來回話。”不多時,尤氏走了進來,先給史太君見了禮,又問薛姨媽好,跟著便拉住惜春,笑道:“你大哥哥要接你回家去,到榮侯府裏吃席。說起來,也是護國公的造化,前兒宮中進上了許多江南出的大好螃蟹,太上皇特意賞了一十二簍子下來,單給寧大爺。這不,今兒送到了,寧大爺便回了赦大老爺,要在家中先擺一桌。也是寧大爺瞧得起你哥哥,竟把他和蓉兒、薔兒都叫上了。這不,外頭他們男人吃酒,大太太聽說也饞嘴了,便叫上我了,你哥哥又讓我來接你,咱們且一起去熱鬧熱鬧,也嘗嘗這上進的螃蟹的滋味兒。”

史太君聽得一張老臉都要發青了,便是薛姨媽也有些面上燒紅,她這螃蟹宴的主意竟然跟人家寧大爺撞在了一處。撞上了也就罷了,她家的螃蟹不過是下人養的,而人家寧大爺堂堂護國公,吃個螃蟹都是老聖人賞下的禦賜螃蟹,這裏頭的差距,簡直是雲泥之別。

惜春聽了,開開心心就要跟著走,口中還道:“我早就想吃螃蟹了,可巧兒前些天都忙著畫稿子,飯都顧不上吃,今兒我可要盡興,你們誰都不許攔我才好。”

尤氏如今也上桿子巴結這個小姑子呢,因此說的話格外中聽:“說不準就是人家寧大爺感謝你替公主娘娘畫了那些景致圖稿,這次特地請上咱們一家的,我和你哥哥他們,都是沾了你的光兒了。”

惜春天真笑道:“真的?寧大哥哥喜歡我的畫兒?不對,是公主娘娘喜歡我的畫兒?誒,也不對啊,璉二嫂子不是還沒有進宮嗎?公主娘娘應該還沒有看到呢,那就還是寧大哥哥喜歡我的畫兒了。真好,我也能幫上忙了。”

史太君聽著惜春一口一個“寧大哥哥”的,儼然又是一個背叛了他們二房,投靠了寧珊的小叛徒。當下面沈如水,叫住尤氏道:“如此倒是巧了。我今兒正好也要擺宴席吃螃蟹,咱們幾家左鄰右舍的住著,何不一道香親香親?你且留下四丫頭,再去把你們大爺和蓉兒、薔兒叫過來,我讓人去叫赦兒、璉兒並鳳丫頭,咱們一起熱鬧熱鬧。”

薛姨媽連連道:“人家國公爺的螃蟹是禦賜的,我那些不過是家裏下人養的,怎可相提並論,莫要丟人才好。”

尤氏一臉為難的立在原地,賈珍的主是她能做的了的?何況人家護國公開口相邀,誰會不要臉的回絕了?只是聽史太君的意思,她這是又要拿孝道去壓賈赦了,說不準,到時候賈赦真的依她的意思來呢,想想,也真是糟心。

賈赦的想法和尤氏如出一轍:“這糟心的老太太,橫豎都是要跟我過不去就是了。你瞧瞧,你瞧瞧,珊兒剛說要擺宴席吃螃蟹,隔壁就來人找,也是吃螃蟹,怎麽著?今年螃蟹多是吧!就算是多了,老爺我有禦賜的螃蟹吃,誰要去吃那下人家裏散養的爛貨?”

賈璉一臉為難的看著寧珊:“大哥,你勸勸咱們父親,這有些話,他好說不好聽啊!”

寧珊撐著下巴,懶洋洋的道:“那老太太的本事無非也就是孝道壓人罷了,就讓她壓。走,你們都去吃她的螃蟹去,我的且省下,再幹幹凈凈的養兩天,待肚子的食兒都餓空了,肉卻還肥嫩著,那時候才是最好吃的呢。”吃螃蟹這種名為風雅,其實麻煩無比的事情,原是他們世家子弟每到秋天必要舉行的活動,寧珊自然比他們都更知道螃蟹要怎麽樣才好吃。

賈赦不情不願的道:“珊兒不去,我就不去。”

寧珊笑道:“老太太沒請珊兒,故此珊兒不去,璉兒去。”

賈璉一張俊臉苦的要滴出膽汁了:“好大哥,且饒了兄弟一遭吧。我是怵了那老太太了,咱們父親也拿她沒轍,您若是不出面,我們爺倆兒就是給人送菜的。”而且現在政老二還不在家,父親想懟人都沒有對象了。邢夫人也做不到以一敵二,同時扛上史太君和王夫人,他家那婆娘更不用說,那麽小的輩分放在那裏,上頭的不高興,她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寧珊失笑:“左不過一個老太太罷了,怎麽就讓你們一個個都怕成這樣?非要讓我去也行,你們去說給她聽,讓她親自開口,請我過去,我就去。要不然,你們就自己去抗吧。”

賈赦一拍手,喝命外頭的小廝道:“沒聽見大爺說的話嗎?還不飛快的滾著去傳?”

外頭大聲應了,當真飛快的去傳,兩條腿搗騰的其快如風,遠遠墜著一溜煙塵,看著倒真像是滾著過去的。

賈赦突然一拍額頭,又想起來一句話,提著嗓子吼道:“先滾回來。”那小廝麻利的滾回來,氣都不喘一聲就問:“老爺還有什麽吩咐?”

賈赦撚著胡子,斬釘截鐵道:“你回話的時候一定要強調給老太太聽,如果她不請我家珊兒,那我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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